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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绝路 世家弃子流 ...

  •   如萧望岳所料,皇榜在京城各处张贴了数日,始终无人敢揭。往来行人路过时,皆纷纷别过脸去,仿佛多瞧一眼便会沾上晦气——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谁敢揭那皇榜,便是拿性命去赌前程!

      于郎中们而言,那黄纸便是一道催命符,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叫人喘不过气。他们虽唏嘘那女子命薄,心底却无不盼着这煎熬早些过去,倘有人不知好歹提起皇榜,立时便会被撵出门去。更有人悄悄打点了宫门守卫,只求这祸事万万莫落到自己头上。

      这日早朝散后,萧秋明留了光禄勋、廷尉、御史大夫及萧望岳四人在琼章殿问话。廷尉山允钦将案卷呈上,禀道:“启禀圣上,三司会查诸案已毕,臣等已将最终定案拟就,请圣上御览定夺。”他顿了顿,开始逐条奏报,“原太常闻笑陵纵女行凶,贿赂有司,陷害皇子,念其有从龙之功,臣等议定保留其‘特进’虚衔,罚俸十年,非诏不得入朝。其女闻彦兮所涉命案,另案彻查。”

      “原京兆尹蹇易徇私枉法,篡改卷宗,构陷良善,更将大皇子诬陷入狱。念其自首并揭发有功,拟革职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罪人宋观琼年十四而身负两命,减死一等,终身囚于帝陵服役;其母卢氏谋害朝臣,减死一等,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此外,三案所涉其余从犯,各依律惩处,臣等已将卷宗与陆谏议所呈证据一并归档备查。”

      萧秋明粗略翻看案卷,淡淡开口:“将宋观琼与卢氏名下部分财产充入国库,其余用于抚恤死者家眷,每家不得少于万两。陆谏议不畏强权弹劾有功,可继续在府中静养,最迟于明年开春重新视事。”众人齐声应是。萧秋明又看向萧望岳,“仪王,你可有补充?”

      萧望岳垂眸道:“回父皇,儿臣协助三司办案,以为处置结果合情合法。不过,儿臣近日留意到京城街巷间有些奇怪的传言,不知当不当向您禀报。”

      “说。”

      “罪女闻氏素来跋扈,招致诸多民怨。可在数日前,市井间忽然流传起关于她的种种异闻。有人说她性情大变,竟在道观中为穷苦百姓捐布施药;更有人夸大其辞,说她得了仙家眷顾,能通天意。这些话口口相传,竟愈传愈烈。儿臣以为,我大昭素来信奉神明仙家,若对这些传言不加留意,待日后缉拿闻氏时,恐引百姓非议,以为朝廷对仙家不敬。”

      萧秋明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指尖在案卷上反复轻敲。萧望岳只觉那道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刺穿自己,不由得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光禄勋何鞘见状,开口道:“圣上,臣也听闻了相关流言,比仪王殿下所闻更为离奇。臣以为殿下言之有理,罪女闻彦兮之事确有必要谨慎处置。”

      萧秋明瞥了瞥沉默的廷尉和御史大夫,二人皆垂眸不语。沉吟片刻,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也好,暂且先不动她,暗中派人潜入坊间和道观打探虚实。今日三司呈上案卷准奏,蹇易、卢氏即日流徙边境,宋观琼明日押赴帝陵。”

      “遵旨。”

      “爱卿们若无旁事,便退下罢。仪王留步。”其余人离去后,萧秋明意味深长地看向萧望岳,“听闻你前几日夤夜离城,去松云观请道士为元氏治病?”

      萧望岳心中一紧,面色平静道:“儿臣不忍皇兄忧苦,听闻松云观的风眠道长曾与母后有医理往来,这才触犯律法,连夜赶赴京郊。请父皇降罪。”

      “那风眠性格清高乖僻,素来不将权贵放在眼中,是如何答应你下山行医的?”萧秋明顿了顿,眸光陡然尖锐,“你可见到了那闻氏女?”

      萧望岳从容回道:“儿臣赶到时,道长正在山顶打坐。儿臣便在山风中候了整整一夜,这才打动了他。至于闻氏,儿臣并未见到。”

      萧秋明收敛目光,淡淡道:“望岳,采选名册即将拟好,父皇自会为你精挑细选一位配得上你才干的仪王妃。你也仔细掂量,不该接触的人便不要接近,莫要辜负了父皇的苦心。”

      萧望岳的身子微微一僵,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恭敬道:“……是。”

      ————————————————————————————————————————————————————

      午时刚过,西城门外的官道上便聚了不少百姓。差役押着囚车来到城门口,将蹇易与卢氏带下车核验身份。虽说朝廷处置高官大族早已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可此番被流放的一个是前京兆尹,一个是世家命妇,仍是引得许多人赶来围观。

      蹇易立在囚车旁,身穿一件粗布囚衣,双手戴着沉甸甸的镣铐。不过数月光景,他的两鬓竟已斑白,身子消瘦得几成皮包骨头。他缓缓扫过人群中那些或怨恨、或嘲弄、或鄙夷的目光,最终定在一个方向,似在等什么人。

      卢氏被两个差役推搡过来,踉跄一下,头上荆钗歪了半边,几缕发丝散落下来。她蛮横地挣扎着,当即尖叫起来:“你们这些腌臜东西也配碰我?!我乃桑州卢氏贵女,三夫人族亲,当朝卫尉之妻,你们算什么东西!放手!我要见郎君!我要见卢家人!卢家不会不管我!宋家也会为我做主!”

      差役被她这副架势唬得一愣,旋即不耐烦地拽紧她胳膊往前拖。卢氏哪里受过这等对待,挣扎得愈发疯狂,口中不住地喊着家人,荆钗彻底滑落,头发披散下来,脸上涕泪与尘土横流,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是卢家的女儿!是卫尉的妻子!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一定会……”卢氏忽然顿住声音,目光紧紧盯着人群深处。只见一侍女挤出人群,走到她面前。卢氏眼睛一亮,几乎要扑过去,幸而差役将她死死拽住,才没将人扑倒。她急切问道,“你是结儿的侍女,是不是?是不是郎君派你来救我?怎么只来了你一人?”

      侍女被她那如饿狼般的目光吓得缩了缩肩膀,垂眸瑟瑟道:“夫、夫人,姑娘命婢子来送您一程,顺道将这个交给您。”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颤抖着展开信纸,“这、这是家主写给您的……休书。姑娘和小公子都……都同意了。”

      “什么?!”卢氏定睛细看,那纸上的字迹确实是郎君的,落款处是郎君的名字,而旁边另外两个名字瞬间灼痛了她的眼眶——那是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育的骨肉。泪水漫上视线,她几乎泣不成声,“结儿……瑛儿……你们竟也抛弃了娘……”

      侍女后退两步,声音越来越低:“自您与大公子出事后,府里也败落了。家主被革职后便彻底病倒,怕没几日光景了。各房都已自寻出路,府中只剩姑娘和小公子陪着家主等待料理后事。姑娘和小公子都怨恨您与大公子,只想与二位……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恩断义绝……竟是恩断义绝?!”卢氏忽然仰头癫狂大笑,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嘶哑,听得围观众人无不悚然。笑到力竭,她又嚎啕大哭起来。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些一掷千金、纵情欢笑的闺阁时光,看见了出嫁时满城的红妆,看见了那些围在她身边谄媚讨好的宗妇们……

      她此生最大的骄傲便是生于卢家、嫁与宋家,却不想,这竟成了她最大的悲剧。卢宋两家虽为大昭顶级世家,给了她泼天的富贵与权势,可一旦生出事端,便会毫不犹豫地丢掉弃子。两大家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适当修剪残枝败叶,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卢氏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可直到今日这等穷途末路之时,才彻底体会到其中的残忍与冷酷。

      不远处,蹇易默默看着几近癫狂的卢氏,轻轻叹了口气。这时,为首的差役已核对文书完毕,欲押着两名罪犯上车。蹇易被差役们推向囚车,却仍焦急地频频往城内一处张望,央求道:“求求二位,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会……”

      “少废话!还以为你是风光无限的京兆尹么?”

      “慢着!”一个威严的声音自人群中发出,引得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扶着一位老妇人缓缓穿过人群,朝囚车走来。蹇易一见那老妇人,顿时泪如雨下。差役们认得这女子是醉香楼东家荀玉薇,不敢得罪她,只好停住不动。荀玉薇携老妇走到蹇易面前,见他一身狼狈落魄,叹了口气,“你们娘儿俩好好道别罢。”

      “娘,儿子不孝……”蹇易扑通跪下,朝着老妇连连磕头,“儿子当初就该听您的话,少些贪念,便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娘,往后儿子见不着您了……”

      老妇红了眼眶,拭了拭泪水:“孽障,说这些还有何用?起来罢。”她扶起蹇易,颤巍巍地取过荀玉薇肩上的包袱交给他,“里头是一些干粮和衣裳,路上记着用。你走后,娘便去道观侍奉仙家,为你祈福赎罪。”

      荀玉薇也说道:“你放心,我会照料好你娘,你也不用担心她的身后事。”

      “多谢东家。”蹇易朝她深深行礼,“蹇易早年受你和荀公的大恩,后来却替那些人当了半辈子的刀。到头来,来送我的,还是只有你和娘。我知足了,当真知足了。”

      “嗯,去罢。好生照顾自己。”荀玉薇望着蹇易被押上囚车,又见卢氏瘫在囚车里,双目空洞得仿佛丢了半条命,不禁嘲弄地摇了摇头。囚车缓缓驶向远方,逐渐缩成一个小点,没入道路的转弯处。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她抬手揉了揉,眼眶微微泛红。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去,老妇却依旧立在原处不肯挪步,荀玉薇只好陪她继续站着,百无聊赖间,听见一旁路人闲谈——

      “……听说了么,闻家那姑娘,便是疯了被送走养病的那位,她被仙家带走了!”

      “什么带走!是这样,我表嫂在做女冠,几日前她亲眼瞧见有仙家降临道观,点化了那闻姑娘,还说她是有大福气的人!”

      “这倒怪了。那闻姑娘过去没少作恶,怎会得了仙家青睐?莫不是仙家认错了人?”

      “我可听说了,那闻姑娘虽从前跋扈至极,如今却在道观里行善,和以前比像是换了个人。”

      “这种事真假难辨,谁知是不是做戏?”

      荀玉薇将这些话听在耳里,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暗暗起了疑窦:那闻家女儿并非善茬,仙家怎可能看上她?况且如今闻家已然失势,她竟妄想靠这些谎言来逃避罪责,当真不怕得罪了仙家?她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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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站了近半个时辰,才哑声说要回去。荀玉薇应了声,扶着她慢慢往附近等候许久的马车走去。城门守卒望着马车远去,啧啧叹道:“和宋家那一门子冷心肠相比,荀东家可真是仗义。不过也真是怪了,荀东家可是圣上的表亲,她怎地不替那罪犯向圣上求个情呢?”

      另一人说道:“你仔细想想,那女犯暗杀朝廷大臣,只因是世家贵女才免死改为流放。而那犯人一介寒门出身,罪行累累足够杀头了,到头来竟也只是流放,这背后定是走了门路的!”

      “是这个理。唉,有门路就是好啊。”守卒叹着,忽然瞥见皇榜下不知何时站着一青衫男子。他看上去正值弱冠,生得肌肤白净,眉似水墨轻描,眼若深秋碧潭,澄澈中透着几分清冷。身上斜挎着一只布包,衣着朴素却难掩清隽之气,立在秋风中,衣袂微动,恍若一竿修竹。只见他略略扫过皇榜,便毫不犹豫伸手揭下,朝城门内走来。守卒愕然,拦住他上下打量,“你可知揭下此榜,是何下场?”

      男子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冽药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超脱年龄的从容。他神色平静地将皇榜缓缓卷起,唇边浮起一抹浅笑:“自然知晓。此刻正有一条性命危在旦夕,我岂能坐视不理?”

      “若救不了呢?”

      “必能救得。”

      另一个守卒见他气质非凡不像疯癫,不禁小心问道:“敢问你师承何处?还是认得京中哪位权贵?”

      “我不过是一介无人认识的乡野郎中罢了。”他和煦一笑,“二位若是盘查清楚了,烦请带我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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