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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情谊 雪妖伤怀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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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郎君。”
秋风拂面,夜露深寒。元雪心怔了怔,艰难吐字:“你……你再说一遍?”
怎么可能?她若没有郎君,那谢郎算什么?难道她最终竟没能和谢郎——
月光下,那对银眸冰意骤凝,落在术士眼里,令他生生打了个寒战,几乎站立不稳:“对、对不住!小老儿方才定是算岔了……我重算!这就重算!”说罢慌忙背过身去,双手掐诀比方才更快更急,额上竟渐渐沁出细汗。
荀燕乐见这术士如此慌张,心下纳罕,又见元雪心面色微白,忙轻声宽慰:“姐姐宽心,定是他学艺不精,算错了卦。况且,你生得这般美,性子又好,何愁觅不到如意郎君?”
元雪心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心底却似擂起乱鼓,声声敲得发慌——倘若当真和谢郎无缘,她又该怎么办?
片刻过后,那术士放下手,缓缓转过身来,觑着她面色,小心应道:“这、这回……算出来了。”
元雪心捏紧袖口,声音冷硬:“说。”
术士浑身一激灵,语速飞快:“您、您有郎君!有的!方才是我糊涂!”
元雪心肩线稍松。荀燕乐也抚掌笑道:“我就说嘛,姐姐这般人物,怎会没有良配?”
术士见元雪心眼底稍霁,胆子略壮了些,硬着头皮续道:“只、只是……您、您大约会……出嫁三次。”
“三次?”元雪心再度愣住,眸底寒意复生。
见那目光又如雪刃般扫来,术士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连连摆手:“是、是三次……小老儿不敢妄言啊……”
“胡言乱语!”元雪心冷声呵斥,“你这厮果然是个招摇撞骗的!说,究竟受谁指使,在此胡诌——”
“饶命啊!!”术士哭嚎一声,竟连滚带爬窜下桥去,一溜烟便没影了。
元雪心望着那方向,银眸如凝霜雪:“莫名其妙冒出来,言语颠三倒四,定非善类。待我——”话未说完,袖子便被轻轻牵住。
“姐姐!”荀燕乐软声劝道,“我瞧那术士面有饥色,多半是饿昏了头,才胡言乱语,欲骗些吃食。他虽可气,到底也没骗走咱们什么,姐姐就饶他这回吧。唉,想想也怪可怜的。”
元雪心转过头,望着这双不染尘埃的眼眸,满腔怒火散了大半。她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行走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荀姑娘,你心思纯净,以后独自出门,需得多加谨慎。今日幸而只遇上个蹩脚术士,若真碰上包藏祸心的歹人,那可就麻烦了。”
荀燕乐闻言,却扬起一张明媚笑脸,拍了拍腰间短剑:“无妨!我功夫好,三五个汉子也近不得我身!若真遇上歹人,还不知谁教训谁呢。”
见少女笑容娇憨,一丝促狭浮上心头。元雪心眼波微转,故意压低了声,凑近她耳边:“若是遇上妖怪呢?”
果然,荀燕乐小脸一白,随即攥紧元雪心的袖子,气势都弱了三分:“妖、妖怪?我听道长们说,信天城有帝王紫气镇着,更有诸多高人驻守,寻常小妖根本不敢靠近……”
“小妖不敢,大妖却未必。”元雪心一本正经,神色愈发严肃,“听闻雪域便有一得道千年的雪妖,最喜化作人形混迹市井,专挑心思纯净的年轻姑娘下手,趁其不备——”她顿了顿,欣赏着少女骤然屏息的模样,突然低喝,“吸走你的魂魄!”
“啊!姐姐你别吓我……”荀燕乐轻呼一声,往元雪心身边依了依,鹿眸里满是惶惶不安。见她当真被唬住,元雪心倒隐隐生出几分愧疚来。正待开口安抚,荀燕乐却忽地抬眸,眨了眨眼,疑惑道,“不对呀姐姐,你既说外面凶险,为何还敢独自夜行?看你举止气度,不像是寻常人家,怎的连个侍女护卫都不带?”
元雪心眸光微黯,侧过脸去,望向桥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是偷跑出来的。我本是农家女,自爹去后,娘带我嫁入一户高门,那里规矩森严,连走路先迈哪只脚、喘气该多轻多重,样样都有讲究,我实在受不住那拘束。”她苦笑一下,“与其回去遭罪,不如在外头自在漂泊。便是真遇上妖怪,丢了性命,我也认了。”
荀燕乐立刻同情万分,一把握住元雪心的手,掌心温热柔软:“姐姐,你若不弃,我们做朋友罢!以后你想出来透气散心,只管来寻我。我知道好多有意思的去处。”
见少女如此赤诚相待,元雪心不由愧疚更深,心头泛起一丝担忧。这姑娘太过纯良直率,将来怕是要吃大亏。
恰在此时,一名护卫走上桥来,恭声提醒:“姑娘,时辰到了。”
“这么快呀……”荀燕乐满脸遗憾,依依不舍望向元雪心,“姐姐,我们下次约在何处见面?”
元雪心轻轻摇头:“我出门不易,还是随缘吧。”说着,她将耳坠递了过去,“这对耳坠权当你我结交的信物,你且收好。”
“可是这耳坠太过贵重——”
“这是我的私物,我素来粗心,只怕戴不了多久便要弄丢,反倒可惜。寄放在你这里,我才放心。”她见少女撅着小嘴,眸底漾开浅笑,“你若实在有意,三日后辰时,你我东灵阁再聚,如何?我尽量设法出来。”
荀燕乐鹿眸骤亮,用力点头:“好!那我便先替姐姐好生收着!三日后辰时,东灵阁,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
荀燕乐仔细收好耳坠,朝元雪心行了一礼,这才一步三回头,向桥下护卫们走去。
“辰时啊,用什么法子出来呢……”元雪心呢喃着,目送那抹水绿身影融进灯火深处。她眼底温情迅速散去,口吻淡漠,“出来。”
无人的桥上,一道矮小身影自她身后冒出来,哆哆嗦嗦作揖:“方、方才多有冒犯,惊扰了雪君,小狐这厢给您赔罪了。”
元雪心回过身来,冷冷望着这头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狐狸精:“特意寻我,有何事?”
术士弯起一双狐狸眼,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恭恭敬敬奉上:“小狐奉未来主上之命,特来给雪君送请帖,邀您明年正月移驾狐族,参与新任狐王的即位大典。”她接过请帖,翻开来垂眸扫过。这术士续道,“原先,小狐在雪域入口苦候三日三夜,都未见您归来。幸得一蛇精指点,才知您来了大昭,便一路寻到信天城。可小狐修为低微,不敢擅闯那皇城,这些时日只好在京城四处游荡,一面躲避那些老道,一面盼着您能出来。今日总算将帖子送到您手中,小狐也能回去交差啦!”
元雪心合上请帖,递还给他:“我一与狐族素无深交,二又非一方妖主,狐族为何请我?我不去。”
术士一愣,急道:“雪君何出此言?自令堂做了神明,您便是众雪妖中,千万载难得一遇的大妖,威名更是响遍六界,众雪妖皆奉您为主。奈何那雪域实在酷寒,雪妖们不敢进入,只得留守妖界,日夜盼您回去统领雪族。况且,当年若非您与上仙倾力相助,我家未来主上岂能安然重返狐族?此等大恩,我狐族上下皆万分感念,小主上更是时时念及,这才特命小狐前来相邀啊!”
元雪心原本不耐这狐狸精吹捧,正欲草草打发了,可听得“上仙”二字,登时眸光凝住:“上仙?什么上仙?”
“就是当年您和——”术士话到一半,忽然死死捂住嘴,眼底满是懊悔,暗暗咒骂自己:蠢货!主上再三严令,绝不可在雪君面前提及上仙!雪君若是因我多嘴,忆起前尘伤心事,我回去可怎么交代!
“小狐狸,”她眸光一凛,声音沉了下去,“把方才的话,说清楚。什么上仙?我与仙界不共戴天,六界皆知,我又怎会与什么仙一道行事?”
“是、是小狐记岔了!记岔了!”术士忙不迭摆手,额上冷汗涔涔,“雪君与仙界势同水火,小狐岂能不知?全是小狐记性不好!当年是雪君帮助小主上回归狐族,与那仙界毫无干系!”
元雪心未再逼问,反复回想这狐狸的话。狐狸所言,必是她前世之事。上仙……上仙……她与仙结怨千年,怎可能与什么仙并肩行事?除非——
这狐狸口中的上仙,便是她前世郎君。
念及那个始终朦胧的影子,她心尖蓦地刺痛,不觉捏紧手中请帖:“你方才说的那位上仙,他与我,究竟有何过往?”
术士却是慌忙摇头:“雪君恕罪!不是小狐不肯说,是小主上严令,绝不可在您面前提及上仙之事,徒惹您伤怀。”见她神情哀寂,他更是懊恼万分,抽了自己两耳光,又苦苦劝道,“上仙已逝,无法如凡人般转世轮回,您就忘了他罢,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元雪心身子微晃,眸光霎时跌入那万丈深渊。她勉强站稳,喃喃低语:“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术士见状,吓得不敢再多言,匆匆朝她行礼,慌忙遁地消失。
桥上倏然寂静,唯有月光孤冷照着那道单薄身影。元雪心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低低啜泣。分明只是前世的爱恋,分明连他的面容名字都已模糊,可至今想起他,心口这道旧伤,仍自鲜血淋漓。恍惚一瞬,她竟欲随他而去——可她甚至不知,他究竟是谁。
不知多久,那哽咽才渐渐止住。她靠着桥栏坐下,将壶中残酒尽数灌入喉中,那灼热一路烧入肺腑,暂且压住了翻涌的苦涩。夜风拂过发梢,带走了眼角最后一点湿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银眸已无波澜,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更深的寂寥。
她缓缓起身,拎起空了的酒壶晃了晃,唇边牵起一抹自嘲,然后一步一步走下石桥,朝那夜市深处行去。
远处人潮之中,一道绯色身影静立许久,阴鸷盯着那抹素影,眸底杀意暗涌——
“雪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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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华宫东殿内,烛火暖光静静流淌。萧望岳搁下酒盏,深深叹了口气:“我能感觉出,她心底应当有我。可我不明白,她为何不肯给我半分机会?”
谢无意单手支颐,怜悯地望着他,斟酌片刻,才缓声道:“她性子天真烂漫不假,却也如荀家主般固执决绝。她若始终有所顾虑,旁人怕是很难强求。”
“我已立誓,此生非她不娶。”烛火映入萧望岳眼眸深处,勾勒出几分沉沉暗色,“她,必须是我的王妃,一定会是。”
谢无意眉心微动,端坐起身子,语气郑重许多:“你想勉强她?”
“为何不能?只要她最终点头,便不算勉强。”
谢无意沉默片刻,眼底敛去笑意,透出难得的严肃:“恕我暂时帮不了你。感情贵在你情我愿,我可以帮你探听消息,可以在父皇面前为你周旋,唯独不能帮你害了荀姑娘。”
萧望岳眼底那点微光骤熄,彻底沉入阴霾。他冷笑一声:“呵,我就知道。方才你与我说的那番话,全是虚情假意。”
“望岳,我对你——”
“够了。”萧望岳仰头饮下最后一口酒,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沉闷声响,“我真可笑,在这深宫活了十几年,居然还傻到想去相信所谓的真心?皇兄,你真是好本事。回宫不过月余,这套以退为进的说辞倒练得炉火纯青,险些便将我糊弄过去!”
谢无意轻轻叹息:“望岳,我今夜所言,句句真心。只是,我实在不愿伤害荀姑娘。你们之间的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萧望岳蓦地站起身,声调骤然拔高,“父皇向来说一不二,你叫我如何从长?难不成你还有通天本事,劝说父皇延迟采选?”
“我自然可以一试——”
“皇兄,到了此刻,你还想继续糊弄我么?”萧望岳眼底唯余无尽失望,“你今夜所言,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是在向我炫耀父皇多么宠爱你!我伴在父皇身边的日子比你更久,焉能不知他性子?他决定之事,几时因儿女私情更改过?今夜我向你吐露心事,原是我蠢,是我一厢情愿!皇兄,你演得真好。这份‘情谊’,我萧望岳记下了。”说罢,他行了一礼,面色疏离,“多谢皇兄今夜赐教。天色已晚,我该出宫了。”
谢无意欲言又止,终是缓缓起身,声音依旧温和:“我送你出去。至于荀姑娘之事,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不伤害她,我定当倾力助你。”
萧望岳默不作声,径直往殿外去。谢无意默默跟上,与他一前一后穿过宫廊。宫灯将两道影子拉得细长,明明只隔着几步距离,中间却仿佛横着一道深渊,任那暖黄灯光如何温柔流淌,也融入不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