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不为野》毛不猫宁

10、我妈让我早点回家 陈野不许再

　　陈野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何乐的沉默，偶尔转笔时手肘碰到何乐的后背，会随口问一句“这题你听懂了吗”。

　　何乐每次都含糊地“嗯”一声，其实根本没听清题目是什么。下课，他瞥见陈野的习题册上，贾馨云画的痕迹用红笔描得格外清晰，像细小的针，扎得他眼睛有点酸。

　　放学铃响时，何乐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了书包。他想趁着陈野还没反应过来，先一步走出教室。可刚走到后门，就听见陈野在后面喊他：“何乐！等我一下！”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时，陈野正背着书包跑过来，额角带着点薄汗，笑盈盈地说：“刚才贾馨云说，明天早读要抽查古诗文默写，你复习了吗？要不今晚……”

　　“不了，”何乐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我妈让我早点回家。”

　　陈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哦，那行。那我跟贾馨云再对对重点好了，明天借你看笔记？”

　　“不用了。”何乐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书包带的手，指节泛白，“我自己能复习。”

　　说完，他没再等陈野回应，叫上张莜雨转身就走出了教学楼。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夏末的热意，可他嘴里那点薄荷的清凉早就散了，只剩下满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回头望了一眼，教室窗口的灯亮了，陈野的身影正和贾馨云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片暖融融的光，像一个他再也挤不进去的世界。

　　口袋里的糖纸还在，被捏得皱巴巴的，他摸了摸，半块薄荷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黏在手心，有点凉，又有点黏。

　　何乐和张莜雨相约在小区里散心。

　　张莜雨端着两杯热奶茶走过来，轻轻把其中一杯塞到何乐手里，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指节时皱了皱眉：“手这么凉，刚在风口站多久了？”

　　何乐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肩膀微微垮着。张莜雨在他身边坐下，自己先吸了口奶茶，才慢悠悠开口：“我刚才去买奶茶，看到隔壁班那个潘津，他旁边还有一个女生，看起来两人之间挺亲密的，你要不要抽空去问问。”

　　见何乐嘴角似乎动了动，她又说：“好啦，拉着个脸干啥。”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喏，奶茶喝完，要么跟我去街上跑两圈，把不痛快甩出去；要么跟我说说到底咋了，我保证当最合格的垃圾桶——反正今天作业我写完了，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她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杯壁上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再说了，天又没塌，就算塌了，不是还有比你高的人顶着嘛。”

　　何乐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又在他抬脚时碎成一截截。他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撞在路沿上，发出闷闷的响，像他堵在胸口的气。

　　口袋里的糖纸被捏得更皱了，黏在手心的糖渍干了些，留下半透明的印子。他忽然想起上个学期，也是这样的傍晚，潘津把最后一颗薄荷糖塞给他，说“含着这个提神，晚自习刷题不困”。

　　那时两人挤在自行车棚里，头挨着头对答案，潘津的笔总蹭到他胳膊上，留下淡淡的蓝墨印，他嘴上嫌麻烦，却偷偷把袖子挽得更高些。

　　风里飘来烤串的香味，是街角那家老店。以前每周五，他们都会用攒的零花钱买两串脆骨，边啃边往家走，潘津总抢他手里的辣椒面，说“你吃不了辣还逞能”。何乐抬头望过去，店门口的红灯笼晃了晃，在风中极显萧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何乐以为是陈野，摸出来却看见是微信运动步数提示……

　　何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自觉点开与陈野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字。他想起数学课上贾馨云给他讲题的样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何乐叫上张莜雨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慢慢轻快了些。路过垃圾桶时，他犹豫了下，还是把皱巴巴的糖纸扔了进去。手心空了，黏腻感却好像还在，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告别。

　　路灯把他的影子又拉短了些，周明吸了吸鼻子，晚风吹起他的衣角，把刚才那点涩，悄悄吹淡了些。

　　第二天上学，何乐在课间不再朝后转找陈野说话了，而是拉上张莜雨去隔壁班找潘津。

　　下课铃刚响过半分钟，过道里就涌满了人。何乐靠着墙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翘起的一小块白灰，眼角却瞟着隔壁班的后门。

　　潘津抱着本练习册钻出来时，何乐立刻直起身。“昨天那道物理题，”潘津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指尖点着其中一页，“你给的思路我试了，第三步公式是不是用错了？”

　　“怎么可能？”何乐低头翻着页，声音压得比走廊里的喧闹低半度，“我验算三遍了——”话没说完，就被潘津戳了戳胳膊，示意他看斜前方。

　　楼梯口那里，张莜雨正背对着他们靠在栏杆上，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台阶。她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印着小熊图案的卫衣，脑袋却转得像雷达，一旦看见有老师抱着教案往这边走，就会夸张地咳嗽两声，同时手在背后比个“停”的手势。

　　“你俩这阵仗，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潘津忍不住笑，用笔杆敲了敲何乐的手背，“不就问道题吗？”

　　“你懂什么，”何乐飞快地在册子上写着推导过程，“我们班老班刚在班会说，不许串班扎堆聊天，抓到要记名的。”他抬眼时正好撞见张莜雨转身，冲他们比了个“安全”的手势，嘴角还憋着笑。

　　潘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挑眉：“行吧，那麻烦‘放哨员’多盯会儿，我这还有道化学题想请教呢。”

　　何乐刚要接话，张莜雨突然背过身，肩膀轻轻晃了晃——这是有老师过来的信号。两人瞬间闭了嘴，何乐假装低头看题，潘津则把练习册往胸前一抱，目光飘向窗外的梧桐树，活像两个碰巧站在一块儿的陌生人。

　　等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张莜雨回过头，冲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眼睛弯成了月牙。何乐和潘津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继续压低声音讨论起那些藏在练习册背后的悄悄话。

　　临走时，何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糖塞给潘津，“咦？你今天不是给我糖了吗？”潘津也没拒绝，拿过糖就塞进了布兜。

　　“多给你一点不行啊！”何乐有点心虚的把糖送出去，随即疾跑回教室。

　　其实那些糖是给陈野的。

　　上课间，何乐感觉背后被笔反复戳了戳，侧转脑袋，身后那人用嘴型说“我今天的糖呢？”

　　何乐身体似乎被一道微电击中，颤颤巍巍的写了张纸条递给陈野。

　　“我今天忘带了，明天吧。”

　　陈野望的这张纸条失神，眼底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神情。但还是将这张纸条小心收好，放进了笔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