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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腿伤复发 骆琙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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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上刚睁眼,骆琙还没来得及唤人,就觉左小腿骨缝里隐隐透出点痛来,像有根细针在肉里慢慢钻。她动了动脚踝,那痛感便顺着筋骨往上爬。
边月端着铜盆进来时,见她正蹙着眉揉腿,忙放下盆凑过来:“小主怎么了?可是夜里着了凉?”
骆琙摇摇头,指尖按在膝盖下方的骨头上,那里还留着块浅青的印子,是小时候在庭院里跪得急了,磕在青砖棱上的伤,原以为早好了,许是昨夜风凉,竟又翻了上来。“不打紧,许是旧伤犯了。”
边月却直皱眉,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腿,触手微凉:“这可马虎不得,奴婢去小厨房把昨日煨的艾叶水热一热,给小主敷敷?”说着便要转身,又被骆琙拉住。
“别折腾了,”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床前的青砖亮晃晃的,“不过是点隐痛,仔细着让旁人瞧见,倒惹出些闲话来。”
今日是和皇后请安的日子,现在重要的还是不要迟到,免得被捏了错处,尤其是还未进宫自己就已经树了敌的情况下,更是不能让人挑出一丝错处来。
骆琙起身先换了件月白绫子小袄,领口袖边滚着浅碧色绉纱,针脚细得像蛛丝,不细看只当是素净的一道边儿。外面罩的石青暗花绫褂子,原是常在位份的定例,上头那兰草纹绣得极淡,远瞧着竟与素面一般。底下配的月白绫裙,裙幅上用银线界了几缕缠枝,针脚密得不透风。腰间系着条浅青宫绦,绦穗子只三寸长,垂在裙前。脚上是双月白缎子花盆底鞋,鞋帮上用同色线纳了细密的襻,鞋头绣着朵指甲盖大的秋海棠,银线绣的瓣儿。头上也极简,小两把头梳得服服帖帖,只用一支银鎏金扁方绾着,鬓边各插一支素银小簪,簪尾坠才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耳上三钳银圈,最底下那圈也坠着小珠。全身上下,无一处扎眼的颜色,无一样出格的饰件。
询闺蹲下身,指尖轻轻将骆琙裙角的褶皱理平,抬头时眼尾带着点笑意:“小主这身真好看。”
骆琙轻笑点了点她的唇,嗔怒:“这嘴,抹了蜜似的。”随即站起身来,“走吧。”
一炷香的时间走到长春宫,骆琙的腿已经有了明显的不适,但已经走到了,也只能随其他到了的妃嫔们一同按照位分入座或是站着。
富察娜悦踩着花盆底鞋,珊瑚坠子叮铃作响,一路到长春宫门口。掀帘进来时,眼风正扫过站在廊下的骆琙,嘴角便撇出点不屑的笑,没再多瞧,径直走到殿中,裙摆一旋,规规矩矩地屈膝请安,声音脆生生的:“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端坐在上首,鬓边东珠微微晃动,抬手道:“起来吧,今儿倒早。”
她踩着绣鞋挪到侧边座位上,锦缎裙摆扫过椅面,带出点金线牡丹的光。落座时还特意整了整袖口。
富察娜悦今日穿了件杏黄色暗纹绸褂,通身织着金线缠枝牡丹,那花瓣层层叠叠,领口、袖口滚了圈石青织金缎边,边角处用珊瑚色线绣了圈细密的回纹,针脚跳脱,底下配的是石榴红漳绒马面裙,裙门处用五彩线绣了对衔花鸾鸟,鸟尾的翎羽拖得老长,一路缠到裙褶里。腰间系着条明黄色宫绦,绦上坠着颗鸽卵大的蜜蜡珠子,底下垂着三挂珊瑚小坠,头上梳着小两把头,却比寻常的略高些,簪了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石的凤凰步摇,凤凰嘴里衔着串东珠,颗颗圆润,垂在额前。鬓边插着两支金累丝嵌碧玺的花簪,耳上是三钳东珠耳环。
骆琙默默坐着。接着进来的是几位位份稍低的嫔妃,按序请了安,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殿内渐渐热闹起来,钗环轻响混着低低的说话声,像溪水流过石子。骆琙一直垂着眼,直到殿外传来太监唱喏“艳妃娘娘到”,才随着众人敛衽起身。
骆水璟进来时,先有一阵甜暖的瑞脑香漫进来,混着她腕间银钏轻响。她穿一身海棠红暗纹织金旗装,通身织着缠枝莲纹。领口袖边用银线绣了圈兰草,兰叶细长,偏生在艳色里穿出几分疏朗,倒比那满身张牙舞爪的牡丹更见心思。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浅笑:“起来吧。”
骆水璟起身时眼风已淡淡扫过殿内,看到骆琙时略略有些意外,再到富察娜悦身上时,正见她抚着鬓边那支碧玺簪,浓红的宝石在杏黄褂子上跳得扎眼。骆水璟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像觉得有趣,又像带着点轻慢,转瞬便移开目光,落了座。
骆水璟指尖拈着茶盏盖,轻轻刮着浮沫,“蓉贵人今日倒是漂亮。”呷了口茶,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富察娜悦身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人都听见:“这身衣裳瞧着精神。”
富察娜悦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亮,脸上的得意再也藏不住,忙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谦逊,却掩不住那股子受用:“娘娘谬赞了,不过是想着给皇后娘娘请安,特意拾掇了些,哪及得上娘娘您的风华。”
骆水璟放下茶盏,指尖在膝头轻轻点着,笑意淡了些,慢悠悠道:“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富察娜悦腰间的宫绦,“贵人这明黄绦子,虽说是新得的稀罕物,可配着石榴红的裙子,倒显得有些躁了。再者,那凤凰步摇原是嫔位以上才能用的样式,贵人戴着,虽好看,终究是过了些——仔细被内务府的人瞧了去,倒像是咱们富察家的姑娘不懂规矩似的。”
话落,富察娜悦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手下意识攥住了腰间的蜜蜡珠子,指节泛白。她原以为骆水璟是真心夸赞,没成想绕了个弯子挑错,还暗暗点了她的身份。想反驳,却见骆水璟已转头和皇后说起别的。
富察娜悦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帕子绞得皱巴巴的,想插话又找不着由头,只得闷闷地喝着茶,眼角余光瞥到骆琙依旧垂手立在角落,石青色的身影像钉在地上一般,心里的火气便又窜上来些,却碍着骆水璟方才的话,没敢再发作。
殿内一时静了些,只听皇后偶尔问起各宫的用度,几位高位嫔妃顺着话头应和。骆琙始终没动,膝盖弯里的隐痛像潮水似的一阵阵漫上来,起初只是轻微的酸胀,渐渐便成了针扎似的疼,想悄悄换个姿势,又怕失了规矩,只得咬着牙硬撑,额角渗出点细汗,借着鬓发挡了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后看了看漏刻,温声道:“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忙起身行礼,富察娜悦这才缓过劲来,强撑着挤出笑意,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骆水璟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敢多说什么。骆水璟走在后面,目光淡淡扫过骆琙,见她脸色发白,额前碎发有些湿,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嘴角扬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转瞬便移开了视线。
待众人都出了长春宫,骆琙才扶着廊柱慢慢直起身,左腿一沾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几乎要站不住。边月赶紧上前扶住她,声音发急:“小主,您的腿……”
骆琙摇摇头,咬着唇低声道:“没事,回去再说。”
到了咸福宫,骆琙挨到榻边就疼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直冒。边月急得眼圈发红,忙道:“小主,奴婢这就去求窦贵人恩典,请太医来瞧瞧!再这么疼下去,怕是要出事的!”
骆琙咬着牙点头,指尖掐进榻沿的锦缎里:“去吧……别声张,就说我受了些风寒。”
这腿疾牵扯着旧事,若闹大了传到别人耳朵里,不定又惹出什么风波来。
边月应声跑出去,冲进窦贵人的东暖阁,正见她低头核对着库房的账册,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点着。听见响动,她抬眼瞧了瞧,声音温和却不拖沓:“发生什么事了?”
边月喘着气福了福,急道:“回贵人,小主腿突然疼得厉害,直冒冷汗,奴婢想……想请太医来看看,求您允准。”
窦贵人搁下笔,眉头微蹙,倒没多问细故,只对身边的大宫女道:“取我的牌子来。”又转向边月,语气里带点体恤:“去吧,让太医赶紧过去。我第一次见她便觉得她身子弱,许是今儿站得久了。”说着已在请医的帖子上画了圈,递过来时还叮嘱了句:“仔细伺候着,有什么再回我。”
边月接过帖子,忙不迭地应了,转身就往外跑。窦贵人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账册上的字迹却顿了顿。这宫里的日子,原就没谁是容易的。
骆琙在殿里疼得浑身发颤,刚想挪到榻边躺躺,腿弯处又是一阵剧痛,竟直直跌坐在地。
“小主!”守在门口的询闺惊叫着要进来,携她扶墙慢慢起身,额上的冷汗打湿了鬓发,好不容易挨到榻边,刚躺下就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原是边月回来了。
“小主,窦贵人允了,掌事姐姐已经去请太医了!”边月扑到榻前,拿出帕子给她擦汗,“贵人还说,让您先歇着,太医拣仔细的来。”
骆琙闭着眼点头,疼得说不出话。殿内静悄悄的,只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过了约莫两刻钟,外面传来通报声,太医跟着掌事宫女进来了。那太医须发半白,背着药箱给骆琙请了安,便坐在榻边诊脉,又问了几句疼症的起由,最后才道:“常在娘娘这是旧疾受了风寒牵扯,气血瘀滞所致。奴才开两剂活血通络的方子,煎了服下,再用热帕子敷着,几日便缓过来了。只是……”他顿了顿,看了眼骆琙苍白的脸:“切记不可再久站受寒,不然怕是要落下病根。”
边月忙应着去抓药,太医写了方子,又给掌事宫女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躬身退了。
药煎好时,已是近午。边月用银匙舀了些,吹得温凉了才送到骆琙嘴边:“小主,慢点喝,这药闻着就苦。”
骆琙小口抿着,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往下淌,刚喝了半碗,就听见殿外有宫女说话,是窦贵人那边遣人来问情况。
“回姐姐的话,太医说小主是气血瘀滞,开了药,正喝着呢。”边月出去回话,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碟蜜饯,“这是窦贵人赏的,说给小主压药味。”
骆琙看着那碟晶莹的青梅蜜饯,心里微微一动。她来咸福宫半年,与窦贵人交集不多,只知这位贵人性子温和,不多言语,却总在这些细处让人熨帖。
“替我谢过贵人。”她轻声道,接过蜜饯含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冲淡了些药苦,“也别总去叨扰贵人,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养着便是。”
边月应了,收拾药碗时又忍不住念叨:“小主就是太好性子,今儿腿都疼成那样了,请个假也不是不行……”
骆琙靠在软枕上,轻轻揉着膝盖,声音低哑却清明:“傻话。这宫里的请安,哪是说不去就能不去的?”
她抬眼看向边月,目光沉静:“皇后娘娘看着温和,但卉蓓柷说过她的规矩最是严整,每月逢五逢十的大请安,少了谁都会记在册子上。我一个常在,本就无宠无势,若再无故缺席,旁人不说我恃宠而骄……”她自嘲地笑了笑,“也会说我不敬主上。”
“富察贵人那样的性子,今儿在长春宫就没少拿眼剜我,若我真没去,她转头就能在别处编排,说我因位份低便懒怠失礼。这话传到皇后耳中,或是捅到御前,纵是罚不得重,那‘不懂规矩’的名声是坐实了。往后在宫里行走,只会更难。”
她顿了顿,指尖在膝头轻轻摩挲:“我这腿是老毛病,疼起来难忍,可忍过了,至少落不下错处。在这宫里,‘没错’有时比‘得好’更要紧。你记着,咱们这样的,一步都错不得。”
正说着,腿上又泛起一阵隐痛,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腿,却不小心碰倒了榻边的小几,上面的空药碗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外面的汤顺安听见动静,忙问:“小主没事吧?”
“没事,”骆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疼意,“就是手滑了,收拾了便是。”
她叫来所有的宫女太监:“今日我腿伤此事,绝不能传出去,都听着!”
“那如果是朕知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