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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权衡 萧望岳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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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夜雨涤尽尘埃,天空澄澈如洗。
陆持言拄着拐杖,立在荀府后院的小石桥上,目光空茫地望着水面。粼粼波光将天光云影揉成碎片,晃得人心绪愈烦。
“唉……”又一声叹息溢出唇畔。
“陆谏议,你在这儿呀,”一个清亮女声传入耳中,陆持言眸光微动,循声望去。只见荀燕乐抱着一本旧书走上桥来,脸上的笑容比雨后阳光更加明媚。她把书递过来,笑盈盈道,“我在爹的书房翻到的,瞧着怪有趣儿,给你解解闷。”
“多谢荀姑娘,”陆持言双手接过,指尖轻轻触碰书皮,沾上了她手心的一点余温,“这半个多月,陆某叨扰贵府已是不安,如今还劳烦姑娘为我寻书消遣,这般恩情,陆某真不知何以为报。”
“陆谏议言重了,”荀燕乐仰起小脸,笑容在晴空下熠熠生辉,“救你原是本分,哪图什么报答?郎中说了,你底子好,恢复得快,说不定年底就能重返朝堂了!”
“朝堂……”陆持言眼底那点光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苦涩,“或许,我就不该走这条路。满腔热血,不过是旁人眼中的笑话罢了。”
荀燕乐怜悯地望着他,眼波微转,又绽开笑容:“对了,我还有个顶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之前袭击你的那些恶徒已被擒获,眼下正关在牢里受审呢!”
陆持言猛地抬眼:“当真?姑娘从哪儿听来的?”
荀燕乐神秘地眨了下眼,压低声音:“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着,她伸手扶住他,“小心脚下。”
不远处的回廊下,荀鉴徽静静凝视桥上的两个年轻人,眼底浮现深沉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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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内,晴光透过槅扇,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一个锦衣少年临窗而坐,正垂眸品着案上香茗。他姿态优雅从容,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静。身旁的玄衣侍从垂手静立,同样气息内敛。
听到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少年抬起眼,先看到荀燕乐明媚的笑脸,目光随即落在陆持言臂弯里的那本旧书上,眼底凝起一丝锐色。这一眼很淡,陆持言却觉得手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卢哥哥!”荀燕乐笑吟吟唤了一声,引着陆持言进来,“陆谏议,这位便是当日与我一同救你回来的卢荡清公子,旁边的是他的侍从——澹烟。”
陆持言怔怔望着这张清俊却隐有威仪的脸庞,嗓音陡然一紧:“殿、殿下?!”
少年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神色平静地开口:“听闻你身子将养得不错,今日得闲,特来探望。”
“殿下?”荀燕乐疑惑地歪了歪头,看看陆持言,又看看萧望岳,鹿眸里满是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陆持言欲言又止,瞥了少年一眼,见对方并无阻止之意,方对荀燕乐低声道:“荀姑娘,这位正是当今圣上第二子,仪王殿下。”
荀燕乐轻呼一声,下意识掩住嘴,不可思议地打量少年:“你、你是皇子?”
望着少女瞪圆眼睛的模样,活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萧望岳微微牵起唇角,眼底锐色柔和了几分。他优雅起身,锦袍垂落,朗声道:“为方便行走市井,我才化名卢荡清。你我既是半个知交,便无需再隐瞒。”他对着荀燕乐端方一揖,“我便是萧望岳,字荡清,蒙父皇恩典,受封仪王。先前隐瞒乃情非得已,望姑娘勿怪。”
少女怔怔凝视他,眸中光彩一点点黯下去,许久没有吱声。
萧望岳心下微紧,不禁上前半步:“你可是怪我骗你?”
“我……我说不清,”荀燕乐垂下眸子,似有些沮丧,又像躲避般转向陆持言。她努力弯起唇角,可那笑容却透着无精打采,“陆谏议,我扶你坐下罢。”
眼看荀燕乐的手要伸来,陆持言再次察觉萧望岳微冷的目光,正欲开口婉拒,却听澹烟适时出声:“姑娘,我来罢。”
话音未落,澹烟已快步上前扶住陆持言,引他往坐垫去,手指在陆持言的臂上轻轻按捏一下,淡淡道:“谏议,当心脚下。”
陆持言心头一凛,敛下眸子低声道:“……有劳。”
荀燕乐见陆持言坐稳了,目光又触及萧望岳的视线,仿佛被烫到一般,赶忙侧过身去,声音有些慌:“那、那你们好好聊,我不打扰了。”
见她转身要走,萧望岳胸中一滞,不由脱口唤道:“乐……荀姑娘。”他嘴唇张了又合,一时竟觉喉间干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荀燕乐停在门边,声音闷闷的:“殿下放心,我不会乱说的。”说完,她提裙快步出去,并随手掩上门。
关门声轻轻响起,叩在了萧望岳的心上。萧望岳轻叹一声,才回身坐下,脸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
“我微服出行之事,关乎甚多,还望陆谏议代为保密。”
“下官明白。”
澹烟跪坐下来斟茶,萧望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旧书上:“方才见荀姑娘拿着这书,原是为陆谏议寻的。她雅趣颇高,所挑书目必然不俗,可否借我一观?”
陆持言的心沉了沉,恭敬地将书推过去:“殿下请。”
萧望岳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此书不过是寻常的志怪杂谈,并无特别之处。他合上书,放回陆持言面前:“多谢。此书我略有耳闻,改日也寻来瞧瞧。”
陆持言盯着盏中茶汤,努力稳住声音:“不知殿下今日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萧望岳执起茶盏,轻轻呵散浮沫,“只是想问问陆谏议,那夜袭击你的凶徒,你可还记得具体相貌?”
陆持言喉结滚动数下,干涩道:“那晚天色太暗,又事发突然,下官未能看清相貌。”
“是么,”萧望岳抿了口茶,“你遇袭次日,我便禀报父皇,父皇命我严查此案。不久,前任卫尉被革职查办,其妻卢氏所犯罪行也一一查明。”
陆持言惊讶地抬起眼:“殿下认为是卢氏所为?”
“国宴那日,你当众弹劾闻笑陵,证据确凿。而闻笑陵与前卫尉素有勾结,卫尉对你怀恨在心,便命卢氏袭击你,妄图嫁祸给已倒的闻家。”萧望岳顿了顿,抬起眸子,“陆谏议可有其他见解?”
“可那晚袭击我的其实是……”
“陆谏议。”萧望岳淡淡打断他,轻轻搁下茶盏,沉下目光道,“眼下卢氏已被定罪,人证物证俱全,此案即将了结。你若有其他线索,可自行上书廷尉。只是,父皇希望此案能早日了结,既还你一个公道,也安了朝野之心。若执意深究,于你,于朝廷,都未必是好事。”
陆持言感到背脊泛起凉意,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下官明白了。”
萧望岳微微一笑:“陆谏议是明白人。在朝为官,须知进退,懂得权衡,否则只会落得个头破血流。”说罢,他起身理了理衣袍,“你好生将养,愿早日康复。”
“……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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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章殿书房内,萧秋明坐在一旁,默默旁听大臣给谢无意讲学。他见儿子凝神细听,答话虽稍显稚嫩,却已条理分明,眼底尽是欣慰。
这孩子回宫不过一月,进步竟如此神速,这份聪慧,果然随了他生母。
这时,祥安悄步进来,跪下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萧秋明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去。
空旷的主殿里,两鬓斑白的老者背身站着,紧绷的身影透着一股焦灼。
“太尉。”
听到声音,宋疏彧急忙转过身来,一脸沉痛地撩袍跪地,脱下官帽,将头深深埋下:“圣上,老臣请罪来了!”
萧秋明大惊,快步上前欲扶:“太尉这是作甚?快起来说话!”
宋疏彧却不肯动:“请圣上容老臣说完。”
萧秋明收回手,面上恢复平静:“太尉请讲。”
“派人袭击陆谏议的,其实是老臣的内子叶氏所为!”宋疏彧抬起头,懊恼道,“老臣七弟夫妇早逝,遗下一女,由老臣抚养成人。后来,老臣将她许给闻笑陵为妻,不想不过数年,她便去了。内子将侄女视如己出,始终认定是闻笑陵害死侄女。得知闻笑陵被陆谏议弹劾,叶氏一时被旧恨蒙了心,竟私下派人袭击陆谏议,意图嫁祸给闻笑陵,以泄私愤。”
说罢,他再次叩首,声音透着苍凉:“老臣治家不严,以致内帷生出如此祸端,险些酿成大错!老臣有负皇恩,请圣上依律严惩!”
殿内静了片刻。
萧秋明弯下腰,伸手稳稳扶住他手臂:“宋太尉,您是助我打下江山的肱骨之臣,岂能让您这般跪着?快快请起,莫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怠慢重臣了。”
宋疏彧抬起脸,见帝王面色如常,恍然大悟,却又不解:“圣上早已知情?可为何要将罪名安在疾风一家头上?”
“地上凉,你我坐下慢慢说。”萧秋明扶起宋疏彧,携着他一道对坐,祥安立即拾起官帽放好,随后呈上茶点,默默退下。萧秋明笑道,“当年攻打鹿州时,太尉于乱军之中,为我挡下一箭,伤了右臂,此后伤口附近便禁不得潮湿。前几日连下了三场雨,不知这旧疾可有发作?”
宋疏彧不禁摸了摸右臂,眼底动容:“陈年旧事,圣上竟还记得。”
“我如何能忘?年少时,太尉便与我有提点之恩,当年起兵时,您亦是第一个挺身支持的。征战那些年,若无文睿皇后与太尉辅佐协助,我恐怕难登大位。”萧秋明认真道,“太尉对我、对社稷皆有大恩,我不忍见您的一世清名毁于内宅妇人之手,故而只能将此罪归咎宋疾风一门。他们本就罪孽深重,多一桩罪行,于他们也无差别。”
宋疏彧眉头紧锁:“疾风一家所犯之罪固然罄竹难书,可一码归一码,老臣怎能让疾风替老臣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太尉此言差矣。宋疾风只是旁支,您才是宋氏支柱。若深究叶夫人的罪行,必将引发言官对您的攻讦弹劾。萧氏与宋氏荣辱与共百年,宋氏若因此生了差池,我这皇位又如何能坐安稳?难道要我真依律处置您,让天下人指责我鸟尽弓藏?”萧秋明叹了口气,“眼下疆域初定,朝廷却人心未稳,各地世家暗流涌动。我需要您帮助我约束宋氏,平衡朝局。还望您务必以大局为重。”
见宋疏彧垂眸不语,萧秋明语气放缓,恳切道:“我深知您一生刚正,此举确实委屈了您。可是,我更不愿见到刚刚稳定的朝堂因一妇人私怨而再生动荡,最终折损国本,苦的还是百姓。那卢氏罪行滔天,无所谓再多担一份罪责,这于您、于宋氏、于社稷皆有利。太尉,可能明白我的苦心?”
宋疏彧听罢,久久不语。眼前这位帝王,眉眼间依稀还能窥见当年那个立志问鼎天下的锐意少年,只是在时间的磨练下,已变得更加深沉透彻、精于权衡。宋疏彧自问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却依旧深感不如这位帝王来的思虑周全。
良久,他长舒一口气,起身离开座位,对着萧秋明躬身一礼:“圣上保全之恩,老臣感念于心。大昭有君如此,是江山之幸。往后,老臣定当谨记圣上教诲,整肃门庭,严管子弟,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萧秋明立刻起身回了一揖:“太尉言重了!快快请坐。今后的朝堂上,我还需多多仰仗您呐!既然心结已解,不妨坐下品品这新茶,我尝着滋味甚好。”
“圣上说的是。”宋疏彧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与帝王重新对坐,品茗闲谈。他见萧秋明神色间偶有沉吟,便温和问道,“圣上可是还有吩咐?”
“太尉真是了解我。”萧秋明笑了笑,“说来,这是我的一点私心。您也知道,我苦苦寻找十九年,才找回长子寒儿。他生母文睿皇后出身民间,身后无母族支撑。寒儿如今虽回归天家,可若无根基深厚的姻亲助力,将来恐怕难以在朝堂上立足。为此,我有个不情之请。”
宋疏彧稍稍捋须,沉吟道:“文睿皇后功在社稷,德行令人敬仰。只是,立储之事牵扯国本,恐怕……”
“我心中有数。朝野之中,我最信任的,便是您。”萧秋明郑重道,“恳请您念在你我君臣相交数十年的情分上,待我百年之后,无论局势如何,宋氏皆能保寒儿一世无虞。他日泉下相见,我也能给皇后一个交代。”
宋疏彧望着帝王眼中的诚恳,心中动容,便颔首道:“圣上今日所托,老臣应下了。未来,只要宋氏一门尚存,必当尽力护持大殿下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