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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家宴 此时,萧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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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仪王相比,嘉王倒是幸运许多。”纪丛继续低声道,“后宫娘娘里,宋淑媛最得圣心,连她所出的大公主也被记于皇后娘娘名下。宋淑媛家世好,容貌美丽,处事圆融,在宫人中,她的口碑仅次于淑妃娘娘。嘉王亦被教养得率真开朗,心无城府,经史、剑术虽寻常,但骑射十分出众,圣上曾夸赞他有自己昔年的风姿。”
他略作停顿,方低声道:“不过,嘉王殿下或许对您心存芥蒂。幼时他曾对圣上直言‘兄长不可能找回’,因此受了责罚,为此一直耿耿于怀。稍后宴上,他若言行有所冲撞,您不必与之计较。”
“我记下了。”谢无意暗暗叹息,他还未曾与这位三弟谋面,却已先得了一份莫名的“不喜”。
纪丛见他神色郁闷,温声宽慰:“四皇子与五皇子皆年幼天真,尤其五皇子,他常被婕妤娘娘带去长青宫瞻仰皇后娘娘画像。殿下稍后可与他们亲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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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圆月清辉静静洒落御花园,为亭台楼阁披上一层朦胧纱衣。烟兰阁内丝竹悦耳,琉璃宫灯盏盏高悬,将满殿锦绣映得流光溢彩。
萧秋明端坐主位,眉宇间洋溢着难得的松快。他含笑环视众妃嫔子女,目光触及谢无意时,眼角细纹舒展得愈发柔和。他举起酒盏,笑道:“今日家宴,一则庆贺胤知病愈,二则庆贺阖家团圆。望岳、胥今,你二人开府在外,也当记得时常入宫探望生母。”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萧望岳与萧胥今一同应道。
萧胥今难得与生母宋眉笙一同赴宴,心下欢喜,不免多饮了几盏,面颊很快泛起薄红。萧望岳却依旧沉稳,只慢斟细酌,喉结滚动间,仿佛咽下的不是琼浆,而是难言的酸涩。他目光掠过满座喧笑,轻轻落向御座之侧——
谢无意正坐在御座下首,与萧秋明低声交谈。一月未见,他仿佛脱胎换骨,言行举止优雅得体,眉宇间却仍保持着几分异于此间的洒脱。
几位资历深厚的妃嫔看似闲谈,眼风却总是不自觉飘向那道身影——那眉眼轮廓,那微微上扬的唇角,甚至偶尔垂眸的形态……竟皆与逝去多年的皇后如此神似!每每望去,都不由令人恍惚失神。
谢无意清晰感受着那些各色目光,面上始终维持着从容浅笑。萧秋明又与他说了些话,他却渐渐有些心不在焉,饮酒的次数悄然频繁起来。
萧秋明很快察觉,了然一笑:“寒儿,弟妹们皆在,你去与他们说说话吧。”
谢无意顿了顿,方应道:“……是。”
他执盏起身,走向另一侧席位。见他走来,弟妹们神色各异,席间气氛微凝。
行至萧胥今案前,谢无意见他面色微沉,便扬起和煦的笑容:“三弟,可是酒烈,饮得急了?”
萧胥今抬眸,目光微沉:“有劳皇兄挂心,我好得很。”
话音未落,生母宋眉笙已脸色微白,默默揪紧帕子,恨不得立刻上前拧儿子的耳朵!
眼下宋氏正值多事之秋,她千叮万嘱儿女谨言慎行,偏这小儿子全无眼色!幼时因一句无心之言挨了板子,怎就能记恨至今?他就不怕误了宋氏前程?
旁边,赵隽影晃着酒盏,掩唇轻笑:“淑媛,三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坦、率、啊。”
宋眉笙侧目,狠狠剜了她一记眼刀,从齿缝间低低挤出二字:“多、事!”
这边,谢无意神色未变,依旧落落大方:“三弟无妨便好。早闻三弟骑□□湛,有一箭双雕的美谈,颇具父皇当年英姿。我回宫日浅,一直忙于课业,尚未有机会一试弓马。父皇私下曾与我提过,要我多向三弟好好讨教。”
萧胥今微微一怔。
父皇……私下竟夸过他?
那个对他总是严苛多于慈爱、目光鲜少停留的父皇,竟曾夸赞过他?!
霎时间,胸腔里淤积的酸涩怨气散了大半,萧胥今面色稍霁,忙起身回礼:“皇兄谬赞。只是我性子急躁,恐怕……”
“那便说定了!”谢无意朗声一笑,潇洒作揖,“改日我定当登门叨扰,届时还望三弟能不吝赐教!”
萧胥今一时无措,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终是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嗯。”
一旁,宋眉笙也轻轻吁了口气。
谢无意转向两位小皇子,不待开口,两个小团子已雀跃地跑来,一左一右揪住他衣摆,“皇兄、皇兄”唤地又甜又糯。谢无意宠溺一笑,顺势半蹲下来,将两个孩子搂入怀里。
“皇兄,你以后出宫开府了,能请我去玩么?”萧胤知大病初愈,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睛亮晶晶的,“早就听说父皇命人精心修筑王府,想来定是气派极了!”
谢无意摸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自然可以。皇兄会在府里备好你爱吃的点心,还有好玩的物事,定让你玩得尽兴!”
“皇兄不能偏心!珩儿也要!”萧朔珩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奶声奶气地撒娇,“皇兄在宫里时,珩儿都没能多见你。珩儿最喜欢皇兄了!以后你去了宫外,可不能忘了珩儿!”
“怎么会忘?”谢无意忍不住轻捏了捏小团子软乎乎的脸蛋,“以后你和四哥哥想来便来,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告诉皇兄便是!”
萧朔珩欢喜地搂住他脖子:“皇兄最好了!谢谢皇兄!”
稍远处,韦感筝望着儿子,眸中掠过满意之色。李芳歌则不着痕迹地挺直了脊背,目光矜傲地扫过席间众人,尤其在沉默的荀璧檀、荀琼芷姐妹面上,多停了一瞬。
她的胤儿如此聪慧可人,何愁将来?而她母凭子贵,跻身高位更是指日可待!到那时,看这两个前朝余孽还敢不敢在她面前装清高!
安抚好两个幼弟,谢无意抬眼望向萧望岳与萧悠若。这对兄妹尤为安静,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周遭喧闹皆与他们无关。萧望岳自斟自饮,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萧悠若则像个精致的玉人,静静坐在兄长身侧,小脸漠然对着面前杯盏,连眼睫都纹丝未动。
此时,萧望岳也移来视线,那原本静如深潭的眸子,在与谢无意目光相接的刹那,似有寒冰凝结!
谢无意不禁步子微沉。记得初见时,自己因紧张失言,令对方当场陷入难堪。莫非这位二弟至今仍在介意?
他正暗自斟酌,萧望岳却已搁下酒盏,率先起身,仪态端方地长揖一礼:“皇兄。”
“二弟。”谢无意连忙回礼。
萧悠若也跟着兄长起身行礼。谢无意温声问:“四妹妹今年有十三了?平日喜欢些什么消遣?”
“无。”萧悠若漠然回应,便径直落座,再无他言。
“呵呵……”谢无意面上笑容未减,暗自讪讪:这妹妹瞧着与阿雪一般清冷,却无阿雪的鲜活灵动。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怎就养成了如此性子?
妃嫔席间,荀璧檀以团扇半掩朱唇,轻笑出声:“贵嫔姐姐真是教导有方,仪王殿下与静嘉公主无论到了何处,都是这般沉稳端静,颇具大家风范。只是,兄妹二人未免过于恭谨了,怎倒像是与兄长亲厚不起来似的?”
卢畅儿蹙紧秀眉,含怒瞥了荀璧檀一眼,随即焦灼地望向一双儿女。
“修容娘娘说笑了。”谢无意转向众妃嫔,笑容和煦依旧,“我流落民间十数载,回宫后又诸事缠身,一直未能与众弟妹好生亲近,心中常觉遗憾。二弟与四妹妹天性沉静,见了我有些拘礼,实属常情。我们血脉相连,终是至亲,待来日方长,多多走动走动,关系自然便亲近了。”
“亲近”二字落下,几位皇子公主神色皆微微一变。方才还争着撒娇的萧胤知与萧朔珩,也下意识对视一眼。萧朔珩那粉嫩无邪的小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小嘴微微抿起。萧胤知更是直接撇了撇嘴,将小脸扭向一旁。
萧胥今嘴角勾起一抹冷嘲:这深宫之中,何曾有过真正的“手足情深”?这位皇兄莫不是真把皇宫当成了民间街坊?
谢无意察觉氛围有些微妙,迅速定了定神,再次看向萧望岳,对方那深邃的眼眸依旧像望不见底的寒潭。他向前一步,温和道:“二弟,宴后若有闲暇,可否请你移步宫中稍坐?”
盏中酒液微微一晃。
萧望岳凝视着谢无意,那温润的笑容落在眼中,竟似在无声炫耀!他沉默了几息,方缓缓颔首,淡淡道:“好。我也正想与皇兄……促膝长谈一番。”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似点燃了暗火,熊熊灼烧肺腑!沉积多年的苦涩与不甘在炽热中翻腾冲撞——
凭什么?!
他才是这宫中第一个出生的皇子!是卢氏乃至无数朝臣眼中,最被寄予厚望的储君之选!十几年来,他事事苛求完美,处处谨小慎微,努力积攒贤名,无非是想让父皇的目光能真正地、长久地落在他身上,认可他的价值!
然而父皇眼中,唯有那个下落不明的嫡子!他所有的隐忍筹谋,在那个男人真正归来的那一刻,皆彻底成了一场笑话!
可笑的是,他堂堂仪王,竟曾暗自嫉妒过一个身份卑贱的酒楼小厮!那个唤作“谢郎”的平民,凭什么仅凭皮相、巧嘴,便能名动京城?而他萧望岳,十几载如履薄冰、殚精竭虑,为何偏偏换不来父皇一句毫无保留的赞许?
最最荒谬的是,这可恨的“谢郎”,竟就是他“苦寻”多年、夺走他所有关注的萧青寒!
萧望岳紧咬牙关,用尽全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愤恨与绝望,缓缓坐回锦垫,颤抖地搁下酒盏。再抬眸时,眸中那惊涛骇浪已强行平息,只余深不见底的幽潭。宫灯暖光流淌满室,却丝毫照不进他眼底。
不。
他绝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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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过半,酒意渐浓。荀璧檀面露微醺,朝卢畅儿笑着打趣:“仪王殿下开府已久,府中却少位掌家的女主子。贵嫔姐姐,您倒真沉得住气?”
卢畅儿素来娴静少言,只柔婉一笑:“望儿的婚事,自当由圣上定夺。”
萧秋明心情颇佳,闻言望向萧望岳:“我早年忙于国事与寻你皇兄,倒是误了你。望岳,可怨父皇偏心?”
萧望岳恭谨道:“儿臣惶恐。儿臣的私事岂敢与国事并论?”
“皇家无私事。”萧秋明朗声笑道,“十月选秀,你可亲至,若有合心意的闺秀,父皇便为你指婚,立为仪王妃。”
萧望岳指尖微蜷,抬眸谨慎道:“父皇,若儿臣心中早有所属,可否立她为王妃?”
殿内丝竹声似乎一滞。卢畅儿惊愕掩唇,萧悠若则垂下眼睫。萧秋明眼底笑意倏然敛去:“哦?谁家闺秀?”
萧望岳掌心沁出冷汗,迎着萧秋明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儿臣倾慕荀氏女,名燕乐。其父……乃前朝荣王,荀鉴徽。”
谢无意眉梢微挑。
荀璧檀与荀琼芷姐妹面上醉意顷刻消散,复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荀鉴徽……
这可是圣上心头的一根刺,其女焉能入皇室?仪王此举,无异于引火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