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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夜游 二女街市偶 ...

  •   萧望岳愕然望着谢无意,脑中一片空白。

      他说,不想要皇位?

      这天下至尊之位,竟有人不想要?不,绝不可能!!

      “你骗我!”他霍然起身,袖袍带翻了面前酒盏,激动的话音在殿中回荡,“你流落民间十九载,怎会不渴望那帝王之位?你拿我当三岁孩子糊弄么!”

      谢无意面色依旧温和从容,只是抬手将翻倒的酒盏扶正,声音不疾不徐:“我确实从未想过那个位置。此番回来,只为全父子之情,求一个安稳余生,再无他念。”他直视着萧望岳,目光澄澈如水,“而整个大昭谁不知仪王文韬武略,德才兼备,是众望所归的明君之选?相信在父皇心中,亦当如是。”

      萧望岳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太过干净,干净得叫他不安,不禁颤声追问:“若……若父皇执意立你为储,你当真会拒绝?”

      “自然。”谢无意微微一笑,“父皇疼我,便是惹恼了他,他顶多斥责几句,还能真舍得重罚我不成?”

      萧望岳再度陷入长久沉默。眼前这青年言辞真挚,神情坦然,可那温润笑意之下,总藏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他自幼揣度人心,此刻却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茫然——此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见他怔忡不语,谢无意取过酒盏重新斟满,执起两只酒盏起身,将其中一只稳稳递至少年面前,语气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今日邀你一叙,本为解开误会。从前在民间时我便仰慕你的名声,那日初见,一时激动言语有失,故而趁着今夜,一并向你赔罪。”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萧望岳神色复杂地凝视他,又垂眸望向面前那盏酒。垂在身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为何一点破绽也看不出?莫非句句皆是真心?

      要不要,信这一回?

      挣扎良久,他终于缓缓抬手,颤抖着接过那盏酒。盏沿碰到唇边时微微一顿,他迟疑地抬眸瞥去,却见青年依旧含笑望着他,眼神坦荡透澈,仿佛早已笃定他会接下这盏酒。他闭了闭眼,浅浅饮下一口,酒液温润入喉,竟比他想象中要甜。

      谢无意重新落座,笑盈盈地望着他,声音轻快了几分:“现在,可愿与我说说你同荀姑娘的事了?”

      萧望岳缓缓坐下,目光仍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戒备,声音却已低了下去:“我……信你这一回。但愿,你所言非虚。”

      “你是我弟弟,”谢无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绝不骗你。”

      萧望岳只觉胸口一阵酸胀,垂眸避开那道视线,喑哑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柔软:“荀姑娘她……是我见过心思最纯净之人,明丽得如同春日初升的朝阳,叫人只看一眼,便觉这世间无比美好……”

      ——————————————————————————

      “姐姐!这边这边!这家的桂花糖糕可是一绝!”“我们去那家铺子!趁天还没彻底凉透,还能吃上今年最后一口冰酪!”“还有那边——”

      熙攘夜市里,荀燕乐欢快地牵着元雪心,一路吃一路逛,只要瞧见新奇吃食,便拽着她兴冲冲跑过去,大方地请她和护卫们一同品尝。不知何故,元雪心对这初见的少女竟感到一丝没来由的亲切,那烂漫的笑靥映着暖黄的灯火,竟一点点熨平了她心底那片空落落的褶皱。

      立在铺子前,她望了望围在一旁说笑吃喝的护卫,又看了眼正美滋滋咬着糖瓜片的少女,自己轻轻咬了口手中的烤肉,一股焦香在舌尖化开。

      很香。

      “姐姐,”少女忽然侧过头,鹿眸亮晶晶的,“你笑起来真好看。”

      元雪心微怔:“嗯?”

      荀燕乐笑眼弯弯,语调娇憨又认真:“姐姐本就生得如珠似玉,可总不爱笑。冷美人固然美,到底少了些鲜活气儿。方才姐姐那一笑啊——”她俏皮地指了指四周,“你瞧,连这满街的月光灯火都黯淡了几分,那些一直偷看你的路人都瞧痴了呢!”

      元雪心早已习惯周遭的惊艳目光,只是见少女说得一本正经,不禁掩唇轻笑,眼波微转:“你这小姑娘,看着单纯,嘴倒甜得很,和他一个样。”话落,她眼睫微颤,眸中那点笑意不觉攀上一缕寂寥。

      “他?”荀燕乐眨了眨眼,随即恍然,眼底闪烁起亮光,“他是谁?瞧姐姐这神色,莫非是心上人?”

      “……嗯。”想起那张暖若春阳的笑脸,元雪心眼底掠过浅浅涟漪,轻声叹道,“他也是个能说会道的,总爱说些甜言蜜语哄我开心。我耳根子软,几次三番被他哄得忘了形,甚至随他离了家,千里迢迢来到此处。等回过神来时,我啊,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荀燕乐心下飞转,小脸渐渐露出惊疑之色,甚至小心地咽了咽口水:“姐姐,你该不会是与人……私奔了罢?”

      元雪心见少女满脸担忧,只淡淡说了句“不是”,随手丢了竹签,转身往人群中走去。荀燕乐赶忙将剩余的糖瓜片用帕子仔细包好,快步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四名护卫见状,亦抱起满怀抱的零嘴紧随其后。元雪心默默走了一段,见少女始终执着地望着自己,终究拗不过那目光,只得轻轻一叹:“其实,方才我是同你讲故事逗趣呢。那人原是话本里的人物,与我并无干系。”

      “话本……”荀燕乐一手捧着帕包,一手捻起一片糖瓜送入口中,忽然鹿眸一亮,“姐姐说的,莫非是谢郎?”

      元雪心笑容微僵,眸光轻闪:“什么谢郎?”

      “姐姐竟不知《谢郎传》?”荀燕乐未察觉她的异样,边嚼边兴致勃勃地说着,“这出戏今年春时便风靡京城,各大小戏班靠它赚得盆满钵满,听闻连宫里娘娘们都爱看呢。而这谢郎啊……”她眼底的光倏然黯了几分,小口抿了抿糖瓜,才轻声继续,“谢郎原名谢瑛,不但能说会道,人也生得极好,叫人过目难忘。不知多少名伶演过他,却都没他本人俊朗,也演不出那般独特的气韵……”

      元雪心见少女莫名低落,心中已猜出七八分,不觉有些微恼,饮下一口酒才淡淡问:“你见过那谢瑛?莫非确有其人?”

      荀燕乐却奇怪地看她:“姐姐当真不知?谢瑛确有原型,正是失踪十九年的大皇子。不瞒姐姐,我姑姑便是醉香楼东家,大皇子回宫前曾在楼中暂住,我因此见过他几面。”

      “你是东家的侄女?”元雪心诧异地重新打量她,好奇道,“此前我也在醉香楼住过些时日,对楼里伙计婆子都有些印象,怎的从未见过你?”

      “那时我正被爹禁足呢,外头的新鲜事全是下人告诉我的。”荀燕乐咬着糖瓜,低声嘟囔,“现在想来,爹真的很不喜欢我接触那些皇族……”

      元雪心想起那些皇族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心中升起一股厌烦,淡淡道:“你爹是对的,他这么做是在护着你。”

      “可我已经大了,有些事心里透亮得很,爹根本无需这么……”荀燕乐抱怨到一半,目光却被路边一处吸引,皱起的小脸瞬间又舒展开来,拽着元雪心便往那边去,“姐姐!我们去那儿看看!”

      元雪心被她拉到一处铺子前,只见那里列着许多陈旧书籍与字画,几个书生正围在边上低头挑拣。“此处专门售卖老旧古籍,也替人代卖字画,我常来此淘书!”荀燕乐边说边把剩下的糖瓜片仔细包好收入怀中,朝铺子里扬声喊道,“伯伯,最近有没有新收的好货呀?”

      店家是个干瘦老头,坐在铺子深处就着一盏油灯看书,头也不抬:“没有!好货要是那么容易收到,老汉我还守着这破铺子作甚?”

      元雪心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物件,书籍大多纸页泛黄,瞧着至少有三四十个年头了;字画则大半笔法稚嫩、印鉴模糊,显然是赝品。瞥见数幅和冰殿内所藏一样的仿作时,她不禁掩唇轻轻笑了笑:世人谁会晓得,他们追捧摹仿的那几幅传世真迹,正安然珍藏在一个雪妖的住处呢。

      目光继续游移,她忽然被一把半开的折扇吸引住了。扇面生了几处霉斑,墨迹变淡晕开,边角处还有两条被细心粘补过的裂痕;再看文字,是一首闺怨诗,笔迹飘逸秀雅,却在起承转合处透着苍劲力道,落款是“明徽君”三字,旁边还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

      她拿起扇子细细端详片刻,走进铺子问价。原以为这旧物必定昂贵,不料店家只报了几十文,她暗暗叹息店家不识货,付过钱又问:“请问老丈,此扇从何处收得?”

      店家懒懒掀了掀眼皮,又低头继续看书:“几十年的事了,哪还记得清?姑娘既买了,便是缘分,何必追问来历。”

      元雪心未再多言,拿着扇子出去,见荀燕乐正捧着一本十分破旧的古籍看得入神,走过去问:“可看中了?”

      荀燕乐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这书写得倒是精彩奇诡,我每次过来都会看上一会。只是,书中内容未免太过惊世骇俗,我怕买回去后被爹发现,少不了一顿训斥……”

      元雪心心下了然,故意拖长了调子:“哦——原来你喜欢看这种书啊。”

      荀燕乐愣了愣,随即悟出她话中所指,脸颊飞上两片绯红:“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此书完全没有那种不堪的内容!”

      “那你脸红什么?”元雪心见她这副模样着实可爱,眼底掠过一丝戏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难不成,这是一本反书?”

      不料荀燕乐竟眨了眨鹿眸,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极轻地点了点头:“差、差不多吧。”

      元雪心挑眉:“此书究竟讲了什么?”荀燕乐却谨慎地环顾一圈,迅速搁下书,拉着她往人潮稀疏处走,一口气走到一座人烟较少的石桥上才放开手,扶着桥栏微微喘气。元雪心愈发好奇,待她喘匀了气才问:“书里究竟写了什么,让你这般紧张?”

      荀燕乐吩咐护卫们退到桥下等候,又对着夜空合掌祷告了几句,才凑到元雪心耳边,压低声音道:“此书没有名字,作者亦是个无名氏。但书里说——说仙家篡改了我们凡人的历史,仙家一直在蒙骗凡人!”见元雪心只是静静听着,并未露出惊骇之色,她才继续往下说,声音更轻了几分,“可是,无论是当今还是前朝,人们皆信奉仙家,认为仙家庇护人间、赐福消灾。那书里的内容,可不就是大逆不道么?那作者好生大胆,怎敢写出这样的东西来?”

      “还写了其他内容么?”元雪心平静问道。

      “书里还写,鬼族一直在守护人界平衡。可是人类却遭了神明与仙家的蒙蔽,反倒将鬼族视为灾厄,甚至惧怕驱逐鬼族。为此,鬼族一直憎恨神明与仙家。”荀燕乐惋惜地叹了口气,“这书用的是编年体,读着像本正儿八经的史书,可里边记的却尽是些胡言乱语……”

      元雪心思索许久,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

      “二位姑娘,要不要算上一卦?”

      这时,一个声音从桥头传来。她们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矮小的术士踱步上桥,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笑起来时两只眼睛眯成了细缝,倒有几分滑稽讨喜:“今日在此相逢,便是有缘。老夫心情好,不收卦金,给点吃食即可。”

      元雪心一眼瞧出这术士是头狐狸变的,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我们怎知你不是在招摇撞骗?”

      术士瑟缩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地捋了捋长须:“咳……这样罢,老夫若是能猜出这位小姑娘的年纪,姑娘就把右襟内、用帕子包裹的六片糖瓜片给老夫。”

      荀燕乐顿时惊喜地瞪圆了眼:“伯伯你好厉害!你当真会法术不成?”

      术士得意地挺了挺胸脯:“老夫半生修炼,早已窥得几分乾坤玄机,这等小事自不在话下!小姑娘,你有什么想算的?姻缘?前程?家人安康?”

      元雪心伸手拦在荀燕乐面前,淡淡道:“不算她,算我。”

      术士笑容僵住,望着她的眼神闪烁不定:“您……你想算什么?”

      “算我的姻缘。”元雪心抬起酒壶,微微眯眼,“你若算得我高兴,这壶中剩下的酒便送你了。”听闻狐族最擅占卜,她倒要看看,这头小狐狸能有几分斤两。

      术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抬手掐诀,面色忽然一愣。接着他竟侧过身去,闷着头指尖飞快地翻动,片刻后才小心地转过头来,目光游移,唯唯诺诺地看向元雪心:“算、算好了……”

      元雪心见他如此惶恐,努力忍了忍嘴角的弧度,只淡淡道:“说。”

      “是……是……”术士斟酌着措辞,声音愈发抖得厉害,终于一咬牙将话吐了出来,“你、你的姻缘是——你,没有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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