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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咸福离心 千忆和骆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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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晨曦初照,宫墙之外已然热闹非凡。宫中大队人马如一条威严有序的长龙,自远处蜿蜒而来。执礼大臣身着华服,神色庄重,步伐稳健地引领在前;身后的内监们身着统一服饰,整齐排列,神色肃穆;宫女们则仪态端庄,手持各种仪仗,彩幡飘扬,熠熠生辉。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声势浩大,虽只是宫嫔入宫,却排场极尽铺张。所经之处,几十条街道的官民纷纷涌上街头,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交头接耳,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惊叹,注视着这场盛大的入宫仪式,议论声此起彼伏,为这平常的日子增添了几分别样的热闹与喧嚣。
骆琙含着泪告别了祖母,又和父母兄妹告别,乘轿进宫。当骆琙坐在轿中,耳边花炮鼓乐声大作,依稀还能听见祖母与妹妹们隐约的哭泣声。
边月和询闺跟随骆琙一同入了宫。她们都是自幼贴身服侍骆琙的丫鬟。边月机敏果决,有应变之才;询闺心思缜密,温柔体贴。两个人都是骆琙的左膀右臂。
吉时一到,骆琙便在执礼内监的引导下搀着宫女的手下轿。轿子停在了贞顺门外,因是偏妃,不是正宫皇后,只能从偏门进。
才下轿便见千忆,悬着的一颗心登时安慰不少。正在此间,却见一顶轿子落地,一位装束华贵的女子扶着侍女的手傲然走下,便有内监上前恭敬相引:“蓉贵人到了。”
女子神色倨傲,微微点头示意,而后缓缓转过脸来。骆琙定睛一看,心中猛地一沉,来人竟是自己曾经得罪过的正黄旗都统之女富察娜悦。骆琙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富察娜悦一眼便望见了骆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带着几分审视,觑着骆琙,声音娇柔却又暗藏锋芒:“妹妹居然也在这,还真是……让人惊喜呢。”
千忆不动声色地侧身,稳稳当当地挡在骆琙身前,面上带着温和又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轻快地道:“多年不见富察妹妹了,恭喜妹妹中选。”她的目光坦然迎向富察娜悦,看似毫无波澜,可眼神深处却藏着几分戒备。
富察娜悦微微斜眸,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千忆,不过瞬息便认出这是太傅的女儿。她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略带着几分轻慢地失笑一声:“原来是姐姐,不知姐姐封了什么位份?皇上见了姐姐这仙姿,也必然大喜吧……”话语间看似是夸赞,可尾音微微上扬,语调拖长,却隐隐含着些别样的意味,像是绵里藏针,暗藏机锋。
千忆笑容依旧温婉,轻声说道:“劳妹妹挂念,我只不过封了区区宁嫔罢了,算不得什么。”
富察娜悦听闻此言,脸色瞬间一滞,微微泛青,显然有些难看。脚步微顿,不过,似早有预料,她很快调整神色,随即依着规矩,对着千忆略福了福身,指尖虚虚点地,算是行过蹲安礼,口中却只淡淡吐出两字:“宁嫔。”抬手正了正发髻上那朵华丽的洒金红宝石珠花,强扯出一抹笑意:“那便恭喜宁嫔了。”话落,她裙摆一甩,头也不回地先一步离开,步伐急促,比来时快了几分,方才那敷衍的礼数再难维持。
千忆见富察娜悦走远,这才缓缓转过身,眼神中满是关切,轻轻握住骆琙的手,温声道:“妹妹,莫要担忧。她不过是虚张声势,既然入了宫,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往后咱们小心些便是,莫要让她寻到可乘之机。”
骆琙与千忆告别,心头更觉彼此依靠,有了着落。望出去这一日天气很好,胜过骆琙选秀那日。碧蓝一泓,万里无云,秋日上午的阳光带着温暖的意味,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从贞顺门外看紫禁城的后宫,尽是飞檐卷翘,金黄翠绿两色的琉璃华瓦在阳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华丽之气。
骆琙心中默默。不自禁地抬起头,仰望天空,一群南飞的大雁嘶鸣着飞过碧蓝如水的天空。
贞顺门外早有内务府太监和宫女恭候,在太监和红女的簇拥下引着骆琙和其他几位小主向各自居住的宫室走。进了贞顺门,过了御街从夹道往西转去,两边高大的朱壁宫墙如赤色巨龙,望不见底,墙头上覆盖着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光泽。其间大小殿宇错落,连绵不绝,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檐角垂挂的铜铃偶尔被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声响。走了约一盏茶的时分,便到了西六宫区域,一座宫室静静矗立在眼前,宫殿匾额上“咸福宫”三个赤金大字熠熠生辉,边框雕着缠枝莲纹,历经岁月仍透着庄重。
咸福宫是后宫中一座中等宫室,坐落在西六宫西南角,相当僻静,为两进院落。进门过了空阔的前院,院心摆着一座青铜太平缸,缸沿爬着深绿色的铜锈,缸内盛着半缸清水,映着头顶的碧蓝天色。往前便是正殿,殿门悬着“内职钦承”的匾额,黑底金字,字体浑厚。殿后有个小花园,几株老梅树盘虬卧龙,虽非花期,枝桠却苍劲有力;两边东、西配殿对称而立,廊柱漆着朱红,廊下摆着几盆秋菊,黄的、白的开得正盛。南边辟有小轩,名“同道堂”,轩前爬满青藤,窗棂雕着冰裂纹,确是夏日避暑的好去处。正殿、配殿的前廊与同道堂后廊相连,形成四合格局,走在廊下不见日晒雨淋。院中新植了几缸禺州桂花,就摆在同道堂阶下,簇簇黄花缀于叶间,馥郁芬芳,与殿宇的青瓦朱漆相映,倒也清雅。难怪选在此处,确是个闹中取静的绝妙所在。
骆琙在正间坐下,边月、询闺侍立两旁,有两名小宫女献上茶来。咸福宫首领内监汤顺安和掌事宫女卉蓓柷进西正间里,向骆琙叩头请安,口中说着:“奴才咸福宫首领内监汤顺安参见骆常在,愿骆常在如意吉祥。”“奴婢咸福宫掌事宫女卉蓓柷参见骆常在,愿骆常在如意吉祥。”
骆琙看了两人俩一眼。汤顺安三十出头,长脸儿,皮肤古铜色,很是稳重端厚。而卉蓓柷看着年纪不太大,年近三十的模样,一看就是精明的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会转。
他们俩参拜完毕,又率在骆琙名下当差的其他四名内监和六名宫女向骆琙磕头正式参见,一一报名。骆琙缓缓地喝着六安茶,只默默地不说话。
骆琙清楚,在下人面前,沉默往往是一种很有效的威慑。果然,他们低眉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整个飞絮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骆琙姿态优雅地端起茶盏,轻抿两口,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似舒缓了几分因富察娜悦带来的郁气。而后,她面上含着盈盈笑意,声音柔和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缓缓命道:“都起来吧。”说罢,朝身旁的边月使了个眼色。边月心领神会,立刻快步上前,从袖中掏出几两银子,一一分发给众人,动作利落又大方。
骆琙正欲启唇询问宫中还住着哪些人,话尚未出口。卉蓓柷何等伶俐,瞬间洞悉骆琙心意,赶忙轻声作答:“此外,东配殿住着一位答应,与小主您一同进宫;西配殿住着窦贵人,入宫已有三年。过不了多久,那位答应便会前来晋见小主,之后与小主一道去拜见窦贵人。”
骆琙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说道:“知道了。”
才睡过午觉,犹自带着慵懒之意。蓓柷带着宫女易儿、琪儿和畔儿、竹趣服侍骆琙穿衣起床。她们四个的年纪都不大,易、琪儿十四五的样子,畔儿和竹趣大些,有十八了,跟着蓓柷学规矩学伺候主子,也是很机灵的样子。
骆琙精心穿戴完毕,妆容雅致,服饰妥帖。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内监小运子清亮的声音:“骆常在,答应前来晋见。”
远远瞧着来人,衣饰质朴无华。面庞白皙,五官生得极为清秀,眉眼弯弯,双眸明亮有神,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致。她款步轻移,至骆琙跟前,微微屈膝,轻声说道:“骆常在万安。”
看一眼答应的穿戴,衣裳簇新,显然是新做的,但衣料普通,显而易见是坊间的作料,失了考究。头面除了发上插两支没有镶宝的素银簪子和绒花点缀,手上一只成色普通的金镯子,再无其他配饰,未免显得有点儿寒酸。
骆琙嘴角噙着温和笑意,刚要示意她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面容,刹那间,如遭雷击般猛地一震。眼前这位答应,赫然便是选秀时竟胆大包天,给千忆茶里下药的邺麟媃。骆琙眼中瞬间闪过惊愕与警惕,笑意瞬间凝固,心下暗忖这冤家路窄,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骆琙心中虽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动作舒缓,仿佛刚刚的震惊从未发生。随后,她语气如常,平静地命道:“起来吧。”说罢,便与邺麟媃一道,向着窦贵人所在之处走去,脚步沉稳,丝毫没有显露内心的复杂情绪。
踏入屋内,只见窦贵人亭亭玉立,身姿修长曼妙,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她容貌姣好,眉眼含情,虽年纪轻轻,不过十八九岁模样,却难掩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寂寥。或许在这深宫中,诸多无奈与落寞悄然滋生。
见骆琙和邺麟媃进来,窦贵人即刻展颜相迎,神色间满是客气。她笑容温和,没有丝毫倨傲,仿佛深知在这宫中,平和友善方为相处之道。众人彼此客气地行礼问安,随后纷纷落座,有宫女适时奉上香茗,袅袅茶香在屋内弥漫开来,营造出看似融洽的氛围。
骆琙与邺麟媃各自返回寝宫后,骆琙神色平淡,轻声对蓓柷说道:“窦贵人的确很美丽。”话落,她稍作停顿,蓓柷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目光如电般迅速向四周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她脚步轻盈地走近骆琙身畔,压低声音,看似突兀地说了句:“年妃娘娘才貌双全,宠冠后宫。”骆琙听闻,心中暗暗赞叹蓓柷的谨言慎行。这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语,实则暗藏深意,骆琙瞬间领会,窦贵人确实已经不受宠爱。
次日起来梳洗完毕,用过早膳,门外的汤顺安尖细着嗓音高声禀报有坤宁宫太监汤集泉来传旨。骆琙急忙起身去飞絮堂正间接旨,心知他是专门服侍皇后的内监,必是有懿旨到了。
骆琙神情瞬间凝重,身姿优雅而迅速地微微下蹲,双膝稳稳着地,端正而恭谨地跪在地上,行了三跪九叩礼。她微微颔首,垂眸敛目,双手交叠于身前,腰背挺直,神色间满是敬畏与虔诚,静静等待聆听懿旨。
“奉皇后懿旨,传新晋宫嫔于三日后卯时至坤宁宫明间参见皇后及后宫嫔妃!”
骆琙听闻传旨,即刻恭敬地端正身姿,双手交叠于前,神色肃穆而庄重。她微微俯身,以最恭谨的姿态接过旨意,那神情仿佛将旨意视作无上的珍宝与使命。随后,她轻声唤来蓓柷,言语间带着温和的嘱托:“好生送了去。”蓓柷领命,同样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