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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求医 太医举荐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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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日沉西山,廊下渐次点起灯笼,荀府陷入一片冷寂。荀鉴徽躺在病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如纸,胸膛起伏浅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荀燕乐跪在榻边,紧紧攥着父亲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尽,眼眶红得骇人。
“他此番呕血,乃旧疾骤然转剧所致。”甘太医收好银针,以袖口印了印额角汗水,起身对众人低声道,“下官已封住他几处要穴,性命暂且无虞。”
“多谢……”荀玉薇用湿漉漉的帕子点了点眼角,身旁的幕涟默然揽住她的肩。她回过头,艰涩地牵了牵嘴角,随即吩咐郁金去备热汤。
萧望岳心疼地注视少女,转向甘太医问道:“此病莫非棘手?”
甘太医环视满屋愁云,犹豫片刻,回道:“回殿下,荀公此症缠绵已久,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言根治。顾太医或可一试,只是他已奉圣上之命留在光禄勋府诊治,无召令不得出府……”
萧望岳眸光沉了沉。又是那碍事的萧青寒!
甘太医见他面色不悦,额角汗意又密了一层,连忙道:“不、不过,臣有一师兄,法号风起,如今唤作风眠散人,在京郊松云观修行。他或能医治荀公。”
“风起……风起……”荀玉薇反复咀嚼这个名字,神色渐渐变得怪异,“这位道长年轻时,可曾入宫行医?”
“原来东家还记得师兄。”提起那位师兄,甘太医眼中泛起憧憬,又遗憾地摇了摇头,“师兄辈分虽高,却是师门中最年少的。他医术卓绝,又蒙皇族青睐,竟出家去了,真真可惜。他精研疑难杂症数十载,还与已故云后有过医理往来,于此类沉疴旧疾颇有独到之见。若能请得动他,荀公或许有转机。”
萧望岳当即转身,对澹烟吩咐道:“你速去松云观,务必——”
“殿下且慢。”荀玉薇目光复杂地望向病榻上的兄长,对萧望岳道,“我们兄妹与那道长曾有过几面之缘,不慎得罪他。战乱时他失去音讯,后来不知何时改了法号回京郊修行。我们与道长多年未见,他又性情乖僻,恐怕不愿医治哥哥。”
“既如此,我这便命人去请——”
“我去请。”荀燕乐忽然出声,众人皆看向她。她起身回眸,面上泪痕未干,声音犹带哽咽,“我隐约听过道长名号,据说他孤高自许,最受不得轻慢。若以权势强请,届时莫说救人,他不将人撵出道观已是万幸。”她擦去泪痕,眸光露出坚定,“殿下,您已为荀家做了许多,我不能再连累您。我去请道长。只要能救活爹,哪怕叫我下跪乞求,给他为奴为婢,也无妨。”
“乐儿!”荀玉薇急道,“天色已晚,南郊山路崎岖,你一个女儿家怎好独自出城?”
幕涟跟着劝道:“姑娘,那道长刁难起人来忒不近人情,您还是莫去招惹为好。其实婢子倒是想到一人,或许能让道长卖个人情。”
荀燕乐眼睛一亮:“谁?”
“大皇子。”
话音刚落,甘太医忽然一拍脑门:“夏姑娘说得是。下官险些忘了,师兄当年曾随云后娘娘学过一阵医术,兴许……”他觑见萧望岳阴沉的脸色,吓得急忙噤声。
萧望岳暗暗攥紧拳头,镇静开口:“荀姑娘,荀公尚在昏迷,你还是留下守着为好。”不等荀燕乐回应,他便转向澹烟,“备马。带上我的令牌,若城门落了钥,便说仪王府奉旨出城公干。”
荀燕乐愕然,荀玉薇亦怔住。澹烟面色微变:“殿下,此时出城,若被有心人弹劾——”
“无妨。”萧望岳打断他,目光却定定落在荀燕乐身上,唇角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那道长再清高乖僻,多少也要顾忌皇家颜面。至少,他不至于将我撵出门去。”
“殿下……”荀燕乐颤声道,“可您身为皇子,夤夜出城,若被御史知晓——”
“御史要参便参罢。”他声音放得很轻,眼神清澈见底,“我已为你僭越了一回,再僭越一回又有何妨?比起那些,我更在乎你能不能少流些泪。就让我以‘朋友’的身份,为你分担些痛苦,可好?”
此话一出,屋内俱静。澹烟垂眸,只当什么也没听见;荀玉薇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位年轻的仪王,微微摇头。荀燕乐眼中泪水又涌了上来,却忍住没有落下。她垂下头,肩头微微发颤,半晌,才轻声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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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备好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荀燕乐与萧望岳一前一后行至府门,灯笼的光辉静静映着二人的面庞,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眼眶仍泛着红,眼底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萧望岳在马车前驻足,回身望向她。月色清浅,清晰照见那双鹿眸中盈盈欲坠的光。他微微牵起唇角,柔声道:“你留在府中守着荀公,若有变故,便遣人快马去松云观报信。”
她点点头,步下台阶,行至他面前站定。她仰头注视着他,终于将心底那句盘桓已久的话说出了口:
“我愿意。”
萧望岳愣住了。
萧望岳怔住。
她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满是痴缠:“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萧望岳只觉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剧烈翻腾,烫得他不由放缓了呼吸。下一刻,他便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那拥抱极轻极珍重,宛如拥住一片月光,隔着衣料,她都能觉出他双臂在微微发颤。他贪恋地阖上眼,在她耳畔低声道:“乐儿,明日,我一定回来。”
她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将脸埋入他的胸膛:“事后一切罪责,我都陪你担着。”
片刻,他缓缓松开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又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方没入车内。澹烟扬起马鞭,马车辚辚驶入夜色。荀燕乐立在府门前,目送那盏摇晃的车灯渐行渐远,久久不曾挪步。秋风灌入袖口,她浑然不觉凉意,只觉胸口那团温热犹未散去,捂得她又想哭,又想笑。
远处墙角的暗影里,陆持言贴着冰冷的墙壁,默默凝视月光下的少女。他一路追来,望着停在府门的王府马车,竟迟迟没有勇气踏入府内,只在这墙外徘徊到现在,又眼睁睁看着少女与那二殿下相拥作别。他几番欲走,脚下却如生了根;想要开口,喉间却似被人扼住。最终,他只是苦笑一下,狼狈地移开目光,无声藏进身后更深的阴影中。
月色无言,将墙角那道孤零零的影子拉得细长。
荀燕乐回到父亲房中,打了一盆温水,绞了帕子,细细替父亲擦拭面颊。荀玉薇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劝她用些,她只摇头,执拗地握着父亲的手,如儿时父亲握着她那般,一声声地唤:“爹,乐儿陪着您呢。您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榻上的人纹丝不动,唯有胸口微微起伏。荀玉薇叹了口气,将粥碗搁在案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夜深了,荀玉薇终是忍不住,半劝半拽地将侄女拉出房,板着脸强令她去歇息。荀燕乐离开父亲的院子,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朝后堂走去。后堂不大,供着一尊仙家小像,香案上摆着新鲜瓜果,长明灯的火光微弱地摇曳着。荀燕乐在像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蒲团上,心中反复祈祷——
“仙家在上,信女荀燕乐诚心叩拜。家父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信女走投无路,唯有乞求仙家垂怜,赐他一线生机。若您肯显灵救父,信女愿折寿十年、二十年,哪怕以信女之命换取家父安康,信女也无怨无悔。”
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灯火将灭未灭。仙像依旧慈悲地垂着眼,不言不语。
府门外,一抹月华拂过墙头,轻轻落在陆持言肩上。他仰头望着院墙内的灯火,秋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院墙内静得磨人,透过风,他隐约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是她在哭。这哭声牢牢攫住了他的心脏,教他一步也迈不开。
可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以最无用的方式,陪她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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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光禄勋府的南院小屋中,灯火仍然亮着。
谢无意坐在榻边,双手紧紧握着元雪心的手,痴痴呢喃:“阿雪,皇榜已发出去了,父皇正满天下寻郎中救你。可……可那些郎中,当真能救你么……”他垂下头,额头贴着她冰凉的手背,低声抽泣,“你说,我该不该向父皇坦白,其实你是妖,人间或许只有道士能救你?我不知道,坦白了会不会害了你……可你一直不醒,我又该如何救你……”
室内陷入沉寂。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渐渐变得坚定:“我不能干等。我必须为你做些什么。”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掖好被角,起身轻轻出门,来到另一扇门前。望着门内透出的灯光,他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开口道:“顾太医,可歇下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顾太医惊愕的面孔:“殿下有何吩咐?可是元姑娘——”
“不是她,”谢无意端正行礼,认真道,“请教我医术。”
顾太医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的胳膊,双腿微微发软:“殿下,使不得!您怎能对臣行礼?太折煞老臣了!”
谢无意却不肯直起身子,只重复道:“顾太医,请教我医术。”
这段时日,顾太医旁观他照料元雪心,深知这位殿下的执拗,只得松口:“您实在不必如此。只要您吩咐一声,臣定当倾尽全力相授。”
谢无意终于直起身子,唇边绽开的笑容比身后的月色还要清隽:“多谢。那就从今晚开始吧。”
顾太医微微出神,恍若看见了当年的云后。他很快回过神来,侧身将谢无意请入屋内就座,替他斟上茶水:“医术精理浩瀚无边,需有十足耐性方可研习。不知殿下从前可曾学过?”
“从未学过,连药都不大认得。”青年诚恳道,“皇榜方张贴出去,不知阿雪何时才能获救。我想着,倘若我稍稍懂些药理,便能更好地照顾阿雪。待将来她康复了,我也好时时留心她的身子,不至于让她……”他捏紧袖子,“再受这种苦。”
顾太医望着青年眉眼间的痛苦懊恼,叹了口气,从医箱内取出一卷绢帛铺在案上:“殿下,学医之道,首重诊脉。人的脏腑有疾,必形于脉。今夜,臣便先从脉象最基本的四纲讲起……”
谢无意将灯盏往绢帛旁挪了挪,逐字细看,听得尤为专注,时而凝神蹙眉,时而眉眼舒展。顾太医讲完一段,见青年只听不记,只当他学医不过一时兴起,想着今夜草草教完便罢,便开口道:“殿下,请依臣方才所授,为臣诊一诊脉。”
“好。”谢无意指尖搭上顾太医腕间,略作沉吟,便脱口道,“此为沉脉。太医近来气血亏虚,想来是为阿雪诊治所致。你若身子受不住,务必要同我说。”
顾太医一愣,心下暗忖:这年轻人头一回诊脉,怎的这般准确?莫非是碰巧蒙对了?
“殿下说的是。请殿下再替臣诊一诊。”
“好。”谢无意凝神阖目,不过几息便又睁开,“此处是缓脉。太医可是有脾虚之症?”
顾太医神色骤变,不可思议地打量谢无意。这青年分明是头一回切脉,竟能说得毫厘不差,绝非常人所能及!
“殿下……当真从未学过医?”
谢无意被他问得一怔,低头看向自己指尖,神色满是困惑:“的确不曾学过。我也不知为何,指下触到脉象,话便自然而然说了出来,仿佛……原本就知道。”他抬起脸,对上顾太医惊疑的目光,“太医,这两处脉,应当不算难切罢?”
“确实不难切出,只是……”顾太医神色复杂,“殿下初习医道不过半个时辰,竟能准确切出脉象并道破病症,实在过于神速。莫非殿下是承袭了云后娘娘的岐黄天赋?”
“兴许如此,”谢无意的神色反倒明快了许多,正想请顾太医继续往下教,却见他眼角透着倦意,想起方才切出的脉象,便收了性子,“天色不早了,太医先好生歇息,明日再教我罢。”
“是。殿下也早些安歇。”
“我这会子还不困,回去也不过空守着阿雪,可否借我一册医书消遣长夜?”
“自然可以。”
“多谢。”谢无意抱着医书走出屋子,轻轻合上房门,转身望向空中明月,低低呢喃,“阿雪,为了你,我一定早日学会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