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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转机 荀氏女赴约 ...

  •   醉香楼雅间,荀燕乐托腮凝望远处东灵阁的飞檐,眉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怅惘。

      “唉……”又一声轻叹逸出唇畔。

      侍立一旁的漱蓉轻声劝慰:“姑娘,都第八日了,那位元姑娘许是忘了这约。”

      “纵是爽约,也该有个缘由。”荀燕乐眼波流转,执拗问道,“几时了?”

      漱蓉无奈地望了望窗外的日头:“辰时刚过。”

      荀燕乐眼底倏然亮起微光,起身道:“去东灵阁。”

      “姑娘!”漱蓉急忙拦阻,满是担忧,“且不说元姑娘杳无音信,那东灵阁不久前才出了血案,此刻门庭冷落,邪性得很,何必再去沾染晦气?”

      “我不惧这些。”荀燕乐向门口走去,“既已约定辰时,焉知她今日不会来?前几日她定是被家中琐事绊住了也说不准。”

      “乐儿,”荀玉薇执扇款步而来,含笑立在门口,“又要去东灵阁?”

      “姑姑。”荀燕乐行了礼,鹿眸清澈见底,“我与人约好了,不好叫人家空等。”

      “且慢。”荀玉薇伸手轻轻搭住她的手腕,将她引回锦垫落座,目光转向一旁的漱蓉,“说说,怎么回事?”

      漱蓉忙答道:“前些日子姑娘逛夜市,偶遇一位元姑娘,相谈甚欢,约好三日后辰时东灵阁再见,谁知那位竟失了约。偏姑娘是个实心肠,日日去等,日日空返!”

      “姑姑!”荀燕乐央求地望向荀玉薇,“元姐姐气质不凡,与我很是投缘。她随母寄人篱下,因性情爽利不为家中容纳,那夜才会偷溜出来散心,这几日定是挨了后爹的罚才不得脱身。兴许……她今日就解禁了呢?”

      “元……”荀玉薇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思量,“元太仆膝下五女,三女已嫁,四五女尚幼。乐儿,莫不是遇上了招摇撞骗的?”

      “不会的!”荀燕乐急得脸颊微红,“元姐姐生得冰肌玉骨,谈吐不俗,怎会是骗子?许是京城其他元姓高门之女?”

      “冰肌玉骨……元……”荀玉薇手中的扇子彻底停了。她凝视着侄女清澈的眼眸,面上不露分毫,只温婉一笑,“去罢,早些回来。”

      “哎!”荀燕乐粲然一笑,步履轻盈地出了雅间。漱蓉只得快步跟上,口中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

      穿过熙攘的人潮,东灵阁门前冷冷清清,两个跑堂懒洋洋地坐在门槛上玩双陆,与醉香楼的热闹景象判若云泥。漱蓉惊奇道:“昨日还大门紧闭,今日倒开了?”

      “进去瞧瞧。”荀燕乐抬步欲入,却被漱蓉拉住了衣袖。

      “姑娘!那地方刚出过血案,避讳些好!咱们在外头候着便是。”

      “我不信这些。你怕就在外头等着。”

      “罢了罢了!”见她说着便往里走,漱蓉无奈地松开手,“我陪您进去。”

      “多谢好姐姐!”荀燕乐展颜一笑,行至跑堂面前,“堂倌,东家回来了?”

      两个跑堂闻声抬头,见有客来了,忙不迭起身。其中一个殷勤回道:“东家前儿就回了,正在里头。二位……是来吃茶的?”

      “自然。”荀燕乐含笑点头。

      两个跑堂眼睛一亮,连声哈腰往里请:“贵客里面请!快请!”二人被引入空荡荡的大堂,跑堂扯开嗓子朝内高呼,“东家!来客了!来贵客了!东家!”

      趴在柜上打盹的程鸣瑟一个激灵跳起来,拔腿便冲了过来,几乎是扑到她们面前,脸上堆满了感激又惶惑的笑:“多谢贵客光临!您二位想用点什么?”

      荀燕乐环顾周围,目光掠过那些空无一人的座位,温言道:“一壶最好的茶,两碟最拿手的点心。”

      程鸣瑟连声吩咐下去,殷勤引路:“楼里雅间都空着,姑娘您随意挑!”

      “就坐楼下窗边罢,敞亮。”荀燕乐望着他憔悴紧张的脸,怜悯道,“东家若得闲,坐下叙叙?”

      “得闲!自然得闲!姑娘请!”程鸣瑟引她至窗边雅座,局促立在一旁。

      荀燕乐落了座,鹿眸弯弯地望向他:“东家也坐。”

      “哎!谢姑娘!”程鸣瑟这才小心坐下,满眼感激,“您是今日头一位登门的贵客,这茶点小店请了!”

      “不必,该多少便多少。”荀燕乐目光扫过窗外,又落回他脸上,“几日不见,东家清减了许多。可是在廷尉衙门里受了委屈?”

      “多谢姑娘挂怀。”程鸣瑟想起牢里的光景,仍心有余悸,面色颓然,“唉,那地儿各色人等都有,看碟下菜的不少。幸得廷尉明察秋毫,早早还了我清白。”

      荀燕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楼门前那滩血是怎么回事?”

      “提起那摊血,实在是桩天大的怪事!我……”程鸣瑟瞥了漱蓉一眼,欲言又止。

      漱蓉不悦地挑起眉:“东家,有话便说,提防我作甚?”

      荀燕乐抬手轻按漱蓉手腕:“东家但说无妨,漱蓉口风紧,信得过。”

      程鸣瑟见她神色诚挚,一咬牙,声音压得更低了:“案发前夜,我忽被冻醒,开窗竟见窗沿凝霜!”见漱蓉面露疑色,他急得竖起手掌,“漱蓉姑娘,我句句属实啊!更骇人的是,我瞧见一女子自楼顶直坠而下,那摊血便是她的!可她竟未死!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只当是梦魇,赶紧关窗对着供奉的狐仙娘娘小像连连叩拜,蒙头缩回被里。想来是近来怠慢,拂扫不勤,惹了仙家不快,故略施薄惩罢。”

      荀燕乐见他面上惧色尚未消退,歪了歪脑袋,好奇问道:“仙家也这般计较?不知供奉的是哪位狐仙娘娘?”

      “姑娘慎言!”程鸣瑟慌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惶恐地四顾了一圈,才低声道,“我家供奉的乃狐仙王后,全赖她庇佑至今。祖上原本供着其他仙家,家父当年不过外乡一卖油郎,凭借机缘得闻仙后神通广大,便诚心改奉娘娘。不久,家母竟在战乱时救下当今少府性命,大昭立国后,蒙少府提携,家父才迁入京城置宅蓄仆,这茶楼亦是仰仗少府荫庇方能开张。”

      荀燕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东家何不再求少府周旋一二?”

      程鸣瑟苦笑摇头:“姑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圣上处置了前任卫尉,官场人人自危。此番我被拘,双亲携礼登上少府门,竟被请了出来。如今这楼里沾了血光,被外头视作‘不祥’,少府避之不及,岂会伸出援手助我?”

      荀燕乐沉吟片刻,唇角微微扬起:“我或有一法。”

      程鸣瑟愕然:“姑娘?”

      “此处环境清雅,深得我意,且我与东家也有些交情,我更不能不管东灵阁。”荀燕乐诚恳道,“只是成与不成,尚在未知。”

      程鸣瑟激动得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姑娘愿伸援手,已是再造之恩!若此楼得存,姑娘便是东灵阁永远的贵客!”

      “一言为定!”荀燕乐莞尔。

      待茶点呈上,程鸣瑟殷勤地亲自斟茶:“姑娘,今日茶点免单,权作谢意,望姑娘万勿推辞!”

      荀燕乐眼波流转,颔首应下:“好。东家放心,我既应下,必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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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完茶点,程鸣瑟将二人送至门外,长揖道别:“姑娘好走!”

      “东家放宽心,兴许午后便有转机。”荀燕乐回了一礼,与漱蓉汇入人潮。

      漱蓉低声嘀咕:“我的好姑娘,东灵阁的常客都是非富即贵的体面人,您想让他们放下成见回来,谈何容易!”

      荀燕乐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事在人为。”旋即,她面上的笑意又染上一缕愁绪,低低呢喃,“只是,元姐姐依旧未来。元姐姐,你究竟怎么了?”

      不远处人潮中,一个面容精悍的少年紧紧盯着那抹碧色身影,直至她消失在醉香楼门内,方转身疾步返回仪王府。水榭内沉香幽微,萧望岳立在窗前,手执书卷。身后,澹烟垂首入内:“殿下,荀姑娘今日又去了东灵阁,逗留约两柱香,现已返回醉香楼。”

      萧望岳手上的书页微微一顿,淡淡问道:“所为何事?”

      “属下未能探明。”澹烟抬眸,“或需殿下亲自询问荀姑娘。”

      萧望岳的目光在字句间凝滞了片刻,淡声道:“继续跟着她,勿扰其行。”

      澹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恭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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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谢无意在颈后剧痛中挣扎醒来,入目是陌生的床帐,脑中记忆纷至沓来——侍卫围攻,怀中紧抱的阿雪,后颈一记闷击,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阿雪!”他惊坐而起,立时牵动伤处,痛嘶出声。门扉轻响,一个身影急切地步入。谢无意看清来人,瞬间绷紧身体,眼神中满是戒备:“您要做什么?”

      萧秋明满心焦灼地进来,撞上儿子警惕疏离的目光,心头如被重锤狠狠一击,悔恨交加道:“寒儿,莫怕,父皇只是来瞧瞧你。你昏睡了二十个时辰,总算醒了!”他走近床边,伸出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又缓缓收回,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父皇已广发皇榜,遍寻天下名医,定要救回元雪心。”

      谢无意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眼中戒备裂开了一道细缝:“……当真?”

      见他防备稍减,萧秋明才敢在床边缓缓坐下。他望着儿子苍白的脸,目光里满是慈爱与隐痛。这个曾经骄傲疏狂的帝王,此刻在儿子面前竟显出几分笨拙:“你是我的骨肉,我岂忍心见你受苦?寒儿,父皇想通了,你的婚事,往后你自己做主。”他艰难地吐出这句承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只要你不离开父皇,只要你平安喜乐,父皇再无他求。”

      谢无意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父皇!您允许我娶阿雪了?!”

      萧秋明眉宇间挣扎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目光避开了儿子灼热的视线:“父皇允她入你府内。只是……”他顿了顿,“正妃之位,不可。”

      眼底光芒灭了灭,谢无意紧紧盯着父亲,央求道:“那儿臣给她侧妃名分,但以正妃之礼相待,此生再不纳他人,可好?”

      听着儿子这般小心翼翼的探问,萧秋明沉默许久,才终于缓缓颔首:“……可。”

      “多谢父皇成全!”谢无意感激道,随即又急切地抓住父亲的衣袖,“阿雪现在何处?我记得她伤了腿,太医可曾诊治?”

      “放心,伤口已处理妥当。”萧秋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我担心她病体生变,昨日将她安置在光禄勋府南院内,眼下正由赵淑妃照料。”

      谢无意这才注意到萧秋明身上穿的是一袭寻常便服,不由一怔:“这是光禄勋家?他知晓阿雪病症?”

      “正是何府,是何鞘主动请缨照料。”萧秋明的目光悠远起来,“他原是谢焕之的侍从,少年时险遭割耳之刑,是你母后出手相救,逼谢焕之解了他奴籍。多年后他流落难民之中,又是你母后救了他,教他武艺,劝他读书,才有今日的光禄勋。他视你母后如娘亲、姐姐,待父皇亦忠心无二。将元雪心交予他,你大可安心。”

      “可阿雪的病……”

      “我与何鞘有约:一旦她身上出现异味,立行处置。在此之前,她可安住此间,静待良医。”萧秋明小心探问,目光紧锁着儿子的神色,“寒儿,如此安排,可还妥当?”

      “儿臣……谢父皇,谢光禄勋。”谢无意眼中仍有忧色,却多了一抹久违的希冀,“儿臣能否留下照顾阿雪?”

      萧秋明凝视着儿子,心头一片酸软:“自然。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要答应父皇,若天意难违……你需回到父皇身边。”

      谢无意睫羽低垂,指尖攥紧被角:“父皇恕罪,儿臣做不到。阿雪,定能活下来。”

      若在往日,萧秋明必是震怒呵斥。可此刻,望着儿子面上那份与缇孟如出一辙的执拗,他只余无尽的心疼,竟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道:“你说得对,她定会活下来。”

      谢无意猛地抬眸,被父亲前所未有的妥协惊得怔住了:“父皇……”

      萧秋明露出一个疲惫却温和的笑:“寒儿,午膳时辰到了。陪爹先用些饭食,再去瞧她,可好?”

      对上父亲眼底那近乎恳求的慈爱,谢无意喉头一哽,轻轻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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