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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山夜 闻彦兮落魄 ...

  •   京郊半山腰有座松云观,观中道士不足三十人,多是上了年岁的老修行,入夜后便闭门不出,整座道观清寂得只剩松风穿林打叶之声。

      后院一角,翠墨端着一盆水推门而入,烛火被夜风一带,晃了两晃。她将盆搁在木架上,怯怯望向镜前的少女:“姑娘,水打来了。”少女并未回头,仍对着镜子缓缓梳理青丝。那镜面已磨出细密划痕,照得人脸模糊不清,她却一下又一下梳得极慢。静了一会,翠墨绞着手指,颤声开口,“婢子问灶房讨了半晌,那婆子才肯多添半壶热水,还撂下话说……往后若再要添水,得姑娘自个儿贴炭钱。”

      闻彦兮顿住手,从镜中斜她一眼:“你给了?”

      翠墨缩了缩肩膀,声如蚊蚋:“……给了五个铜板。”

      闻彦兮将木梳“啪”地拍在案上,翠墨吓得浑身一激灵,踉跄着退了半步,脑袋压得更低了:“婢子蠢笨,婢子该死!只是那婆子实在刁钻,婢子怕驳了她,往后连水都讨不着……”

      闻彦兮睨着翠墨唯唯诺诺的模样,心头忽然窜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就是你这般低眉顺眼,才叫那些人轻贱了我!”她扭过头去,继续盯着镜中那张模糊的面庞,声音又冷了几分,“罢了罢了,伺候洗漱。”

      “是……”

      洗漱既毕,翠墨望着闻彦兮消瘦的身子,心疼道:“姑娘,明儿早膳想用些什么?婢子天一亮就下山去买。”

      闻彦兮冷笑一声:“左右不过是些粗糠,连京城的尘土都不如!翠墨,先前命你买通小厮入京给闻笑陵传话,那厮可回来了?怎么回的?”

      翠墨低声劝道:“姑娘,太常毕竟是您亲爹啊……”

      “住口!”闻彦兮攥紧手中木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纵容聂氏害我,将我丢在此处自生自灭,对我可有半分父女情分?日后若能回京,我定叫这老货加倍偿还!”

      两月前的盛夏,父亲将她捆绑着塞入马车,连同两只箱笼一道丢进了松云观,没有准许不得离开。起初父亲还会定期遣人送来衣食财帛,观中日子虽清苦些,倒也悠闲自足。可半月多前,闻府忽然断了音讯,手头积蓄也被她挥霍殆尽。她为离开道观,只得拿珠宝首饰贿赂香客,反被骗得一干二净;道士们见她落魄,竟也跟着落井下石,将她当疯子囚在此处。想到这些屈辱,闻彦兮恨不得即刻奔回京城,将闻府上下全都亲手刃了才好!

      闻笑陵,聂照矜,还有这些道士——你们,都给我等着!

      翠墨见主子眼角又浮起那熟悉的阴狠之色,吓得脊背佝偻了几分:“姑娘息怒,息怒啊!其实、其实家主也有家主的难处……”

      “他是九卿的太常,权势滔天,连王公都要对他礼让三分,还能有何难处?!自从有了聂照矜那贱妇,他可还在乎我这个亲生女儿半分?!”

      “您冤枉家主了!家主已自顾不暇,绝非故意弃您不顾!”

      闻彦兮目光骤然收紧,紧紧盯住捂住嘴的翠墨,压低声音:“什么意思?那小厮与你说了什么?老实交代。”

      翠墨只觉周身发僵,眼一闭,索性跪下伏地,颤声回道:“姑娘,家里……家里出事了!那位被您陷害下狱的谢郎,竟是流落民间的大皇子!又有谏官向圣上告发家主包庇您昔日所行之事,圣上雷霆大怒,已将家主削职问罪,软禁在府中了!”

      夜风从窗棂灌入,冷得闻彦兮骨子里一片冰凉。她呆呆坐在蒲席上,眼底满是绝望与错愕:“怎……怎会如此……那闻府呢?闻府可还在?”

      “家主自从没了实权,闻府的光景便大不如前了。御史和廷尉时常遣人来府中问话,那些当差的竟趁机勒索,回回捞去许多好处,简直是强盗!不仅如此,从前那些得了家主荫庇的宗族们也翻了脸,竟联名上书,请求更换家主族长之位。家主因此一病不起,全靠姨娘在榻前照料,不知往后会如何……”说着,翠墨捏起帕子抽泣起来。屋内静了许久,她听不见半点动静,不禁抬眼望去,只见闻彦兮眸底一片阴沉,照不进半丝亮光。翠墨有些慌了,试探地唤了一声:“……姑娘?”

      “啪!”

      闻彦兮猛地将案上镜子拂落在地,面色青白交加,嘶声咆哮起来:“终究还是叫那贱妇得逞了!哪日闻笑陵一咽气,闻府可不就成了她的囊中之物?聂照矜,你休想!我定要把你撵出闻府,绝不会让你好过!”

      翠墨惊恐地捂住双耳,蜷在地上哀声求道:“姑娘,您冷静些,这大半夜的若惊动了外人,那风眠道长又要来刁难您了……”

      闻彦兮身子顿了顿,眼底透出一点亮光,眉眼却更添几分狠厉。她缓缓扭头盯着面色苍白的翠墨,嘴角牵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没错,还有这个风眠。自打我进观,他便处处与我为难,还将我当疯子囚在此地。待我将来出去了,定要烧了这破观,叫他百倍尝尝我受过的痛苦!”

      翠墨望着她那癫狂的模样,心底一阵阵发寒,不由得垂下了眼睫。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有人提着灯笼在院内快步穿行。紧接着,道士们零碎的说话声飘进窗来:“……仪王府……山门外……”

      闻彦兮缓缓坐直身子,眸中掠过一丝锐光。仪王府?萧望岳?这深更半夜,他来这荒山野岭作甚?“翠墨,”她压低嗓音,“出去打听打听。”

      翠墨点点头,快步推门出去。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提着裙角小跑回来,关紧门,凑近禀道:“姑娘,确是仪王夤夜入观求医。排场倒不大,他身着便服,只带了一个随从。”

      闻彦兮眉梢微挑,起身赤足走到窗前,将那扇漏风的窗棂轻轻推开。山风灌入屋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翠墨慌忙去护火苗,转头却见闻彦兮侧身站在窗边,清冷的月光将她半边面容照得分明——那张脸上一扫这两月来的阴沉与烦闷,浮现出一层兴奋的潮红。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院外涌入的夜风,低沉的笑声自喉咙溢出,逐渐变得响亮,散入观前那片黑沉沉的松林。翠墨怯怯地望着她,默默抱紧了手臂——不知姑娘又在盘算什么心思?

      笑声歇了,闻彦兮睁开眼,目光越过庭院低矮的围墙,稳稳落在前院的灯光上:“翠墨,焚香,请上仙。”

      ——————————————————————————

      观主皓灵道长听闻仪王深夜驾临,慌忙披上外袍,急急唤起阖观道士,点亮灯火,毕恭毕敬地将贵客迎入崇严堂。他这辈子几乎不曾踏足京城,平日只听常来进香的香客们夸赞二皇子何等英明神武,今日才终于得见真人。只见面前的少年英姿秀拔、不怒自威,竟比传言中还要贵气逼人,皓灵愈发敬畏有加,生怕有半分怠慢。

      萧望岳啜了口茶,将杯子放在案上,开口道:“道长,日后若有人提起今夜之事,你只说我往京郊办案,错过时辰,于是来此投宿。”

      “贫道谨记。”皓灵见萧望岳扫了一眼左右侍立的道士,连忙吩咐众人散去。紧接着,一名道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皓灵问道,“不是命你去请风眠法师么?人呢?”

      童子迟疑了一下,恭敬回道:“法师正在山顶打坐,说今夜不便下山见客。”

      皓灵顿时拧紧了眉头:“荒唐!你可与他说了,是仪王殿下来了?”

      “弟子说了……法师道,既是仪王殿下,便更不该扰他清修。”

      萧望岳见皓灵面色微沉,便站起身来,神色温和道:“道长不必为难,修行之人自有修行之人的规矩。既是我有求于人,理当亲往,方见诚意。有劳道长引路。”

      皓灵惶恐道:“这如何使得?殿下金枝玉叶,怎能——”

      “道长,”萧望岳打断他,“请。”

      观后山路蜿蜒盘曲,石阶上苔痕斑驳,两旁灌木横斜,稍不留神便被枝条刮了衣袍。加上夜露濡湿了石板,足底不住打滑,便是提灯引路的皓灵也几度险些摔倒。萧望岳却步履沉稳,恍如闲步于自家园林,目光始终投落在山顶方向。待穿过密密层层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平坦的空地,一株老松斜斜探出崖畔,松针在夜风中飒飒作响。松下一个身形清瘦的道士盘膝而坐,长发以一根竹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灰白交杂的发丝被山风吹得微微散乱。

      皓灵清了清嗓子,正待开口,萧望岳却抬手止住:“多谢道长引路。澹烟,送道长回观中歇息。”澹烟应声领命。皓灵想要推辞,却慑于萧望岳的威仪,只得迟疑地行了一礼,将灯笼交与他,转身随澹烟下山。

      萧望岳望着前方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上前几步,将灯笼插在石缝之间,整了整衣冠,端正长揖:“晚辈萧望岳,深夜冒昧叨扰道长清修,还望道长海涵。”

      道士恍若未闻,唯有松涛阵阵低回。萧望岳依旧保持着长揖的姿势,续道:“道长,晚辈是为一位故交求医而来。她父亲病入沉疴,甘太医亦束手无策。晚辈素闻道长医术通神,尤擅疑难杂症,故此深夜登门求医,万望道长慈悲为怀,出手相救。”

      风眠的身子终于微微一动,朝他偏了偏头:“贫道不问世事多年,治病救人全凭缘分。宫中妙手济济,殿下何必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寻一个道士行医?”

      萧望岳直起身,淡然一笑:“宫中虽有妙手,却未必能解尽天下疑难病症。晚辈听闻,道长昔日曾与母后有过医理往来。能得母后青眼相待之人,岂是泛泛之辈?晚辈今夜只携一名心腹登山,诚心请道长下山救命。道长若觉晚辈诚意不足,尽可当面考校;若觉晚辈有所图谋,也请直言相告。晚辈只求道长,莫因晚辈的身份便拒了晚辈。”

      风眠回身将少年打量了一番,眸底掠过几丝波澜,仿佛从萧望岳身上看到了另一人的影子。他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倒有几分口才。不过,贫道已与天地有约,不能因任何人坏了打坐的规矩。你若愿意等,便等着罢。”

      萧望岳恭声道:“晚辈恭候道长功成。”

      风眠重新入定。萧望岳果然说到做到,退后数步,在一块山石上端端正正坐下。山风越来越烈,松涛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他却始终挺直脊背,任凭寒风如刀刃般刮过面庞,嘴唇冻得发白,眉头却不肯皱一下。澹烟折返回来,欲为他披上外袍,被他一个眼神止住。澹烟只得叹了口气,焦躁地盯着前方道士。

      月色渐次西斜,石缝间的灯笼被风吹灭了最后一点火光,山顶只剩下月光铺了一地银霜。不知候了多久,风眠忽然开口:“你若求上一句,贫道或许便会心软。”

      “放肆!”澹烟怒声呵斥,“你这道士,竟敢——”

      “澹烟,住口。”萧望岳冷冷打断。他注视着风眠,唇角浮起一抹淡笑,“晚辈自然想求。只是道长正在清修,晚辈若贸然出言相扰,反倒不敬。”

      风眠沉默了。

      一夜无话。直待天际泛起淡淡金辉,风眠才终于起身,拂了拂道袍上的松针,踱至萧望岳面前。经历了一整夜的寒气侵体,少年面色已微微泛白,衣袍亦被夜露浸得半湿,目光却依旧清明澄澈。见他走近,萧望岳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勉强站起身来,澹烟亦随之而起。风眠望着身姿微晃的萧望岳,眼底柔软了几分:“也罢。你在此守了一整夜,贫道若再不肯下山,倒真是不近人情了。”

      萧望岳微微一笑,再度恭敬行礼:“多谢道长。”

      风眠懒懒将手拢入袖中,忽而换了一副乡野村夫的散漫做派:“能让仪王如此费心之人,想必来头很不简单。不知那病患如何称呼?”

      萧望岳微微一怔,忙谨慎回道:“他是晚辈友人的父亲。患者病情危急,不宜久候,请道长先随晚辈下山罢。”

      风眠见萧望岳侧身让路,反倒纹丝不动,问道:“你既闪烁其词,想来那病患也是贫道的故人。殿下若不坦言相告,请恕贫道毁约。”

      萧望岳咬了咬牙,只得赌上一赌:“那病患,便是醉香楼东家的兄长,姓荀。”

      话音未落,风眠脸上那副闲散之态霎时褪得一干二净,瞬间阴云密布,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来:“荀……鉴徽?”

      “……正是。”

      风眠将拢在袖中的手猛地垂下,胸膛剧烈起伏数息,随即拂袖便往山下去。澹烟急忙快步阻拦,哪知风眠身形一闪,灵巧避开他的阻挡,同时伸手点住穴道。萧望岳又惊又怒,急扑过去,却见眼前人影一晃,下一瞬自己也被定在当场。他气急败坏大喝:“放肆!你就不怕本王掀了你这松云观么?!”

      风眠睨他一眼,冷笑道:“殿下,您与令尊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狂妄、自大、令人生恶。道士乃仙家门下徒子徒孙,你敢动道观,就不怕天下臣民的指摘么?”见少年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大笑数声,转身欲走。

      “且慢。”

      恰在此时,两道光芒自天而降,竟瞬间解了萧望岳与澹烟的穴道。旋即,一个紫衣女子自松林深处款步而出,周身萦绕着淡淡光华。她目光徐徐扫过面前三张惊愕的面孔,唇角微微扬起。

      风眠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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