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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交锋 传说中收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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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泷蓁看着眼前朝自己走来的人。
她的目光定格在对方手腕那一道梅花枝般的狰狞伤口,如同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恍惚中,她想起了城外匆匆地那一面,即使没有看清楚,连日来的噩梦比她的理智先一步认出了这个人,她日思夜想的人。
十年以来,米泷蓁尽己所能,几乎是抛弃了所有的一切朝着那个目标靠近,整整十年,她尽力不让满腔的愤恨侵蚀掉自己,她尽力在自己散落了一地的尸骨之上,保护着那一颗还在胸腔里微弱跳动着的心。
十年来,她不敢有一天的懈怠,不敢有一丝逃离,爱人和家人如同藤蔓死死绑缚在她的身上,让她拼命往前,哪怕往后看一眼,都痛入脑髓。
这是十年来,她唯一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传说中收复岭南各部的抚仙楼楼主临渊,正朝着米泷蓁一步步走过来,她避无可避,将胸腔里仅剩的,那一丝丝微弱且艰难的心跳,一脚踏碎。
原来如此啊,沧昭。
米泷蓁看向眼前所谓的临渊楼主,脸上露出了毫无破绽的微笑。
尽管那个人脸上戴着面具,米泷蓁也能回忆起面具之下他曾经微笑的样子,和煦温暖,如同早春三月的日光,让人不自觉相信起他眼底的希望,可那个人早就死了,站在米泷蓁眼前的,是三拒封赏,带兵受诏入京,被满朝文武咒骂他狼子野心的岭南领主,抚仙楼楼主临渊。
“一苇见过楼主,谢临渊楼主当日在城外护送之恩。”
“一苇先生客气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临渊抬手扶起行谢礼的一苇先生,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同样愣怔在了原地,身上的无礼张狂几乎消失,瞬间变成了一种失语的痴。
“你……”
在他眼中,一苇先生这张脸,似乎要更年轻,更开朗些,绝不会是眼前这样心底布满了谋划,随时准备进攻的样子。
“楼主这是怎么了。”
米泷蓁出声打断他,故意装的满脸疑惑。
“冒犯先生了,先生的脸,让我想起了京城中的一位故人,她若还在世的话,应该比先生更年长些。”
“啊?是吗,想不到楼主远在岭南,还有在京城的故人?”
“几面之缘罢了。”
“不知是谁有这福气,让楼主远隔千里记挂着。”
“先生醉心酒曲之道,还会在意临渊的这些俗事?”
“好奇而已,我只是听楼主说话,似乎并不像是在岭南长大的,不知道是不是和京城有什么渊源。”
“只是有几位,放不下的朋友而已。”
“看来楼主的这几位朋友很是重要呢,值得抚仙楼半数出动,护送楼主入京。”
米泷蓁的话音一落,四周注视这位楼主的目光中瞬间多了许多探寻和忌惮,京城众人本就对抚仙楼居功自傲的态度不满,米泷蓁这几句话直指核心,瞬间让他变成了众矢之的,没人再去追究所谓和谁谁长得像的开场白。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四散,对这位浮现楼楼主的敌意四起。
这抚仙楼楼主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你不知道,抚仙楼是个近几年兴起的江湖门派,这人就用了三年,统一了岭南的十三个部族,没等朝廷去找他,他竟然自己上表,愿意归顺。”
“那他是想做官了。”
“你没听说,皇上给他加官进爵,他什么都不要呢,非得死皮赖脸地赖在京城。”
“还不止呢,听说他在城门口见了一苇一眼,就好死赖活地缠上人家了。”
“这人怕不是个疯子吧。”
两人的谈话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面对米泷蓁的咄咄相逼,这位临渊楼主似乎并没有不高兴,而是隔着面具,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又或许是在想着另一个人。
很快,浮世绘拍卖会开始前一刻钟的鼓声响起,打断了这场热闹。
临渊先开口道,“我猜先生和我一样,都是为了曲瑶郡主的遗作幽篁而来的吧,拍卖会快开始了,我就不耽误先生了。”
米泷蓁本来已经要转身走了,听了这话忍不住回道,“不然呢。”
然后也不等临渊的反应,直接离开了,一边离开一边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语。“出门的时候应该看一眼黄历。”
这句话连她身边的侍女都没听清,耳力非比寻常的临渊却听到了。
“看来这位一苇先生,不是很待见我啊……”他看着米泷蓁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眼底被深不见底的阴沉覆盖,沉吟片刻才开口,“那可真是太好了。”
热闹的鼓声之中,浮世绘的各路酒客顺着楼梯的台阶而上,找到各自的位置等待好戏开场,楼上角落默默注视着刚刚这场热闹的浮世绘老板,胡娘,隔着人群与临渊对视一眼,警告似的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消失不见。
临渊身边有一端着酒水的小厮停在他身边,传达胡娘的话,“老板说,今日若是楼主砸了她的场子,来日她一定亲自把您烧了,骨灰扬在郡主墓前,成全你们。”
临渊闻言不怒反笑,只不过语气冰冷地彻骨:“那她可一定要说到做到,我求之不得。”
五百两,八百两,五百金,八百金,甚至千金。
拍卖幽篁之前,浮世绘会先请舞姬乐坊表演,拍卖一些寻常孤品,可即使这些,价格也足矣高的让人瞠目结舌。
鼓声响起,幽篁的重头拍卖即将开始,一苇先生的包厢之中,却只有她的侍女棠梨在喊价。
浮世绘老板胡娘,收起常挂在脸上的谄媚笑容,成为了那个真正的,狠辣的,将野心刻画在眉目中的,足以搅动京城世家的浮世绘老板。
她熟练扭动屏风,推开自己房间的暗格,里面竟然是一间密室。
虽然昏暗,却也摆放得当,一看就是常用的样子。
“来晚了来晚了,尚书府家里那两个草包非要缠着尝一尝幽篁,老娘灌了他们三壶才放倒,总算躲进来了。”
迎接她的,却是传言中稳若谪仙的一苇先生厉声的质问。
米泷蓁坐在暗色的阴影中一动不动,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你早就知道他还活着,是不是。”
胡娘不忍,没有说话,只是在桌上倒了一杯热茶,给她端到面前,安慰道。
“蓁蓁,太子殿下早就不在这世上了,他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米泷蓁愣了一下,下意思的呢喃了一句,“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像是一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茫然的接过茶盏,根本不记得要喝,只是抬头看向胡娘下意识追问,“他不是死了吗,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蓁蓁……”
满杯热茶就那么在米泷蓁手里碎裂开,她依旧无知无觉,不可置信地看着胡娘,胡娘不忍,用帕子擦干了她的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蓁蓁,我就是怕你这样。”
“他还活着。”米泷蓁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自嘲地笑起来,但很快,她就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顺着胡娘的怀抱跌坐下去。
“我竟然不知道他还活着,我竟然没想到他的打算,阿道,我宁愿他已经死了,我帮不了他,我宁愿他已经死了。”
胡娘不忍心再听下去,抱紧了她,压抑的啜泣从米泷蓁的喉咙里溢出,她满腔的悲痛好像终于要放不下了,如同最后的稻草要将她压垮。
十年来不动如山,默默筹谋,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没有显露一点点脆弱的米泷蓁,眼下却如同倾倒的山峦,平静之下的闷响,却已经是粉身碎骨。
“你现在也看到了,他有他的路要走,他不得不走,但你还没有开始,蓁蓁,现在回头也来得及,否则你们俩个怕是要不死不休……”
米泷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退两步,好似刚刚崩溃的并不是她一样。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米泷蓁独自一人走在被水雾包裹的竹林身处,好似永远也没有尽头一般,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往前,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先生小心。”临渊竟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旁。
米泷蓁看向临渊脸上可怕的面具,胡娘的那句不死不休萦绕在耳畔。
“楼主?”看清来人之后米泷蓁不再警惕,却也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个人如今的身份,她按了按额头,专注于眼前。
“多谢,楼主是跟我一起进来的?”
临渊主动后撤半步,让米泷蓁整理凌乱的衣服,“我是担心先生在这林中出什么意外,并没有和楼主抢夺幽篁之意。”
“既然如此,就请楼主帮我一起找吧,林中幽深,我一人也费力。”
“当然,不过我以为比起邀请,先生会先骂我几句。”
米泷蓁轻笑一下,“骂你什么?骂你言而无信,明明是我拍得了幽篁,获得机会来这林中寻酒,你却要死皮赖脸地跟上来,还是骂你不够自重,心思歹毒,沉默尾随平白污人清誉。”
临渊皱眉,刚要张口申辩几句。
却见米泷蓁又道,“楼主放心,我是不会如此误会你的,大家同是爱酒之人,不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临渊沉默着点点头,咬着后槽牙认下了这个哑巴亏。
“既然先生大气,我也有话直说,若是我帮你找到了幽篁……”
“如此美酒,一苇自然也不忍独享”,米泷蓁却直接开口打断,“不过楼主怎么就能肯定,一定是你先找到,按理说,同为酿酒之人,我才更清楚曲瑶郡主的藏酒之地。”
临渊停下脚步,突然说。
“我与曲瑶,就旧相识。”
米泷蓁愣了一下,没想到临渊竟然这么快就会承认,米泷蓁眼见他几步走远,拿着折下来的竹竿,顺着竹节一个个敲击过去。
“当年我落难时,与曲瑶郡主有约,一定要活到十年后相见,共同启封幽篁……”
米泷蓁沉默看着他的背影,强行牵起的嘴角一点点掉下去。
“先生有所不知,我这条命,就是为了这个约定,才能留到现在。”
是啊,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原来十年有这么久,久到物是人非,故人相残,当年她从未想到十年之约相见之时,她们会成为隔着深渊的对手,倾注了十年赌注,谁都不能输的对手。
米泷蓁停在原地,用足尖在地上踩着,果然没有几下,就在土层之下,踩到了一把小斧,弯腰捡起,米泷蓁紧紧盯着,朝着临渊的身后狠狠劈了过去。
十三年之前,米泷蓁那时还不是曲瑶郡主,她只是米家的四小姐,是个让家人觉得头疼的混世魔王。
皇后生辰宴当天,米四小姐进宫贺寿,第一次见到了当朝的太子殿下,沧昭。
那一日,苗疆部族入宫朝拜,由太子殿下亲自招待,苗疆的酒曲师以鲜花和蜂蜜入曲,酿出了百花酿,启封的时候,满殿香气如百花绽放,令人称奇。
但更加令沧昭惊讶的,还有打开箱子时,偷喝了酒,抱着酒罐在箱子里呼呼大睡的米泷蓁。堂堂太子殿下,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心如死灰,给大殿之上的陛下皇后,苗疆使臣,留下一个略显僵硬的背影,。
沧昭下意识狠狠关上了箱子,将睡得迷迷糊糊的米泷蓁砸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