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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表白 东灵阁前情 ...

  •   东灵阁门前摆着戏台,锣鼓声喧闹冲天,看客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跑堂们一扫前些日子的颓态,精神抖擞地迎客入门。程鸣瑟立于戏台一侧,望着鱼贯而入的客人,激动得手足无措,对身旁的荀燕乐连连作揖:“多谢荀姑娘大恩!若非姑娘援手,东灵阁气数已尽!此番耗费……”

      荀燕乐望着台上卖力表演的倡优,又看了看台下挤挤挨挨的看客们,回头爽朗一笑:“东家言重了。朋友有难,岂能袖手旁观?这人手物件皆是托姑姑情面从流月坊借来的,所费不多,东家日后宽裕了再还不迟。”

      “姑娘高义了!”程鸣瑟再拜,感慨道,“狐仙娘娘这回惩罚好生厉害,我日后必当虔诚供奉才是!”

      荀燕乐眼波流转,狡黠笑道:“我倒觉着,狐仙娘娘并非是罚你,而是在点化你呢。”

      “姑娘这是何意?”

      “天道盈亏,世事更迭。程家倚仗少府荫庇立足信天,然少府若自身难保,焉能再顾得上你程家?与其仰人鼻息而活,不若自砺锋芒,自强根基。他日少府若有需求,程家反成一道称心助力,岂非佳话一桩?”

      程鸣瑟怔怔望着她,目光中渐渐浮起震撼与仰慕,半晌才道:“姑娘一言如拨云见日,令在下茅塞顿开!受教了。姑娘真不是狐仙娘娘座下仙子下凡?”

      “东家莫再谬赞。”荀燕乐掩唇轻笑,眉眼弯弯如月,“初见时你便这般问我,今日又问。我这蒲柳之姿,岂敢与仙女相提并论?”

      程鸣瑟凝视她笑意盈盈的脸庞,脱口道:“姑娘灵秀蕴于内,非凡俗可比。若能有幸与你……”他忽觉失言,耳根微微泛热,不禁垂下眼帘,将未竟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荀燕乐好似未瞧出端倪,只笑着摆了摆手:“任你舌灿莲花,欠我的银钱可半个子儿也少不得!”

      人潮中,陆持言望着谈笑风生的二人,眼中酸涩难言。自从数日前身子大好,他便辞别荀府回家,原以为能就此淡忘少女,可那一颦一笑却夜夜入梦,扰得他辗转反侧。今日出门散心,不想竟看到这一幕,心中懊恼又深了几分——

      倘若他没有坚持拂了荀公的好意,继续留下调养身子;倘若他对少女主动些;倘若……

      他摇摇头,只觉自己那些念头荒唐可耻,别过眼不敢再看荀燕乐,生怕目光多停留一刻,便会玷污了她。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入眼底,他不禁惊愕低呼:“仪王?!”

      人群中,澹烟在前为萧望岳分开道路。萧望岳依旧一身低调的玄色锦袍,通身的清贵气度引得周围茶客频频侧目。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径直落在荀燕乐身上——此时她正侧身与程鸣瑟说笑,一双鹿眸弯成了月牙儿,笑容像一束纯粹而明亮的光,探入他连日来阴沉压抑的心底。

      程鸣瑟率先发现了走近的萧望岳,笑容顿时僵住,下意识后退半步,躬身行礼:“草民见过仪王殿下——”

      荀燕乐的笑靥也滞住了。她缓缓转过身,正对上萧望岳那双沉黑的眼眸。那日在东灵阁雅间,他向她坦露身份,她亦给了他答案。之后数日,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写文作画、习武练剑比往日都勤快了几分,努力让自己没空去想那些心事。可此刻他骤然出现在面前,那些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又一股脑涌了上来。

      “见过仪王殿下。”她垂下眼睫,恭谨行礼。

      萧望岳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只觉心如刀绞。他宁可她像从前那样,扬起脸脆生生唤他一声“卢哥哥”,又或是嗔他、怨他,也好过这般疏离客套。

      “荀姑娘,”他稳了稳呼吸,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可否借一步说话?”

      荀燕乐没有回应,却见四周的目光已开始朝这边聚拢,程鸣瑟更是一脸惶恐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不愿在东灵阁门前闹出额外动静,只好轻轻点了点头:“殿下请。”

      ————————————————————————————————

      二人一前一后入了阁内,程鸣瑟亲自引路,将三楼最僻静的那间雅间腾出来。漱蓉和澹烟守在门外,面色都透着几分隐隐的紧张。

      雅间的门轻轻合拢,窗外隐约传来楼下的锣鼓声与叫好声,室内却一片寂静。萧望岳望着坐在对面的荀燕乐,满腹的话在舌尖千回百转,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荀燕乐等了片刻,见他不语,便率先打破沉默:“殿下今日也是来听曲品茶么?”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他哑声道,眼底的克制在一点点碎裂。

      她别过脸,望向窗外那四四方方的晴空,声音更低了:“民女愚钝,不知殿下所谓何事。若殿下没有旁的吩咐,民女还要下去帮着东家照应——”

      “乐儿。”他轻声打断她。

      荀燕乐微微一怔,到嘴边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那一声“乐儿”唤得极轻极柔,像怕惊碎了什么,却比任何话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自上回一别,我反复思量你当时的话。你说你年纪尚小,许多事不明白,只想安稳度日。这些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声音不像往日那般沉稳,竟有些小心翼翼,“若做朋友便是你想要的,我……愿意停在那个位置上。”

      她不禁抬头望他,正对上他沉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阴沉或不甘,反而澄澈得有些陌生。他见她不语,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能做朋友,原也是我的福分。只是我这人贪心,得了朋友的名分,便又奢望更多。我曾恼怒过,不甘过,甚至……”他稍稍顿住,眸子暗了一瞬,“甚至想过,以我的身份,若真要强求,也未必求不到你。”

      荀燕乐的身子微微一僵,指尖不觉蜷进了掌心。

      “但很快我便想明白了。”他凝视她眼底的抗拒,心尖更添苦涩,声音却愈发温和,“若我用权势去勉强你,你便会离我更远,再也不会理我。所以,若你只愿与我做朋友,那我便先做好这个‘朋友’。”他将自己面前的茶盏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桌面一片干净的区域,然后抬起眼,目光无比真挚,“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何事?”荀燕乐哑声问道。

      “父皇已命掖庭为我挑选王妃。”

      她只觉耳边一阵轰鸣,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可我不想要王妃。”他平静道,“这世上已有太多事沉沉压着我,我快要喘不过气,却只能选择隐忍退让。你拒绝了我,简直是将我的心掏空大半,我再无法面对其他事了。此前,我向父皇陈过情,求他莫要为我选妃,可他执意不肯。我打算好了,今日与你作了告别,改日便上书自请离京历练,好将府中人事一并推延。”

      “殿下!”荀燕乐失声惊呼,眼眶已泛了红,“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选妃是国事,你……”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可我已想得很清楚。我此生若一定要与谁共度,那个人,我希望是你,也只能是你。若不能,我倒不如清清静静独身一人,免得误了旁的姑娘。”

      荀燕乐再也撑不住,眼泪滑落下来。

      他却温和地牵起嘴角,笑得有些落寞:“乐儿,我愿意以‘朋友’之名继续等你。等你长大,等你想明白,等你愿意回头看看我……纵然最后你还是觉得我不合适,我也认了。只是在你给出答案之前,我不想有旁的选择。”

      听罢这番肺腑之言,她心口忽地酸软得厉害。少年这份孤绝的认真,在一点点冲击着她心底的堤坝。她想起初见时他站在阳光里,温润的笑容晃了她的眼;想起他自称“卢荡清”,眉飞色舞地给她讲遍天下山川风物;想起他红着眼眶为冻死街头的乞儿盖上竹席;想起他眼底的坚韧偶尔流露出的脆弱……

      她垂下脑袋,泪水一颗颗落在腿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她终究还是彻彻底底动摇了。纵然她厌恶那深宫高墙,害怕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可是一想到面前的人,满心眼却尽是他的模样,至于旁的,再无法顾及。

      “我……”她缓缓抬头,鹿眸被泪水洗得澄澈而明亮,颤抖着开口,“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可……可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也好害怕呆在那种地方——你容我再想……”

      “姑娘!!!”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郁金惊慌失措的哭喊:“姑娘!姑娘!不好了——荀公出事了!”

      荀燕乐心头一跳,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面前的茶盏。她不顾一切地冲到门前拽开门扇,萧望岳也急忙起身跟上。门口,只见郁金上气不接下气,眼眶通红道:“姑娘!荀公忽然呕血不止,不省人事,东家已先赶过去了!请您速速回去!”

      “爹……”

      她失声呢喃,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子晃了晃,被萧望岳眼疾手快地扶住手臂。他触及她的手腕,只觉指尖冰凉,不由将五指收得更紧,沉声道:“别慌。我陪你回去。”

      她泪眼模糊地回望他,撞入他坚定而清明的目光里,几乎是无意识颔首:“……好。”

      萧望岳松开她的手臂,对漱蓉和澹烟简短吩咐:“先上车再说。澹烟,你快马去请太医,不得延误。”

      澹烟目光一凛,领命而去。郁金对萧望岳行了礼,有些迟疑:“多谢殿下好意,婢子和漱蓉会照顾——”

      萧望岳却好似没听到,抓起荀燕乐的手腕便往楼下冲去。郁金和漱蓉对视一眼,只好提裙跟上。到了楼下,守在楼梯口的程鸣瑟见荀燕乐满脸泪痕,吓了一跳,正欲询问,只听萧望岳匆匆吩咐:“程东家,劳你暂管此处,姑娘家中有急事。”

      程鸣瑟只得连声应是,小跑着送他们登车离去。他立在原处,疑惑地挠了挠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潮中,陆持言紧紧注视王府马车远去的影子,心中尤为不安:“那个方向似乎是荀府。荀姑娘面色那般苍白,莫非……荀府出事了?!”

      他心头一凛,慌忙朝马车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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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荀燕乐哭着奔入家门,直冲父亲院内。荀玉薇听到声音走出屋子,被侄女撞了满怀。见荀燕乐疯了般要冲入房内,她连忙拽紧侄女肩膀,拼命压低声音道:“乐儿!乐儿!我是姑姑!”

      待看清了对方,荀燕乐冷静了几分,泪水愈发汹涌:“姑姑……爹怎样了?爹怎会忽然病这么重?明明前阵子我瞧他身体好了些,以为……还以为……早知道,我就不出门了,我要天天守着他……”

      荀玉薇本就眼眶微红,见侄女哭得如此凄惨,也不禁落下热泪,用帕子为她擦拭小脸:“你先别急,郎中正在里头……”她目光注意到随之而来的少年,眸子一紧,“二、二殿下?”

      萧望岳往这边走了几步停下,心疼地注视荀燕乐:“我自知不受欢迎,荀东家先不必急着撵人。眼下太医正在赶来的路上,待太医瞧过了荀公,确认荀公无碍,我自会离去。”

      漱蓉和郁金也气喘吁吁跑来。郁金自责道:“抱歉,东家,婢子一时情急,实在……”

      荀玉薇抬手打断了她:“不必说了。幕涟正在屋内协助郎中,你也进去吧。”吩咐完,她松开侄女,神色复杂地望着萧望岳,恭谨行礼,“殿下亲临寒舍,有失远迎。眼下家主无法待客,请殿下先移步别院歇息。”

      “不必如此客套。”萧望岳瞥了屋内一眼,眉头紧锁,“不知眼下荀公状况如何?他为何会呕血昏厥?”

      荀燕乐抽泣几声,抹泪道:“爹……爹身患绝症,我也是今年才知道的……前阵子我每日都去观内祈福,便是希望神明仙家可以降下奇迹治愈爹……可我竟不知,爹一直在骗我,他的病根本没有好……爹……爹……”说到后面,少女几乎泣不成声。

      萧望岳望着荀燕乐,心尖疼得厉害。没想到,平日里笑得无比灿烂的少女,竟有这般可怜身世。

      他目光再次沉沉望向屋内——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救活荀鉴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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