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坦白 荀燕乐轻轻 ...
-
踏入东灵阁,荀燕乐不等萧望岳张口,便对迎上来的伙计简单点了几样茶点。
萧望岳神色微露不悦。
从前他们数次相会,皆是他主动张罗,她若想回请,他便顺势与她约好下回见面之日。此番她却抢先一步,莫非是真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划清界限?
伙计引他们去往雅间,荀燕乐沿途打量略显冷清的阁内,轻声道:“不过月余未来,这秋风一起,怎的连楼里也跟着萧条了?”
伙计是个爽快人,叹道:“可不是!咱东家本就不擅经营,以往全仗着云先生的琴艺,才引得那些世家雅士常来捧场。如今云先生归乡去了,附近又新开了好几家茶楼,花样新鲜,咱们这儿啊……唉,光景是大不如前喽!”
荀燕乐抿唇浅笑:“你这般说自家东家的不是,就不怕被他听见,扣你工钱?”
那伙计挠头笑道:“姑娘又不是不知咱东家性子!自打圣上平定四方,京里涌进来好些贩卖异域货物的铺子,各处都缺人手。东家如今可不敢随意罚我们,生怕我们一个不顺心跑了,他这摊子更没人打理啦!”
荀燕乐笑了笑,未再多言。
入了雅间,伙计利落摆好茶点便躬身退下。漱蓉和澹烟合拢门扉,静默地侍立在门外。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只闻窗外隐约的市声。萧望岳盯着盏中茶汤,喉间干涩,终是率先打破沉默:“原来,你和这儿的东家也相熟。”
“嗯。”荀燕乐低着头,指尖绕着腰间丝绦,声音闷闷的,“东灵阁离醉香楼近。我有阵子住在姑姑那儿,她教导我得多去自家铺子和左近街坊走动。一来二去,我便与程东家有了些往来。”
他悄然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只是……些微往来?”
她顿了顿,用力点了点头:“是。”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一声如释重负般的轻吁,她不禁微微抬头,“你怎好似松了口气?”
他也抬起眼,清俊的眉眼在秋日下格外清晰,眼底映出她的倒影:“因为我嫉妒他。”
荀燕乐怔住。
他缓缓道:“我嫉妒程东家,嫉妒陆谏议,嫉妒任何一个能与你从容往来的男子!这份嫉妒,几乎令我疯狂!而你方才那一个字,真真是救了我的性命!”
荀燕乐脑中“嗡”地一片空白,瞪大的鹿眸里盛满了惊愕无措。
望着少女懵懂的面容,他深呼吸一口气,郑重直视她:“我四岁开蒙,八岁挽弓,因着不算太笨,身边人皆高看我一眼。”他声音轻得恍若浮尘,透着不和年龄的淡漠,“我的生母性子柔顺,不及其他娘娘明快,她自知父皇不喜欢她,不过是因卢氏一族才得了高位,故而终日惶恐不安。我为保住生母的地位,为了不负卢氏一族的期望,只能逼迫自己勤勉上进,不敢有片刻懈怠。十数年下来,总算博得了公卿们的一句‘沉稳持重,堪当大任’。
“原本我以为,我这一生便该沿着旁人铺好的路,规规矩矩走下去,一眼便能望到头。却不料,上天偏在我眼前降下两个人,生生将我眼前的路,搅得天翻地覆。”
说到此,他脑中闪过一个温润带笑的脸庞,眼底瞬间掠过寒意。但那寒意转瞬即逝,目光重新落回少女身上时,眼底已是一片春水般的温柔:“其中一人,便是你,荀姑娘。只有同你在一处时,我不必是需要谨言慎行的仪王,也不是必须维系母族利益的萧望岳。我只是卢荡清,只是一个见到心仪姑娘便满心欢喜的普通人。”
少女心口剧颤,只觉他此刻的目光太过炙热灼人,烫得她脸颊生热,慌忙垂下眼睫。
“犹记初遇你那日,你在街边接济贫民。有个乞丐抢了馒头便跑,被你用轻功擒回。你只斥责几句,反给了他更多粮食,还带他看郎中。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的姑娘,对你无比好奇,”他唇角微微弯起,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后来数次偶遇下来,你的纯善、鲜活、灵动,都让我越陷越深!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既能骑射舞剑,也能提笔赋诗,理家管事、辨识药理皆不在话下!”
他深深凝视她,眼里柔色渐生些许微醺:“荀姑娘,你究竟是何方仙女?为何坠入这凡尘?”
荀燕乐被他这番赞美说得心如擂鼓,忍不住抬眸,却一眼撞进少年那盛满倾慕的眼眸里。她瞬间心慌意乱,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我虽未及笄,却也不是懵懂无知。殿下贵为皇子,见识过不知多少才貌出众的淑女,何苦……何苦拿这些话来打趣我……”
室内再度陷入寂静。
“我知你在顾虑什么。”萧望岳苦笑道,“你觉得我心思深沉,怀疑我接近你别有企图。是,我因仰慕你,才苦苦隐瞒身份。我日夜思量,该如何让荀公接纳我?该如何求得父皇恩准?同时,我也日夜胆战心惊,惶恐有朝一日,你若知晓我的身份,会不会怨我欺瞒你?会不会再也不愿理我?这一切,我究竟该如何应对,方能两全?”
至此,他的脸颊已被秋阳晒得微热,声音却越发清晰坚定:“我自幼便习惯了算计权衡。可为了你,我愿意将前程、性命都一并赌上,只求搏一个与你长相厮守的可能!”
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个字都像温润的玉石,轻轻敲在她心坎上。指尖的丝绦被揉得起了细褶,喉间酸涩渐浓。
见少女始终垂眸不语,少年眼底的光微微黯淡,脸颊却愈发滚烫:“荀姑娘,我从未对女子倾心,更不知该如何取悦姑娘。说这些笨拙的话,或许惹你厌烦了。你的顾虑也没错,你我身份悬殊,若你应了我,未来必然要面临无数风雨,我亦怕你受委屈。可纵使如此……”他鼓起全部勇气,抬眸凝视她,“纵使你不愿,今日我也想求得你一句真心话。我真的很想知道,在你心底,我‘卢荡清’,究竟是何模样?可曾……有过半分不同?”
荀燕乐轻轻抬眼,鹿眸蒙上了一层薄薄水光。少年那双向来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却漾着近乎笨拙的赤诚热切。她目光细细描摹他俊朗的五官,却恍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这张面容竟早已悄然镌刻至了心底!
“民女……多谢殿下垂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飘忽得微微发颤,“可我不谙宫规,亦不懂情爱为何物。你是我的朋友,是博学广闻的‘卢哥哥’。因此,我亦无法回应你什么……抱歉。”
最后二字艰难吐出,萧望岳眼底那点微弱的光芒彻底寂灭。即便早有预料,声音却仍不禁有些哽咽:“原来,只是朋友?仅仅……只是朋友?”
见他眼底一片晦暗,她心尖微疼,轻轻别过眼去,目光投向窗外的晴空:“我还太小,许多事都不明白。眼下,我只想照顾好爹,学着打理家中事务,安稳度日。而殿下是亲王,依制即将选妃,不可能……等我长大。你我从前以朋友相称,日子倒也自在,往后……何不依旧如此?”
萧望岳怔怔听着,只觉满室秋阳照在身上,竟生出丝丝缕缕的寒意。他耳畔嗡鸣作响,少女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已然听不真切。他只呆呆坐着,不知她是何时离去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座位,那碟她未曾动过的点心,还静静搁在原处。
直至日光在他身上偏移了数寸,澹烟才轻轻推门而入,行至他身边低声道:“殿下,将近正午了。少府又遣人来催,他还在府上等您回去议事呢。”
他仿佛大梦初醒,缓缓眨了眨眼,低低应道:“除了少府,还有何事?”
“午后,御史大夫与廷尉约了您商议前太常、前京兆尹定罪的最后事宜。另外,城东养济院的营造方案也已呈至书房。”
“若无要务,其余都暂缓吧。”萧望岳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疲倦道,“我今日想静一静。”
“属下明白。只是……”澹烟稍作迟疑,仍是提醒道,“殿下,今夜宫中有家宴,圣上命所有皇子公主皆需列席。您还需早些更衣准备。”
“家宴……”他低声呢喃,眼前仿佛又浮现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庞,眸底凝起一丝冷意,“是了。今夜,我倒要好好会一会这萧青寒。”
—————————————————————————————————————————————
谢无意结束了今日的课业,疲惫地回懿华宫稍歇。不多时,他便被华黎轻声唤醒,预备晚宴的妆束。
待他沐浴完毕,华黎命宫人呈上数十套新制的精美服饰,躬身询问:“这些都是依殿下身量、偏好新裁的,不知您中意哪一套?”
谢无意挑得有些目眩,拿不定主意。略一沉吟,他索性道:“我瞧着都极好,姑姑替我选吧。”
“既如此,婢子便僭越了。”华黎稍作思量,迅速取出一套天青色锦袍,“这套颜色雅正,纹样适宜,您看可好?”
“甚好。”
华黎示意内侍为他更衣,而后亲手为他梳髻簪冠。见镜中青年微垂着眼,神色间有些游离,她温声问:“殿下可是觉得何处不妥?”
相处这些时日,谢无意已与他们亲近不少,便坦率道:“回宫这些日子,我还未曾与弟弟妹妹们好生说过话。你们虽同我讲了各人性情,可说得含蓄,我仍不知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从前在外头,我只管做好分内事,应对东家、客人都能从容。可如今要面对的是手足至亲,我怕万一说错话,便叫他们从此与我生了嫌隙。”
华黎心下了然,一旁的伏蔓笑着开口:“殿下无需紧张。这些时日您进步极快,礼仪谈吐都已娴熟,届时只需从容应对便可。况且,宫中谁人不知您最得圣上爱重?诸位皇子公主唯恐怠慢了您,又怎会与您生隙?”
“这恰是我忧心之处。”谢无意轻叹,“他们敬的是父皇,并非真心待我。可我只想求一份真心。在民间,手足间若有龃龉,便痛痛快快吵上一架,甚至动上手,待发泄完了,还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可到了宫里,怎的反要小心翼翼讨好手足?这与伪人有何分别?”
华黎与伏蔓默默对视,一同望向纪丛。纪丛捏了捏笔杆,将册子收入怀中,示意其余宫人退下。他走近谢无意,轻声道:“殿下,卢贵嫔虽居妃位之首,性子却最为柔顺怯懦,不善言辞,从前常因言语不慎受圣上责备,故而处处低调谨慎。许是受生母影响,仪王殿下自幼便心气极高,经史、骑射、剑术样样都要做到极致,连德行亦力求完美无瑕。可惜啊……”
“可惜什么?”谢无意小声问。
纪丛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仪王常被卢贵嫔所累。总是前脚仪王刚得了圣上嘉许,后脚卢贵嫔便因言行失当受罚。仪王纯孝,只好每次都为生母求情。圣上虽爱重仪王,可每每见到卢贵嫔,那份喜爱便难免要打些折扣了。”
“原来如此……”谢无意若有所思,“那四妹妹呢?我只见过她一面,她似乎很不爱说话,与贵嫔娘娘一样沉静。”
“四公主自幼便与谁都不甚亲近。除了上学,平日只在殿中读书,尤喜道家典籍,与卢贵嫔也言语不多。晚宴时她若对殿下冷淡,殿下也不必放在心上。”
“四妹妹竟对道法感兴趣?”
“每年春赐,四公主总会接济京城道观,顺道去小坐片刻,还曾恳求圣上允她出家修道。圣上不允,又责怪卢贵嫔教养不善。”纪丛附在他耳边,更低声道,“说来,这也有段缘由。公主生来不能言语,无人可治。四岁那年,殿下的舅父云君入宫,为公主弹了一夜琴。翌日,公主竟能开口说话了,刚唤了圣上与贵嫔,下一句便说……说想入道门。”
“她小小年纪,竟与仙家有如此缘分……”谢无意低声感叹,一瞬间,却又觉得有股极淡的熟悉感。
仿佛在遥远的过去,他也曾认识这样一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