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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见面 咱们最不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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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脂暖玉里盛着琥珀色的琼浆,光照之下,水面似有细银淌过,散发着阵阵淡然酒香。
只见扬州河旁的临水院落之中,十二个羊脂玉杯整齐在蜀锦桌布之上铺开,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将一杯拿起,放在遮面的脸前细细闻了闻,眼底的失望一闪而过,轻轻摇了摇头,手指一撇,便将这价值千金的琼浆泼了出去。
遮面的女子身量纤长,五官挺立,虽被轻纱遮面,却难掩眉目间被磋磨过又再次安然于世的风情,好似经历过浮沉一般,还是少女的模样,却让人看不清年岁,目光总是冷冷的,一身窄袖蓝袍更是显得生人勿进。
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一杯杯酒被她随意泼在地上。
最终,她手中只剩下了一杯。
她的神色未见半分变化,一旁随侍的女仆也毫无反应,唯有端坐在太师椅中,紧盯着这一切的扬州知府陆知葵,在紧张地开始吞咽口水,中年人略显肥腻的脸上沁出的汗水已经将额前碎发打湿贴在头顶,更像个日头下晒熟的甜瓜。
陆知葵眼前这位沉浸在酿酒中的女子,正是如今天下闻名的酒曲师,一苇先生。
此时正是承平年间,大溟朝上到皇亲贵胄,下到文人雅客,莫不以饮酒颂词为乐,酒曲师便也水涨船高,受人尊敬。坊间做酒劳苦,酒曲师多为男性,但这位一苇先生,却用瘦弱的女子之躯,酿出了天下闻名的雪曲。
由五种最常见的粮食酿造而生的天下至宝,世人传言,千金美人安家宅,不如雪曲醉一回,一苇先生也是凭借此酒,位列当今天下酒曲师之首。
这世上知名的女曲师只有两位,一位是已故的京城名流曲瑶郡主,因擅长以各色新奇食材入曲,在太后宴会上得太后夸赞,赐名号“曲瑶”,另一位,便是眼前的这位一苇先生。
米泷蓁瞥到了身侧陆知葵紧张的神色,看似漠然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只见她停下了最后一杯酒面前,却迟迟没有伸手,她的表情藏在面纱之下,陆知葵难以看清她的心意,只好紧张地地凑了上去。
“先生觉得,这杯酒如何啊。”
米泷蓁语气略带为难,冷静地面容让人丝毫不会怀疑她的观点“太苦了。”
说罢也不再管那杯酒,给了侍女一个眼神,转身便离开,进入与外院相连的屋厅,消失在屏风之后。
陆知葵闻言整个人瘫坐下去,满脸苦相,一旁的侍女却上前将他掺扶起来。
“马上就要启程入京了,拿不出给贵妃娘娘的琼花露可如何是好。”
侍女在一旁掩面偷笑,片刻后才上前掺扶。
“大人莫急,一苇先生的意思是,这酒还要放些时日才能喝,赶得上入京的。”
陆知葵闻言立刻抬起嘴角,兴奋起来,可紧接着他被一声剧烈的陶罐破裂声吓得跳脚,只见院中依序摆放的十一坛不合格的琼花露,正被帮工们拿大锤抡圆砸碎,陆知葵被这院子里沁染的琼花香气,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太可惜了,实在可惜。”
酒香引人,陆知葵恨不得趴上去尝上一口,哪怕是不合格的琼花露,一苇先生酿的酒,能尝上一口,也算是人生无憾了。
“陆大人别急,这是我家先生的规矩,决不能让不合格的酒传出去,砸了招牌。”
“是是是,陆某甚是荣幸,见到了一苇先生风范。”
陆知葵嘴上附和,眼神却忍不住盯着地上的酒水,身子不自觉弯下去,要离酒更近一些。
一道犀利的压抑着嘲讽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陆大人放心,这琼花露你尝不到,我这的其他酒,启程去京城之前,管够。”
陆知葵被吓了一跳,听到这话却怎么也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一苇眼见所有的酒砸干净,才转身离开,陆知葵自许有几分识人的本事,可这个永远一身冷色的女子,他却一点也看不透,没有亲人,没有来历,与她相伴随行的,只有捧到怀中的那一坛酒。
“这一苇以航,还真是半点都没有说错。”
承平十一年。
为恭贺贵妃诞下皇子,扬州知府陆拾葵,邀请闻名天下的女曲师一苇共同入京,为贵妃献上新作,琼花露。
马车即将要进入洛阳城,米泷蓁忍不住抬手打开壁窗,看向那巍然耸立的城墙,握着窗框的手不自然的收紧,似乎要把骨节压碎,面色却很平静。
洛阳城楼历经数年,如拔地而起的巨兽,源源不断地渐渐吞噬那些来往人流。
“京城,怎么比我想的还要旧一些。”
“没有吧,一向都是如此。”
一旁认认真真捧着一坛琼花露的陆知葵闻言也往外瞅了一眼,却并没有看出什么变化,“不过听先生的意思,以前来过京城?”
一向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米泷蓁竟然牵起嘴角,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陆大人玩笑了,我就是在洛阳长大的,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先生外出也有些年了吧。”
“算吧,少时随父母一起搬出来的。”
米泷蓁话音刚落,马车便急停下来,原来外面守城官兵骑快马冲入几辆马车前,硬生生将他们的马车逼停,高喊道。
“岭南抚仙楼入京见圣,闲人避让!岭南抚仙楼入京面圣,闲人避让!”
谁知米泷蓁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马匹就因官兵闯入受惊,竟然直冲冲地朝着官道外冲了出去,米泷蓁来不及关上窗,只能抓紧座位任凭马车急转,整个窗页擦在一旁的树上,碎了彻底,风贯入窗口,直接将米泷蓁脸上的面纱吹掉了,米泷蓁来不及去捡,鬓边的簪子也从头上掉了下去,她去捡的时候,在颠簸中被划伤了手指。
而另一边,陆知葵和侍女二人合力抱着琼花露,却因马车转弯时的惯性让整坛酒脱手而出,眼见琼华露保不住,米泷蓁也不管自己的伤口,竟然直接飞身扑了上去,将自己垫在酒坛之下。
这时马车急刹,撞到了石头上,车门终于承受不住晃开,米泷蓁竟然就那么抱着怀里的琼花露直直滚下了马车,额头直接狠狠撞在了石头上。
米泷蓁似乎撞到了脑袋,耳鸣不断,目光模糊。
这时路面马蹄声滚滚而来,岭南的快马队就在她身前的官道上驰骋而过,打着玄铁的蹄印如水滴般散落在她身侧,将她纤细的身躯裹在尘土之中,生死一线。
就在此刻,一匹棕黑色高马嘶鸣一声,前提抬起身子高昂,在她身前堪堪停住,叫停了疾驰的马队。
而此刻紧紧拽着缰绳在马上的,正是近期统一岭南各族的抚仙楼楼主,临渊。
玄衣鹤氅,带鬼面具,周身有一股沙场中的嗜血之感。尘土飞扬中,两人隔着近郊的杂草,匆匆对视了一眼,可惜谁都没有看清彼此。
米泷蓁站起身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怀里的琼华露,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被尘土和血迹遮盖住的脸。
马上的临渊也只像是被一块石头挡了路,眼底漠然,不耐烦地转马离开。
唯有平日里一向懂事的马匹阿柠,焦躁地原地踏步,似乎并不想离开,任凭临渊如何催促都不肯离开。
“啊—我的琼花露啊,酒啊,我的前程啊—”
陆知葵带着哭腔,大喊着就要去追琼花露,被一旁的棠梨按了下去。
“琼华露也不会有事的,大人放心,我家先生一定会带着酒安然回来的。”
陆知葵半信半疑地坐在马车上,心疼自己前程心疼地直喘气,过了片刻,他突然看到地板上掉下的簪子,顺手捡了起来,“这不是一苇先生的……”
他的身子太重,只好半蹲下去捡那簪子,起来时,他突然发现从下往上看的一个隐秘位置上,马匹屁股上有一个小伤口,似乎是被刺的,他装作无意地把那一侧的门关上,赫然发现顺着那个位置,门上的糊纸竟然也有一个相符的不容易被发现的口子,这个位置上,刚刚就坐着看窗外风景的米泷蓁。
陆知葵惊讶地看向手里的簪子,趁着侍女不注意,悄悄藏进了袖子。
一月后,抚仙楼楼主救下一苇先生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虽然那一日那位临渊楼主只是路过看到有马车翻了,差了手下,护送米泷蓁和扬州知府入城,却被传成了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的佳话。
受伤卧床的米泷蓁很是无奈,毕竟她实际上连那位楼主的脸都没看清,当然,也错过了皇子的生日宴,贵妃为感谢米泷蓁酿造护送琼花露有功,特意赏了她一处宅邸,让她安心养伤,日后再入宫谢恩。
躺着没事做的日子,也让米泷蓁看清了如今的京城。
此时的大溟京都洛阳,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王公贵族达官显贵,无一不纵情享乐,让这洛阳城,几乎成了一步一醉的欢乐之地。
而这其中最惹人注目的,也是聚集最多京城贵胄的地方,就是酒楼浮世绘,一个注定与她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
浮世绘建于前朝,已经有百年历史,它最闻名的,便是三月一次的开坛日,即每三月启封一坛名品酒,进行拍卖,拍到酒的买家,楼中便会配酒宴舞月送出,按照买主需求,开设“曲瑶宴”,据说是浮世绘老板为了纪念曲瑶郡主离世,特意将从此往后的酒宴都改了名字。
大溟中的酒曲师,皆以作品能入浮世绘拍卖为荣,米泷蓁自然也不能免俗,但她不是想要在里面卖酒,而是想买。她这一顶一的酒曲师,当然也该是个一顶一的酒虫。
修养了不少日子后,眼看要到浮世绘的拍卖日,米泷蓁终于坐不住了,据说今日要启封一坛当年曲瑶郡主十年前的遗作,幽篁,她无论如何都是要尝一尝的。
“我就知道先生一定要去的。”
跟了米泷蓁三年的侍女棠梨早就给她准备好了行头。
“你备了多少钱。”
“先生尽管叫价,咱们最不差的就是银钱了,今日这坛酒,无论如何都是先生的。”
棠梨眼里势在必得的光芒是米泷蓁刻意纵容的结果,但她自己,却未必还能有这样的心气,十年过去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坛酒会是什么味道。
棠梨拿起面纱要给米泷蓁戴上,却被拦下。
米泷蓁在镜子里细细端详起自己的容貌,眼中神色复杂而幽深,很快,镜子中那张脸,叠成了在城外匆匆一面的那个人,那么陌生,那么冷血,不明白为什么,米泷蓁这些日子总是想到他,她按了按脑袋,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
“不用了棠梨,在这个地方,这张脸露出来,远比遮起来有用,帮我画的好看些。”
一身水蓝色衣裙,打一把月光色油纸伞,柔弱扶风的身姿再加上难以忘怀的冷冽面容,踏入浮世绘的那一瞬间,便成为全场关注的重点。
和传闻中遮着面性情冷淡的一苇先生不同,今日的她,比起酒客,似乎会收服更多的裙下之臣,她经过哪里,哪里便如同滚油似的炸了锅,浮世绘毕竟是个酒楼,有受人期待的客人,自然就有出人意料的客人。
一苇先生参与酒品竞拍,这消息传开,今日浮世绘的拍卖会似乎热闹地过了头,引来了不该来的人。比如此刻踏入浮世绘,朝着米泷蓁走来的,抚仙楼楼主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