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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夜话 萧氏兄弟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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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上,气氛陷入凝重,连烛焰都不见摇曳。
“何时之事?”萧秋明沉声问道。
萧望岳瞬间绷直脊背,可想起少女那清澈含笑的鹿眸,心尖又是一烫。他离席走至殿中,竭力稳住气息,深深下拜:“今岁初春,儿臣于京畿偶遇荀家父女在街市施粥济贫。儿臣以布衣相交,她……至今不知儿臣身份。”
萧秋明将酒盏搁回案上,“嗒”的一声轻响,却教席间众人面色微变。天子目光沉沉扫过躬身的次子,一字一顿:“朕在一日,便容不得荀鉴徽的血脉玷污我萧氏门楣。从今往后,不得再近荀氏父女半步!”他拂袖起身,“祥安,移驾!”
“遵旨——”
沉重的威压无声漫开,方才暖香浮动的宴席转瞬泛出凉意,美酒佳肴尽失滋味,连丝竹声也似锯木般刺耳难耐。萧望岳面色苍白地僵立原地,宽袖之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父皇这一走,他多年苦心维系的一切,怕是彻底付诸东流了!
他凄凉地闭了闭眼,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朝席上众人草草一揖,声音涩然:“我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说罢,逃也似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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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宫道漫长而寂寥,高耸的宫墙投下大片阴影,将那道踉跄的身形吞没大半。听着远处隐约飘来宴席残乐,萧望岳每踏出一步,心头那道裂痕便深一分。他仰头望向孤悬的冷月,朝那无边的清辉低语:“乐儿,我为你赌上了一切……你可知……你可愿……”
“望岳!留步!”
听到急切的呼唤声,萧望岳脚步一顿,缓缓转身。只见谢无意步履轻捷地追至近前,气息平匀,面上不见半分急奔后的潮红,唯有月华映亮了那副温润眉眼。他笑道:“可算追上了。”
萧望岳眸中戒备骤深,面无表情地拱手:“皇兄有何指教?”
谢无意却抬眼看了看月色,语气闲闲:“指教不敢当。方才席间便想邀你私下小叙,此刻月色正好,不知二弟可愿赏光往懿华宫一坐,你我兄弟小酌片刻?”
萧望岳扯了扯嘴角,淡淡道:“父皇震怒,弟心绪烦乱,恐扰了皇兄雅兴。改日罢。”说罢,转身欲走。
“我认得荀燕乐。”
只这轻飘飘五个字,便令萧望岳将已迈出的步子生生拽回。谢无意踱至他身侧,眼底的坦然透着一缕狡黠:“现在,可有兴趣聊聊了?”
萧望岳目光锐利地审视他——一个在民间摸爬滚打十九年的人,眼神怎会如此澄澈?为何还能有这样干净到近乎灼人的笑?
“……好。”他终是颔首,声音冷了下去,“聊聊。”
他倒要看看,这位皇兄究竟在盘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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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翠宫偏殿,元雪心正斜倚在临窗软榻上,指尖百无聊赖地绕着垂落的一缕青丝。窗外夜色沉沉,连星子都稀疏寡淡。
今日的修炼早已完成,案上的笔墨纸砚、墙角的琵琶古琴,一概勾不起她半分兴致。
“从前在村里,端酒奉食,浆洗缝补,从早忙到晚,也没觉着闷。”她低声自语,月光淌入眼底,蒙上一层淡淡愁绪,“可如今进了这儿,这不许碰,那不能做,真真无趣死了。”
她支起身子,朝御花园方向望了望,心思微动:“可要去寻他?”纤手欲搭上窗棂,又在半空顿住,悻悻收回,嘴上不由带了几分娇嗔的埋怨,“那皇帝怕又要寻衅,说我不懂礼数,扰了他的家宴……而且那宴会,对他也挺要紧……”
忽然,她眼眸一亮:“真是笨!自打学起这些臭规矩,倒忘了我本是个妖。”
她立即唤来宫女,佯作困倦,吩咐无事莫来打扰。待殿门闩好,缩进锦被,指尖翻飞掐诀,周身泛起一层朦胧光晕。下一瞬,一道极淡的白光自她眉心逸出,悄无声息穿出窗棂,融入夜色。
那白光先自御花园上空悠悠转了一圈,又掠过重重宫阙,最后落在宫外一条僻静暗巷内,落地化作纤细身影。元雪心回身望去,只见那皇城高耸沉默,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冷峻的孤峭,沉闷而压抑。一丝冷诮掠过眼底,她果断转身,脚步轻快地步入前方那片流光溢彩。
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灯火煌煌,人声鼎沸,小贩嘹亮的吆喝混着食物的焦香扑面而来,将她密密实实地裹入这鲜活的人间烟火里。她深深吸了口气,唇角不觉扬起,脚步愈发轻快。
循着一股醇厚的酒香走了许久,她停在一家陈旧简陋的酒铺前。店家不过而立年纪,却已风霜满面,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见有客来,他忙揉了揉倦怠的眉眼,强打起精神迎上来:“姑娘想要点什么?”
“打一壶你这儿最好的酒。”
“好嘞!”店家麻利地舀满一壶,双手递上,“姑娘,这是上好的雨碎桃花酿,香得很哩!”
元雪心拔开木塞,一股浓烈粗犷的酒气直冲鼻腔,恰是她此刻惦念的味道。她满意地点头,伸手探向腰间——空的。她这才想起,自打入宫,身上便再没带过银钱。
还是悄悄变些出来罢。
正欲施法,她忽地想起什么,抬手取下耳垂上的一只白玉金叶耳坠,捏在指尖细细端详。这珠子瞧着圆润,金托素净,可珠核内里灵韵早已散尽,不过是顶了上品名头的次等货色。金叶内侧还藏着少府匠作的暗记,瑕疵极其细微,纵是宫里那些娘娘们也轻易觉察不出。
她望了望店家那双粗糙的掌心,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宫中奢靡,这等次货堆积如山,丢一件只消报个遗失便无人追究。可若将这死物给了这店家,却能教他全家数月不愁温饱。再忆起萧秋明那副高高在上的冷脸,她愈发笃定,利落地摘下另一只耳坠,“当”一声搁在柜上:“酒钱。”
店家见那对耳坠成色极好,两眼一亮,忙不迭伸手去拿:“哎哟,这太贵重——”
“店家且慢!”
一个清亮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元雪心回身,只见灯下立着个穿水绿纱裙的少女,头戴素纱帷帽,薄纱朦胧遮面,身姿窈窕挺拔,腰间别一柄精致短剑。四名精悍护卫紧随其后,衣饰气度亦是不俗。少女隔纱望了望元雪心,目光随即落在那对耳坠上,上前一步,指尖虚点:“此物金丝缠枝,纹路规整细腻,乃大昭精匠手笔。店家,你若收下这么一对来历不凡之物,只怕会惹麻烦。”又转向元雪心,温柔提醒,“这位姐姐好生大方,为何拿这等宝物换一壶酒呢?”
店家喜色霎时僵在脸上,定睛再看,那耳坠果然做工过分精细,光泽温润透亮,绝非寻常铺子能打制。他咽了口唾沫,讪讪缩回手。
元雪心望向少女,淡淡道:“不过是件死物,丢了亦无人问津,倒不如落在此处,还能换些实在用处。”
清风拂过,薄纱微动。少女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掷在柜上,响声清脆:“酒钱算我的。”见店家不敢动,她又补了一句,“不必找。”店家这才连连作揖,慌忙将银子塞入怀中。
少女转回头,对上元雪心探究的目光,抬手掀开一侧薄纱,露出一张甜净娇憨的面庞,那双鹿眸在灯火下灿若星辰,盈满了笑意与好奇:“能说出方才那番话,姐姐定非俗人。我叫荀燕乐,无字,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元雪心凝视她,银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片刻后轻声道:“元雪心。”
荀燕乐捻起柜上耳坠,举到元雪心面前,笑盈盈地劝道:“姐姐,这宝贝好生收着,可别再轻易拿来换酒啦,仔细家中长辈责怪。”
元雪心浅浅瞥了耳坠一眼,接过放入荷包,拎起酒壶微微颔首:“多谢提醒,告辞。”刚侧过身,衣袖却被轻轻牵住。
那少女又唤她:“姐姐是独自出门闲逛么?”
元雪心顿了顿,回身应道:“是。”
少女弯起眼睛,笑意更深:“真巧,我也是独自出来逛。”见元雪心望向身后护卫,她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我爹近来拘我拘得紧,非要派他们跟着,叫人家好不自在!”低声嘟囔完,她又扬起小脸,央求般望着元雪心,那双鹿眸在灯火中熠熠生辉,“姐姐,你我有缘相逢,不如结伴同游?我可以请姐姐吃东西!”
元雪心定定望着这张脸庞,恍惚中竟从那眉眼间瞧出几分昔日桃源少年的影子。她不禁遥遥望了一眼远方沉默的皇城,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此刻,他该正与家人们和乐融融地处着罢。
收回目光,她又看向少女热切的脸庞,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也好。你陪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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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华宫东殿,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案上温着一壶酒,几碟时令瓜果摆了满案。谢无意信手拈起一颗蜜饯,咀嚼几下,露出满意的神色,而后为萧望岳斟满酒盏,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尚在醉香楼时,与荀姑娘打过几次照面。她天真热情,见小厮忙不过来,还想帮着洗碗。”
“……还有呢?”
谢无意执起酒盏凑到唇边,似在细嗅,又似摇头:“没了。后来我便回了宫,再未见过她。”
萧望岳当即眉头拧紧:“你诓我?”
谢无意却抬眸,烛光在眼底狡黠晃动:“这话从何说起?我确实认得荀姑娘,不曾骗你。”
“你……”萧望岳一噎,只得仰头灌下一盏闷酒。
谢无意见状,倒越发来了兴致。他浅酌一口,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眼下无人,不妨同我讲讲你与荀姑娘的事。兴许,我能略尽绵力。”
萧望岳警惕地挺直脊背,冷冷睨他:“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些?”
“因为眼下这宫里,”谢无意笑盈盈地靠回椅背,“甚至这世上,能听你诉一诉心中苦闷、又有几分余力助你的,恐怕只剩我了。你赌上一切去争的那个将来,我无意与你抢。”
萧望岳盯着他许久,难以分辨对方眼底的那份认真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萧望岳缓缓放下酒盏,淡漠道:“你打算如何帮我?难不成,还能说服父皇?”
谢无意看出他眼底的冷意,却仍是一副悠哉模样:“我此番得以回宫,全赖醉香楼荀东家仗义相助,在她面前,我多少还能递上几句话。至于父皇那头——”他顿了顿,那狡黠的笑容竟染上了些许腼腆,“你我既是兄弟,有件事也不瞒你。我在民间时便已与心仪之人私定终身,父皇私下已准了婚事,这才允我带她回宫。”
“只要家世清白,纳为侍妾也不算什么难事。”
“她不是妾。”谢无意敛了笑,无比认真,“是妻。”
萧望岳怔住,几乎脱口道:“不可能,父皇绝不会——”话未说完便哑了声。他忽然想起,父皇曾多次微服出宫寻这失散多年的嫡子,而谢无意却屡屡拒绝随驾归来,他原以为那是少年意气,不曾想竟是为了一个女子!父皇为了劝这嫡子回来,不仅应允了这样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那女子数次触怒龙颜,父皇还都一一宽宥,甚至就在今早,竟特意召她觐见,欲以赵氏宗亲的身份抬她体面!
而自己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多年,却因生母不得圣心,连半分任性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积压多年的酸涩在这一刻剧烈翻涌,激得萧望岳眼前阵阵发暗,宽袖之下,十指深深掐入掌心,几欲掐出血来!
谢无意望着他青白交加的面色,举壶为他缓缓斟满,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散漫里透出几分真意:“父皇待我极好,我亦不敢辜负。可望岳,我光是学着如何做一个人子、一个兄长,便已觉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将来这天下,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