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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剧毒 妖仙深夜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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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一路无话,一前一后行至皇城门口,仪王府的马车已在等候。澹烟立在马匹旁,目光掠过谢无意时,神情顿时僵住,随即迅速低头,退入了阴影深处。
萧望岳在门前驻足,转身对谢无意垂首行礼,淡淡道:“皇兄留步。更深露重,还请早些回宫安歇。”
“你也保重。”谢无意望着他,目光依旧温和,“待我日后开府,你我兄弟来往更便利些,日子长了,你自会明白我的心。”
萧望岳未应声,转身登上马车。车帘沉甸甸地落下,隔绝了内外声息。谢无意独自立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渐渐融入夜色深处,直至轮廓被墨色彻底吞没。
他轻叹一声,正欲转身回宫,却蓦地一顿,不由抬眸再次望向门外——皇城外,万家灯火早已阑珊,唯有薄雾如轻纱般流淌在无边墨色里。他蹙眉低语:“奇怪……方才那一瞬的感觉,是什么?”
远去的马车内,萧望岳靠着锦垫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如水,只是眉宇间那道浅浅的褶痕始终未曾舒展。澹烟觑着他冷硬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殿下,小的有一事禀告。”
“讲。”
“去年春日,府中有一驭车的刁奴借殿下威势欺压百姓,反被一过路少年当街教训。此事您可还记得?”
萧望岳缓缓睁眼,眼底一片幽暗:“怎么了?”
“当时出手之人,”澹烟声音压得极低,“正是大殿下。”
车厢内静了一瞬。
萧望岳微微眯起眸子,一抹深寒彻骨的笑意从唇角缓缓漾开:“原来,他早就出现了,而我竟浑然未觉,白白放过了他!想必那时,他便已认出了我,那么今夜这场‘兄弟夜谈’……”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压在喉咙里,像困兽的呜咽,“从头至尾,都不过是他精心排演的一出戏罢了。好,演得真好。”他抚掌笑了数声,随即攥紧手指,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萧、青、寒。”他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名字嚼碎了咽下,“我们来日方长,你且等着看——看看这盘棋下到最后,究竟谁才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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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已过,长街寂寂,家家皆已闭了门户,偶有野犬在深巷中断续呜咽。无人知晓,有两道迅疾的身影正掠过重重屋脊,在月光下缠斗不休!
只见前方那道白影飘忽急闪,后方绯红色的身影紧追不舍,指间灵光吞吐不定,每一次挥出都引发沉闷的轰鸣。这场追逐厮杀已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可劲风过处瓦片无声,不见纤毫痕迹,仿佛正发生的不过是一场幻梦。
终于,两处高高的屋脊之上,两道身影同时骤停,遥遥对峙。月华冷冷洒下,映出她们各自的模样:一个浑身浴血,绯红衣袍上绽开大片深色痕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另一个面色青白、气息紊乱,单薄的身形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一双银眸正死死盯着对方。
“两次谋害于我,”元雪心抚着剧痛翻涌的胸口,眸光寒冽如霜,“你究竟是谁?!”
若非这古怪剧毒盘踞体内,不断侵蚀元神,她岂能容这不过两百岁的小仙如此猖狂?!而且,这毒发作时那股凝滞阻塞之感,竟有种诡异的熟悉!
对方狠狠抹去唇边殷红,强撑着身体站稳,颤声回道:“我乃浩渺峰毒仙璃初。今日,定要取你性命!”
浩渺峰——
元雪心的银眸骤然缩紧。这名字,似乎也曾在何处听过?
她压下翻涌的杂念,冷声喝道:“你为何要在凡人酒中下毒?既对付我,又何必牵连无辜!交出解药,或可留你全尸。”
璃初笑得凄厉而决绝,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烧灼了不知多少年的刻骨仇恨:“此毒专为你而炼制,于凡人不过是寻常清水。雪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来世,记着莫再贪杯。”
“找死!”元雪心周身寒气汹涌喷发,一头青丝顷刻霜白如雪,在月下狂舞飞扬,十指冰甲森然探出,凛冽杀意几乎将空气凝成了霜,“区区小仙,也敢妄言取我性命?正好,我此生还未亲手斩杀过仙族,今日便拿你开这先例!”
足下屋宇内,东灵阁的东家程鸣瑟正睡得香甜,忽被一股刺骨寒意生生激醒,迷迷糊糊嘟囔:“这才十月,怎的这般冷?”他不情不愿地挪出被窝,起身想去关窗,指尖却猝不及防地触到窗沿上那层薄薄的冰霜,顿时惊得睡意全无,“霜?现在怎会有霜?!”
屋檐上,璃初被那汹涌的妖力震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你……你怎可能还有余力!”
月光下,元雪心的银眸寒光闪烁,朝她步步逼近,每落一步,脚下的屋瓦便结出一层薄冰:“今日便让你知晓,何谓天壤之别。”
话音未落,那道白影已骤然欺至面前!璃初只觉眼前一晃,顷刻间周身多处要害便被十数道冰寒的指风点中,尚未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巨力当胸袭来——
“呃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璃初口喷鲜血,身子从屋檐直坠而下!
屋内,程鸣瑟正惊疑那冰霜的来历,猛见一道身影自窗前急速坠落,“砰”地砸在地面,吓得他魂飞魄散,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张嘴欲喊,却因极度的恐惧而发不出半点声响!
“咳……噗!”下方,璃初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口中不断呕出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石板。
元雪心强忍着剧烈的晕眩,负手立于檐角,银眸漠然俯视着她:“你五脏俱损。交出解药,便饶你不死。”
璃初虽痛得几欲晕厥,却倔强地抬起头,眼底的恨意不减分毫:“此毒乃我师父所制,我只有毒方,没有解药!你越是强运法力,此毒侵入元神便越快!哈哈!大不了……”她惨然一笑,血沫从齿缝间溢出,“你我今日,同归于尽罢!”
“冥顽不灵!”元雪心眉峰紧蹙,扬手间数十枚冰针悬于顶上,寒芒闪烁,旋即激射而出——
璃初并未慌张,只是绝望地闭上眼。
师父,原谅徒儿。子溪,我来寻你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倏忽闪现,抱起璃初急急后退!那数十枚冰针尽数钉入空荡荡的地面,随即消融不见,原地只余一滩刺目的鲜红!
窗内,程鸣瑟目睹这非人的情景,吓得面如土色,恍惚间耳畔响起云清霄昔日的告诫——夜半若见异事,勿听勿唤!他惊恐地回头,瞥见柜上供奉的狐仙小像,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赶忙关紧窗户,连滚带爬地扑到小像前哆哆嗦嗦拜了几拜,旋即缩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心中反复默念:是梦,定是噩梦,醒了就好,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远处屋脊上,那突然出现的青年单膝跪下,紧紧护住怀中重伤的璃初。他见元雪心踏月而来,周身杀意未消,慌忙高声喊道:“雪女留步!”
元雪心足下未停,霜发随风舞动,每走一步脚下冰霜便深一层,声音冷得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又来一个送死的。也好,一并收拾了。”
璃初强咽下喉中腥甜,用尽残余的力气欲推开青年,嘶声喊道:“子涧!快走!她要杀的是我!走啊!”
子涧咬了咬牙,轻轻松开璃初,疾步上前挡在她与元雪心之间,竟直直跪了下去:“雪女!求你看在……看在谢无意的面上,饶她一命罢!”
“谢郎?”元雪心脚步一顿,霜发在空中微微一滞。
子涧眼中燃起一丝希冀,语速又快又急:“是!之前他在桃源村身受重伤,以及他离村途中遇袭,皆是我救了他性命!后来,又是我带他寻到云清霄,你们才得以重逢!雪女,念在我数次救他、帮他的份上,求你高抬贵手,饶过璃初这一次!”
元雪心将目光转向璃初,银眸中满是戒备:“你们是何关系?”
“与你何干!”璃初倔强地啐出一口血沫,厉声道,“子涧,我的事不用你管!你速速离去!冤有头债有主,是我技不如她,我甘愿赴死!”
“住口!”子涧回头厉声斥道,眼中满是痛心与焦灼,复又望向元雪心,哀声恳求,“雪女,璃初她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你若实在不解恨,取我的性命便是!我愿代她承受任何责罚!”
元雪心银眸微闪,心中急速权衡:此仙于谢郎确有恩情,而这女仙也已重伤垂危……眼下我身中奇毒,元气大损,还是先设法解毒要紧。她周身寒气稍敛,白发也柔顺地垂落身后,声音依旧冷冷:“解药给我,我暂且饶她不死。”
“多谢!”子涧长舒一口气,急切地转向璃初,“你看到了,纵使她中毒,你亦不是她对手!快把解药——”
“我偏不给。”璃初别过脸去,“死在她手里,于我也是解脱。子涧,你走吧。”
“璃初!”
璃初却闭上眼,高声喊道:“雪女,我没有解药。纵使有,也绝不给你!动手吧,快杀了我!我死了,就能早点……去见他了……”
元雪心刚刚按捺下的杀意再度燃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当初你在桃源村纵火烧我,今日又对我下毒,究竟为何!是受仙王指使,还是另有图谋?你的师父又是谁?!”
“我屡次害你,是因为你该死!六界之中,你雪女最是万死难赎其罪!”璃初睁开眼,扭头直视着她,眼角泪光在月下闪烁如碎冰,“雪女,你就等着在糊涂中死去吧——”
“找死!”元雪心怒极,森寒之力瞬间弥漫开来,屋瓦迅速凝出厚厚白霜,连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冻结声!
“雪女不可!”子涧绝望惊呼,却已无力阻止!
就在指间冰芒即将凝聚的刹那,元雪心却心头一悸——景翠宫内,她留作掩护的替身正被一股力量剧烈扰动!那躯壳本是死物,全靠意念维系表象,此刻本体受到重创、意念不稳,那身体正如一具真正的尸首般僵卧在榻上。若此时被人察觉异样,必会为谢郎招来祸端!
“滚!”她急忙收手,恨恨剜了璃初和子涧一眼,身形迅速消散在月色中。
璃初顿时浑身瘫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紧接着又呕出几口鲜血。子涧慌忙为她渡去灵力,声音里已带了哽咽:“璃初,我求求你,放下罢,莫再执着过去了……”
泪水混着血污,从璃初空洞的眼中滚滚落下。她凄凉地牵了牵唇角,喃喃低语如同梦呓:“为何……为何杀不了她……我无用,我真是个废物……活该被抛弃……”
“璃初,别说了……”子涧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声音在夜风中颤抖,“你有我,一直还有我啊……谁来——这世上,到底谁能来救救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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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雪心快速归位,甫一睁眼,便看见赵隽影正摇摇晃晃地立在榻边,满脸醉意地胡言乱语,不时发出几声痴痴的笑。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搀扶着她,连连哄劝:“娘娘,您醉了,快回去歇息罢……”“元姑娘已睡下了……”
赵隽影却乐呵呵地挥着手:“喝,继续喝嘛——我又没孩子要教养,随便喝……圣上也不会训斥我,嘻嘻……”
元雪心撑起身子,正欲张口,下一刻,胸口的剧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呛出一口浓黑的淤血,随即重重倒在榻上,非但浑身力气尽失,口中更是无法控制地连连呕血,乌沉沉的黑色在锦被上洇开大片毒花!
拉扯着赵隽影的宫女们回头一看,只见床单上泼了大片黑血,而元姑娘倒在血泊之中,面无血色,双目紧闭,浑身抽搐不止——
“啊——!!”她们吓得凄厉尖叫,连滚带爬地奔出殿外,哭喊声撕裂了深宫的寂静,“来人啊!快来人啊!元姑娘不好了!她吐了好多黑血!救命啊——!”
血泊在身下迅速蔓延,元雪心只觉自己被投入了一座熊熊熔炉,五脏六腑被炽烈的火焰剧烈撕扯、啃噬、灼烧。她痛到极致,想要疯狂挣扎!想要嘶声尖叫!可身体沉重如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起千刀万剐般的痛楚!
好疼,疼死了——救我。谢郎,谢郎!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救我,快来救救我——
谢郎!!!!
她无声地嘶喊着青年的名字,平日里他哄她的那些温言软语,他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模样,他眼底几乎融化她所有冰冷的温柔——此刻全都化为钻心的疼。一滴无助的泪滑落眼角,融入身下那滩黑红之中。耳畔的惊呼、哭喊、急促的脚步声……所有的嘈杂都迅速远去,意识彻底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