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抉择 仪王监视天 ...
-
南院小屋内,赵隽影指尖蘸着药膏,小心涂抹元雪心伤口处。榻上女子呼吸微弱,面如素缟,仿佛一触即碎。帘外,何鞘垂首恭立:“娘娘,膳时将至。”
“在外头便免了这些虚礼。”赵隽影未抬头,指下动作不停,将绷带一圈圈缠裹妥当,方收拾起药匣,抬眸看向帘外那道静立如松的影子,唇角微微弯起,“何光禄是要站成石狮子?”
何鞘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只是将垂着的眼抬了抬。赵隽影收拾好药匣,起身行至他面前,随意拂了拂衣袖:“引路。”
“是。”
二人一前一后行于廊下,秋风穿堂而过,带起赵隽影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随口问道:“大皇子如何了?”
“殿下已醒,正与圣上用膳。”
“父子终究是父子,血脉连着心。”赵隽影欣慰地叹了一声,忽而侧眸,目光落在何鞘沉静的脸上,“光禄勋府上怎不见女眷身影?”
何鞘步伐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平淡无波:“臣发妻早逝,未留子嗣。臣无意续弦。”
赵隽影驻足,转过身来对着他,眼中浮起一抹复杂的探究:“当年圣上怜你而立之年形单影只,几番赐婚,你却独独挑了与你年岁相仿的荀氏。她虽贵为宗亲,却命运多舛,父、夫、子皆丧于暴君之手,疯癫着被送入道观,与你不过三载夫妻缘便也去了,真是苦命至极。”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你为她守身至今,她若泉下有知,定当万分感念。”
“荀氏温婉,待臣至诚,臣永志不忘。”何鞘语调依旧平淡,眼睫下的光却黯了黯。
赵隽影望着他,眼中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光禄勋,你有此心,属实难得。然不续弦也罢,连子息香火也断了念想?”
“臣终日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家宅。百年后,将家财尽归大昭便是。”何鞘眼帘低垂,避开了那道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赵隽影凝望他片刻,忽而轻笑出声,眸中满是洞悉:“男儿家血气方刚,当真能心如古井?圣上钟情皇后,尚有三宫六院。你十年清心寡欲,心中藏着那人,我却知是谁。”见何鞘气息微窒,她目光愈发锐利,笑意更俏了三分,却略含苦涩,“何止你?若她为男儿,我亦愿守她一生一世。”
何鞘沉默片刻,缓缓抬首,眼中浮起茫然:“娘娘所指何人?”
“还能有谁?”赵隽影歪了歪头,眸光明澈如水,“自然是皇后娘娘啊。你少年时与她相识,屡受她恩泽,倾慕亦是常情。放心,我自会守口如瓶,纵使圣上他日知晓,也只会道你一片丹心。”
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何鞘唇边,散入初秋的微风里。
赵隽影看着他万年不变的沉静模样,顿觉索然,拂袖道:“罢了罢了,你这人,同石头说话都比同你说话有趣。当年担任军中近侍时,除了皇后,你同谁搭话不是三缄其口?何光禄,我与你说话竟这般无趣么?”
“娘娘说笑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可嘴角那条始终绷直的线,似乎松动了分毫。
“翻来覆去,就只这几句!”赵隽影失了兴致,佯装恼怒地转身前行,裙裾在地面带起一圈涟漪。何鞘默然跟上,目光落在她纤秀的背影上,他那惯常沉冷的眼底,悄然泄出一缕极淡极柔的光。
————————————————————————————————
午后,南院小屋内,谢无意坐在榻前,执起元雪心冰凉的手低声絮絮说着什么。门外,萧秋明与赵隽影静立相望,隔着窗户,将屋内那低沉而破碎的呢喃听得断断续续。
“圣上您瞧,”赵隽影望着窗内那道单薄身影,轻叹道,“此刻安宁,何其难得。”
萧秋明面色沉凝,目光锁在屋内,声音压得极低:“淑妃,我知你心思。让步可以,底线却是万万不能弃。”
赵隽影眉尖轻蹙,回眸望他:“圣上!您所谓的‘底线’,于殿下眼中,难道重得过榻上之人分毫吗?您既钟爱他,何不成全他?”
萧秋明侧目,语气多了几分冷硬:“淑妃,你无子,焉知为人父母的苦心?往后,休要再提此事。”
赵隽影别过脸去,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屋内,谢无意将元雪心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浸满了悔痛与哀求:“阿雪,是我错了,我不该贪恋富贵权柄,累你至此。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醒来。阿雪,求你睁眼看看我罢……我定会寻遍天下名医,救你回来……”那声音越来越低,逐渐化作声声含混的哽咽,在寂静的午后幽幽回荡。
萧秋明与赵隽影悄悄离去。行至府门外,萧秋明对恭送的何鞘吩咐道:“何鞘,大皇子暂居府上,劳你费心照拂。”
何鞘深深一揖:“圣上折煞臣了,臣定当竭力侍奉。”
萧秋明默然片刻,目光朝府邸深处望了一眼,又添了一句:“他若不肯用膳歇息,莫要强求。只一点——保他身子莫垮。”
何鞘心领神会,肃然应道:“……是。”
萧秋明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府邸深处,眉宇间刻满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哀伤,转身上了马车。赵隽影亦忧心回望,随驾而去。何鞘伫立门前,直至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方仰首望天,哀叹道:“娘娘,望您保佑殿下……”
不远处,一个寻常布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悄然转身离去。
马车内,萧秋明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睁开眼,平静吩咐:“祥安,去仪王府。”驾车的祥安微微一怔,随即领命调转方向。
不久,马车停在仪王府门前。萧望岳得知父皇到访,慌忙赶到府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不知父皇驾临,儿臣有失远迎。”
萧秋明微微一笑。平日里见到这个儿子,他面上总是威严疏离,眼下反倒多了几分疲惫的温和:“父皇突然到访,可有打扰?”
萧望岳的身子压得更低,语调愈发恭谨:“父皇折煞儿臣了。请父皇和淑妃娘娘进府长叙。”
————————————————————————————————————
入了水榭,沉香幽微,窗外的波光粼粼地映在壁上。萧秋明落座后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素雅的陈设,又落回次子脸上:“望岳,父皇……许久不来你这仪王府了。”
萧望岳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双手奉上。萧秋明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抬眼看向垂眸端坐的儿子,语气尤为平淡:“今早父皇微服出宫,去了趟光禄勋府上。”
萧望岳神色如常:“父皇体恤臣下,亲临光禄勋府,实乃臣子之幸。”
“哦?”萧秋明将茶盏搁回案上,“那你的人可回禀你,父皇在光禄勋府做了什么?”
萧望岳的身子骤然僵住。随即他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叩在地板上:“父皇明鉴!儿臣……儿臣绝无窥探圣躬之意!”
赵隽影紧张地望着萧秋明,萧秋明却只是淡淡注视着儿子,声音不紧不慢:“父皇还未说你窥探,你怕什么?”
萧望岳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秋风拂来,刮起几分寒意。他伏在地上,心下念头飞转——父皇是何时发现的?是早已知晓,还是今日才起疑?果然,父皇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不敢抬头,只将额头贴得更紧,声音带了几分颤抖:“儿臣……儿臣御下不严,府中仆役或许打探过父皇起居,以求迎奉周全。此事儿臣确有失察之责,请父皇降罪。”
萧秋明垂眸望着次子,沉默良久,忽然觉得有些疲累。视若性命的长子对他心生猜忌,寄予厚望的次子也对他多次揣度试探。他生为人父,当真是失败。
“起身吧。”他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父皇若要责罚你,便不会独自来了。”
萧望岳缓缓直起身,眼中惊疑不定。从前他犯错,父皇必会震怒,先前宫宴上的不欢而散依旧历历在目。这一次,他以为又要面对帝王的雷霆之怒,可是父皇的眼底却连一贯的锋芒都不曾见到。这是怎么回事?这还是父皇么?
萧秋明看着他苍白的面庞,忽然自嘲地笑了一笑,然后说道:“你身为皇子,关心父皇行踪,原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只是你本性自矜内敛,不知该如何与兄弟相处,又担心挂念兄长,这回才命人悄悄来打探行踪,父皇说得可对?”
萧望岳羞愧地垂下眸子,僵硬地点了点头:“父皇……明鉴。”
“你皇兄到底出身民间,底子太浅尚需磨练,父皇思来想去,决定安排他暂居光禄勋府,随何鞘习学政务。而那元氏不幸突染恶疾,担心此病污染内廷,便也将她安置在别处养病。”
萧望岳怔住了。父皇为何要将这些告诉他?是试探,还是有别的用意?他一时摸不透帝王心思,只是将疑惑压入眼底,恭声道:“皇兄十分喜爱元氏,若是过于牵挂她,必定影响学习。父皇,不知那元氏所患究竟是何恶疾,可需儿臣代为寻访名医?”
萧秋明摆了摆手:“不必,父皇已张贴告示征寻名医。”他又啜了几口茶,方继续开口,目光郑重起来,“望岳,还有一事。”
萧望岳心头一紧:“请父皇示下。”
“掖庭令即将完成采选,正在拟名册,不日便会呈至御前。你也该收收心思,慎重对待将来。”
萧望岳暗暗捏紧袖中的手指,略一沉吟,小心开口:“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只是如今宫中发生变故,皇兄也心系元氏,尚未择亲,儿臣的婚事可否从长计议?”
“不必再拖。”萧秋明深深俯视着他,方才还柔软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强硬,“这是国事,父皇希望你认真对待,莫要辜负了父皇的心意。”
那“心意”二字落得极重,萧望岳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他想起荀燕乐娇憨的笑靥,胸口涌上无尽烦闷。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对上父皇那双凌厉的眸子,竟一字也说不出口,只好沉声应道:“儿臣谨遵父皇之命……不敢有负。”
萧秋明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力道不重,却令他浑身僵硬。“望岳,”萧秋明的声音低下来,“你自幼聪慧,取舍有度,莫要令父皇失望。宫中还有要事,父皇先行离去。你好好想想父皇的话,不必相送。”
说罢,他收回手,大步朝水榭外走去。赵隽影亦起身,朝萧望岳微微颔首,快步跟上。
萧望岳起身回望外面,直至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无力地松了松肩膀。他走到窗边,窗外波光潋滟,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他静立良久,身形被秋风吹得有些单薄。片刻,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澹烟垂首入内,压低了声音:“殿下,荀姑娘今日又去了东灵阁。”
萧望岳沉默片刻,忽然低声笑了,那笑声听着竟有几分疲惫:“她倒是有恒心。”
澹烟抬眼觑了觑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殿下,可要小的继续跟着?”
“……备车,去东灵阁。”他转过身,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我倒要看看,东灵阁里究竟有何物,竟如此吸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