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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冲突 天子下令焚 ...

  •   谢无意紧攥着元雪心的手,默默往她面前挡了挡,将她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殿下,奴婢等奉旨,须带元姑娘移宫诊治。”老内侍垂着眼说道。

      “移往何处?交予哪位太医?几时可愈?”赵隽影紧紧盯着面前的憧憧人影,连声追问。

      为首的内侍躬了躬身:“回娘娘,奴婢只知奉命行事,详情……圣上自有安排。”

      “出去!”谢无意眸底寒光骤凝,将手中药碗狠狠掷向地面!顿时碎瓷四溅,骇得内侍们踉跄后退至殿外,唯余一地狼藉。他缓缓回身,俯视着榻上无知无觉的女子,轻声道:“阿雪,别怕,我在。”

      赵隽影被他方才那一瞬的戾气慑住,怔忡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她唤来宫女收拾残局,又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容颜,咬咬牙,转身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外,何鞘见她冲来,一脸肃穆地横开手臂:“娘娘,圣上——”

      “滚开!”

      她用力撞了一下何鞘,他却身形未动,只是垂眸沉声道:“娘娘若硬闯,臣唯有失礼了。”

      僵持之际,祥安躬着身从殿内匆匆而出,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低声道:“淑妃娘娘,圣上召见。”

      赵隽影冷冷瞥了何鞘一眼,快步入内。见到御案后那道端坐的身影,她顾不得礼数,急声问道:“圣上!您可是要处置元姑娘?”

      萧秋明并未抬眼,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稳稳落下最后一勾,语气淡漠:“她身染恶疾,药石罔效。若留着性命,徒增祸患。”

      “是何恶疾?”赵隽影追问,声音已在发颤。

      “乃皇后手札所载之症,非人间药石可解。”萧秋明终于抬眼,目光沉冷,“更甚者,此症会令她躯体渐次溃败,腐气弥散,直至诱发瘟疫。为保宫闱安泰,必须即刻将她焚化,断绝祸源!”

      “焚化?!”赵隽影踉跄一步,泪水夺眶而出,“圣上……那、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您怎可胡乱杀生?”

      “糊涂!”萧秋明霍然起身,玄袍带起凛冽之风,案上奏折被扫落在地,“一介村姑之命,与阖宫上下、乃至皇城安危,孰轻孰重?!淑妃,你担得起这弥天大祸吗?!”

      帝王之威压得赵隽影几欲窒息,她唯有捂面哀泣,再说不出一个字。

      很快,祥安匆匆入内禀报:“圣上,大皇子拒不受召……”

      萧秋明脸色骤沉:“我不是遣了侍卫去‘请’吗?”

      祥安垂首,声音更低:“殿下武艺超群,侍卫们未能近身,便被打伤了……”

      “反了!”萧秋明勃然大怒,拂袖大步朝殿外走去,“摆驾懿华宫!”

      ———————————————————

      懿华宫东殿内,谢无意枯坐床边,对殿外那声“圣上驾到”置若罔闻,只凝望着元雪心的睡颜,再看不到别的。

      萧秋明大步踏入,龙袍带风,步伐沉沉地停在他身后,呵斥道:“寒儿!你竟敢抗旨伤了侍卫,可知这是何罪?!”

      谢无意缓缓起身,因疲惫而身形微晃,转身行礼时几乎站不稳:“……父皇。”

      他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苍白瘦削,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两颊的轮廓愈发锋利,宛若风中残烛。萧秋明见他如此模样,满腔怒火瞬间化作尖锐的痛楚,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你怎把自己糟践至此!早知如此,父皇当初就不该——”

      “儿臣甘之如饴。”谢无意打断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哀恳道,“求父皇莫要带走阿雪。她还有救!”

      “救?”萧秋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帝王的冷酷决绝,“寒儿,你醒醒罢。她没救了!这病,普天之下唯有你母后或能一治!可你母后……”谢无意愕然,身子踉跄后退,险些栽倒。萧秋明强行续道,“更要紧的是,她病体溃烂在即,一旦秽气蔓延,足以引发宫闱大疫!趁此刻尚无异味,必须将她焚毁,以绝后患!”

      “焚毁?!”谢无意吓得旋即跪下,重重叩首,声声泣血,“父皇!阿雪尚有气息,她还有救!岂能因未证之事便将她活活烧死?!这是虐杀!”

      萧秋明痛心疾首地俯视着他,有些无奈:“寒儿!儿女情长岂能凌驾于万千性命之上?!她一人的命是命,这宫里的就不是命了吗?!”

      “那好!儿臣带她走,立刻离宫,永不复返!”

      “胡闹!你乃大昭皇子,身负社稷,岂能说走就走?!”

      “若无阿雪在侧,这皇子身份于儿臣有何用?!”谢无意嘶声低吼,猝然起身扑向榻边,欲将那道单薄身影抱起。萧秋明怒极,扬手狠狠掴去——清脆的耳光声在殿内炸响,连烛火都似乎为之一颤!

      谢无意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萧秋明望着自己微颤发麻的手掌,眼中掠过深切懊悔,踉跄着退开一步:“寒儿……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留她在身边,只会毁了你!”

      谢无意缓缓回头,目光异常平静地落在元雪心脸上,悲怆道:“父皇,不是她毁了我,是我误了她。”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为护她周全,我才随您回宫。到头来,却令她身陷绝境,害她将受溃烂焚身之苦……是我错了,我根本不该带她踏入这樊笼……”

      说罢,他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将那轻盈身躯抱入怀中,珍重地在她额间印下绝望一吻:“阿雪,抱歉。我这就带你走,天涯海角,我定要寻到法子救你。”他抱紧她,转身望向萧秋明,微微躬身,眼里透着歉意与决绝,“爹……保重。”

      那一声“爹”,直扎得萧秋明心头鲜血淋漓!他死死攥紧拳头,几乎咬碎了牙关,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声命令:“何鞘!”

      下一刻,何鞘领着十数名精锐侍卫进入,躬身待命:“圣上!”

      谢无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萧秋明背过身去,步至轩窗,肩背僵硬如铁,颤声道:“将大皇子……拿下!”

      何鞘身躯一震,抬头望向那道背影,嘴唇微微翕动,终是垂首:“……遵旨。”

      刀戟寒光刺痛了谢无意的眸子,他抱紧元雪心疾退数步,背脊紧贴冰冷的殿柱,宛如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孤狼,厉声嘶吼:“退下!谁敢上前,休怪我手下无情!”

      何鞘踏上一步,沉声道:“殿下!莫要再违逆圣意!”

      “那便……得罪了!”谢无意心一横,随即身形如电,冲向包围圈!他身法灵动迅捷,在憧憧人影间腾挪闪避,几声闷响后,数名侍卫便被他巧劲击退。他觑准间隙,足尖一点便掠至殿外!

      “拦住他!”萧秋明嘶声厉喝,“若伤及大皇子,朕赦尔等无罪!若放跑了,提头来见朕!”

      “遵命!”军令如山,何鞘再无犹豫,当即率众合围!侍卫们亦抛下所有顾忌,攻势顿如狂风暴雨般扑向谢无意!

      赵隽影站在殿门处,目睹院内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骇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喊道:“住手!你们疯了?!那是大皇子!圣上,那是您的亲骨肉啊!”

      萧秋明一怔,立刻冲出殿外,望着那道在重重刀光中奋力挣扎的身影,极力呼喊:“寒儿!停手!你会受伤的!”

      谢无意却充耳不闻,只凝聚心神紧护元雪心。他武功虽高,奈何心有挂碍,束手束脚,缠斗片刻后背便硬挨了数记重击,闷哼连连。混乱中,一道森寒刀光刁钻地直劈向元雪心腿侧!谢无意肝胆俱裂,不顾一切旋身格挡,“嗤啦”一声,手臂乍添一道深长血口,鲜血喷涌而出!剧痛分神之际,一直伺机而动的何鞘陡然欺近身后,手刀带着破风之声,精准劈向他后颈!

      谢无意眼前一黑,浑身骤失力气,闷哼一声无力向前栽倒,怀中的元雪心亦随之滚落在地。他伏在地上,挣扎着伸出手,模糊的视线拼命聚焦在裙裾那片鲜红上,指尖在地砖上划出轻微的血痕,却再也触碰不到她——

      “阿雪……”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只余一声破碎的呼唤。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庭院。一旁偷窥的宫人吓得魂不附体,赵隽影亦是尖叫出声:“圣上!您这是要殿下的命吗?!”

      萧秋明如梦初醒,踉跄着扑到谢无意身边,颤抖着将他抱入怀中。那温热的血迹自臂上汩汩涌出,浸透了龙袍,击溃了他所有的帝王威仪:“寒儿!爹没想伤你啊寒儿!爹错了……爹错了啊!来人!把这谋害皇子的逆贼给朕拿下——”话到一半,他蓦然想起这道命令的荒诞,声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何鞘已沉声下令:“拿下!”

      那持刀侍卫被死死按跪在地,惊恐地仰面喊道:“圣上饶命!圣上!您亲口说伤了大皇子无罪!君无戏言啊圣上!”

      萧秋明浑身一僵,望着儿子臂上那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嘴唇剧烈颤抖,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字眼,每一个字都似耗尽全身力气:“革职……永不叙用……其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侍卫瘫软在地,随即想到前程尽毁,不禁嚎啕大哭。何鞘眼中掠过一丝不忍,挥手命人将其拖走,又急令祥安速传太医。

      赵隽影跌跌撞撞奔至元雪心身边,跪地将那冰冷身躯半揽入怀,指尖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含泪望向萧秋明:“圣上!您看看殿下,看看元姑娘!您若再不退让一步……就真的、真的要失去殿下了!”

      萧秋明心痛地低头望着怀中昏迷的儿子,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肩膀微微发颤:“何鞘……我真的错了吗?”

      何鞘在他身后缓缓蹲下,声音里满是酸涩:“圣上,您是为了大局着想,并没有错。只是殿下与您有些误会,才会造成这般局面。”

      赵隽影眼眶泛红,悲愤交加地望向何鞘:“光禄勋,事到如今你还要自欺欺人吗?分明是圣上一意孤行,才将他们逼至如此绝境!圣上!”她直视萧秋明,泪如雨下,“妾身斗胆直言,殿下生性如皇后娘娘般向往自由,若当年是娘娘欲挣脱这宫墙,您若将今日手段加之于她,以娘娘宁折不弯的烈性,只怕会血溅圣前,以死明志!”

      “娘娘慎言!”何鞘厉声喝止,慌忙看向萧秋明,“圣上!淑妃娘娘失心疯了!您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怎会——”

      萧秋明却浑身剧震,赵隽影那番话如利刃,狠狠撕裂了他心底最深的那道疮疤。他低头凝视怀中谢无意苍白的面容,那眉宇,那轮廓,此刻躺在怀中的,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了二十年的缇孟!一时之间,深埋心底的绝望剧痛如排山倒海般将他彻底淹没。

      “缇孟……”一声破碎的呼唤逸出唇畔,萧秋明的眼神倏然涣散,泪水决堤而下,滴落在谢无意脸上,“缇孟,是我负了你……缇孟……我放你走,你想去哪里我都放你走……可是我怕……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了……缇孟……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赵隽影与何鞘震惊对视。跟随这位帝王近二十载,见他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何曾见过他如此脆弱崩溃、失魂落魄的模样?

      “圣……圣上?”赵隽影试探着轻声呼唤。

      那压抑的呜咽暂歇,萧秋明抬起脸,用衣袖狠狠抹去满面狼藉,尽管眼眶赤红如血,眸中却已重新凝聚起帝王的威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何鞘。”

      何鞘心神一凛,垂首应道:“臣在。”

      萧秋明目光投向赵隽影怀中昏迷不醒的元雪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余怒,有怜悯,有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他沉吟片刻,清晰下旨:“即日起,遍发皇榜,昭告天下:凡能治愈此女者,赏黄金千两,赐府邸一座,擢为御医。若救不得……”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便此生此世,永不得在大昭境内行医!”

      “……臣,遵旨!”何鞘暗暗舒了一口长气。

      赵隽影紧紧抱住怀中身躯,泪眼中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她低下头,对怀中那张苍白面容轻声道:“姑娘,你或许……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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