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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踏入深宫 骆琙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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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
站在紫禁城空旷的院落里可以看见无比晴好的天空,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
宫门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专送秀女的马车,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保持着异常的沉默。骆琙和来自各地的秀女站在一起,一群人都使出家底,让自己穿上最体面的衣裳,脂粉香扑鼻。很少有人说话,只专心照看自己的脂粉衣裳是否周全,或是好奇地偷眼观察近旁的秀女,看看有没有出挑的。
选看秀女的地点在紫禁城内长春宫的正殿。秀女分成六人一组,由内监引着进去被选看,其余的则在长春宫的东西暖阁等候。选看很简单,朝皇上皇后叩头,然后站着听候吩咐,皇上或者问哪个人几句话,或者问也不问,谢了恩便可。然后由皇上决定是“撂牌子”还是“留用”。
骆琙虽不细心打扮,但也脸上薄施粉黛,一身浅蓝色挑丝双窠云雁的宫装,合着规矩裁制的,并无半分出挑,也不小气。除此之外也只用了一支七宝玲珑簪,缀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略略自矜身份,以显端庄大气,并非可以轻易小瞧了去。
这一众秀女,骆琙放眼望去,没有相识的姐妹,也没几位出挑的人物,正欲收回目光,突然瞥见一道惊艳的身影。
骆琙看去,面庞称不上绝色,但也可称清丽佳人,虽在一众秀女中容貌并不算一等一,但胜在气质非凡,宛若仙姿,谪仙降世,令人在一众胭脂俗粉中眼前一亮。
骆琙走过去,浅笑安然道:“姐姐气质出众,让妹妹见了好生难忘呢。”
她含笑,执起骆琙的手。骆琙这才仔细看她,一身石青色杭绸旗装,衣襟、袖口暗绣缠枝莲纹,滚边用银线绣细密回纹,低调中见精致;下配月白色素缎旗裤,足蹬湖蓝色缎面花盆底鞋,鞋头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乌发梳成小两把头,簪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石簪,耳坠是金累丝嵌东珠,腕间一只累丝银镯嵌翡翠碎料——虽无过度华丽,却处处透着精工细作。
她细细看了骆琙一眼,浅笑道:“不知可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家的女儿?”
骆琙笑着行了个礼:我叫骆琙,家父都察院佥都御史,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女子道:“我叫李千忆,家父是朝中太傅。”
骆琙略略吃惊:“原来是太傅嫡女,姐姐出身高贵,我可要行个大礼才是。”
李千忆浅笑着拉起骆琙:“姐姐不必多礼,刚才远远儿一瞧,我就瞧见姐姐这么个标致人物儿。”
骆琙笑意不减:“姐姐说笑了,妹妹蒲柳之姿;倒是姐姐貌美,气质出尘,好似神妃仙子,令人心旷神怡,若得万岁爷垂青,也必大喜呢。”
千忆手指按唇上示意骆琙噤声,小声说:“谨言慎行!今届秀女佼佼者甚多,妹妹姿色不过尔尔,未必就能中选。”
骆琙自知失言,笑笑,只是絮絮家常。
千忆一边与骆琙相见恨晚,一边轻抬皓腕,优雅地端起茶盏,浅尝辄止。正欲放下茶盏时,她忽然黛眉微蹙,察觉茶水味道有异——那本应是清香的碧螺春,此刻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与辛辣。
千忆心中一凛,意识到这茶水中恐被人动了手脚。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其他秀女,却见众人皆神色自若,仿佛无事发生。她心中暗忖,此事若张扬开来,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若置之不理,又恐危及自身,惊动皇上,给自己落下不好的名声。
骆琙察觉千忆深色不对,连忙问道:“姐姐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好好的茶怎么不喝了?”
千忆皱了皱眉,朝茶水看去:“这茶不对味,恐是让人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去。”
骆琙面色一白,想不到还没入宫,就已经有人开始斗了。
千忆突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她脸色微变,纤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肚子,秀眉紧蹙,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千忆心中一沉,意识到这茶水中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她强忍着不适,努力保持镇定,低声对身旁的宫女吉祥说道:“快,去找嬷嬷来,我身体不适。”吉祥见状,不敢怠慢,立刻匆匆离去。
千忆强撑着身体,缓缓起身,脚步略显踉跄地走向榻边。她心中暗忖,此事若张扬开来,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若置之不理,又恐危及自身。她紧咬下唇,额上的汗珠愈发密集,腹中的绞痛也愈发剧烈。
骆琙关切的看着千忆,转身想找嬷嬷来帮忙,却猛地撞到一位秀女。
秀女神色慌张,不住的向骆琙道歉:“没有瞧见姐姐,实在是不好意思……”
骆琙正欲安慰,却瞥见秀女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姐姐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秀女着急忙慌,眼神闪躲:“没有……不过是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正巧嬷嬷赶过来,看见骆琙正和秀女发生争执,喝住两人:“出什么事了?”
骆琙看向秀女:“我看见她刚才鬼鬼祟祟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千忆姐姐的茶水又被下来药腹痛难忍,就想看看她怀里抱的是什么。”
嬷嬷眼神一凛,先安排人看看千忆,待千忆腹痛停止,再看向秀女:“手里拿的是什么?”
秀女张开手,里头是一件精致小巧的香囊。
嬷嬷看罢,转向骆琙:“不过是个香囊,既然李秀女的腹痛就这么停下来,茶水应当最多也就是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身子要是不好,也就是莫名其妙腹痛,骆秀女多虑了,眼瞧着时辰要到了,骆秀女就不要揪着邺秀女不放了。”
骆琙悻悻,向邺秀女陪了不是,待嬷嬷秀女走后,看向千忆:“姐姐没事了?”
千忆摇摇头。
骆琙看了眼邺秀女的方向:“我还是觉得是她做的,只可惜居然没有找到证据。”
千忆握着骆琙的手小声叮咛:“既然手里拿的是香囊,就没道理变成药粉,妹妹慧眼,只是千万不要徒惹生非。”
千忆看一眼邺氏的穿戴,衣裳簇新,显然是新做的,但衣料普通,显而易见是坊间的作料,失了考究。头面除了发上插两支没有镶宝的素银簪子和绒花点缀,手上一只成色普通的金镯子,再无其他配饰,在打扮得花团锦簇的秀女群中未免显得有点儿寒酸。
千忆微微蹙眉:“这样的秀女……邺……难道是荣阳县县丞的女儿邺麟媃?”
骆琙有些讶异:“姐姐好记性,居然记得住一位县丞的女儿。”
千忆笑笑:“之前似乎是见过的。”
骆琙渐渐又和千忆絮起了家常。
今届应选秀女人数众多,待轮到骆琙和千忆进殿面圣时,已是日头西斜的申末时分。泰半秀女早已回去,只余寥寥十数人仍在体元殿东暖阁焦急等候。殿内掌上了灯,自御座下到大殿门口齐齐两排河阳花烛,洋洋数百支,支支如手臂粗,烛中灌有沉香屑,火焰明亮,香气清郁。
骆琙与千忆和另四名秀女整衣肃容走了进去,听一旁引导内监的口令下跪行礼,然后一齐站起来,垂手站立一旁等待司礼内监唱名后一一出列参见。只听一年老的内监哑着尖细的嗓音一个一个喊道:
“江苏盐道蔺简之女蔺芳春,年十八。”
“璋州织造孙长合之女孙妙清,年十七。”
“宣城知府傅书平之女傅小棠,年十六。”
骆琙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块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砖拼贴无缝,中间光洁如镜,四周琢磨出四喜如意云纹,砖缝间隐约可见鎏金勾勒的缠枝龙纹。听着前几位秀女跪拜如仪,旗装下摆与头上珠钗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骆琙瞥向身旁,有几名秀女已紧张得指尖微微发颤,不由得心内暗叹。
骆琙忍不住偷眼看宝座上的皇帝太后。体元殿虽不及太和殿宏伟,却也轩敞庄严,殿中明柱皆髹朱漆,柱身盘绕金漆云龙纹,仰头可见梁枋间绘满“龙凤呈祥”“丹凤朝阳”的苏式彩画,斑斓绚丽又不失庄重。赤金九龙宝座上坐着的正是清朝第四代君主胤禛,虽看不清神情样貌,却见他体态端正,只是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显露出几分疲惫——想来看了一日秀女,早已倦怠,听她们请安也只微微颔首,未多问话便挥手让退下。可怜这些秀女紧张了一日,为顾惜仪态连午饭也未敢多吃,战战兢兢来参选,就这样被轻易撂了牌子。
太后坐在皇帝宝座右侧,珠冠凤裳,甚是宝相庄严,长相虽不年轻,却也端庄秀丽,眉目和善,虽劳碌了一日已显疲态,犹自强坐着,气势丝毫不减。
“太傅李子善之女李千忆,年十八。”千忆脱列而出,身姿轻盈,行三跪九叩礼,声如莺啭:“臣女李千忆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岁万福。”
太后先行发话了:“很是端庄,没有辱没了你父亲的名声。皇帝觉得如何?”
皇帝颔首,吩咐司礼内监:“记下名字留用。”
千忆退下,转身站到骆琙身旁,舒出一口气与骆琙相视一笑。千忆大方得体,气质出众,家世显赫,她入选是意料中事,骆琙从不意外。
正想着,司礼内监已经唱到骆琙的名字:“都察院佥都御史骆源禾之女骆琙,年十五。”骆琙上前两步,行三跪九叩之礼,垂首说:“臣女骆琙,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岁万福。”
皇帝抬手示意内侍退下,问道:“原来是骆爱卿的大女儿……骆琙?名字倒是很有意思……白玉的玉?”
骆琙脱口道:“臣女浅陋,偶读李白作:长啸一声秋,琙气凌紫烟,正是臣女名。”话一出口骆琙就后悔了。实在糟糕,一时口快太露锋芒,把书上的话说了出来,恐怕已经引起皇帝注意,实在是有违初衷!
果然,皇帝平静询问:“诗书倒是很通,琙赋写:琙者,珍宝也,光彩夺目,价值连城,只是不知你是否当得起这个名字。抬起头来!”
骆琙情知避不过,后悔刚才锋芒太露,现在也只能抬头,希望皇帝看过这么多南北佳丽,见自己这么规规矩矩地打扮会不感兴趣。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恰与高坐龙椅上的帝王相遇。眉目如画,肤如凝脂,一双明眸似秋水般澄澈,唇边带着一抹淡然。她的美,不似凡俗女子那般张扬,而是如空谷幽兰,清雅脱俗,令人见之忘俗。仙姿佚貌,不外如是。
帝王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深邃,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位秀女。然而,在看到骆琙抬头的瞬间,他心中不禁微微一震。那一瞬间,帝王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纯净的美,那是一种超脱尘世的仙姿,令人心驰神往。
帝王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与矜持。他的面容依旧冷峻,目光如炬,不露丝毫情绪,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定夺,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缓缓说道:记下名字留用。”
骆琙心中一沉,躬身施了一礼,默默归列。见千忆朝自己粲然一笑,只好也报以一笑。心中迷乱,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中选,无心再去理会别的。等这班秀女见驾完毕,按照预先引导内监教的,无论是否中选,都叩头谢了恩,然后随班鱼贯而出。
有年长的宫女提着风灯上来引二人出宫。宫女面上堆满笑容,向千忆骆琙福了一福说:“恭喜两位姑娘得蒙圣恩。”骆琙和千忆矜持一笑,拿了一小块碎银赏她,搀着手慢慢往门外走。
门外等候的马车只剩下零星几辆,千忆马车前悬挂的玻璃风灯和骆琙车前的羊角风灯在风里一摇一晃,好像都是身不由己一般。等候在车上的是边月和询闺,远远见骆琙来了,赶紧携了披风跳下马车过来迎接。询闺扶住骆琙手臂,柔声说:“小姐劳累了。”边月把锦缎披风搭在骆琙身上系好。
千忆被自家的婢女吉祥扶上车,驶到骆琙的车旁,掀起帘子,关切地说:“教引姑姑不日便会在宫中传召我等,集中学习礼仪,在圣旨册封前怕是难得见面了,姐姐好好保重。”
骆琙点了点头,边月与询闺一同扶骆琙上车。车下的宫女毕恭毕敬地垂手侍立,口中恭谨地说:“恭送两位姑娘。”
骆琙掀开帘子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暮色渐起的天空半是如滴了墨汁一般透出黑意,半是幻紫流金的彩霞,如铺开了长长一条七彩织锦。这样幻彩迷蒙下殿宇深广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有一种说不出的慑人气势,让她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