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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妥协 她未再追问 ...

  •   九月将尽,景翠宫内的颜色已换了一轮,连殿宇的飞檐翘角也染上了秋日的萧瑟。

      苗圃前的石阶上,元雪心抱膝坐着,怔怔望着花叶出神。偶有宫人捧着物什经过,瞥见她这模样,便掩着嘴低笑,暗议她近来愈发“痴愣”了,常常一坐便是大半日,魂儿都不知飘去了何处。

      她虽听得分明,却无心理会,心底只沉沉压着一件事——

      她的谢郎,似乎变了。

      那个曾经潇洒无拘的青年,正被繁复的宫规一点点重新雕琢,从言辞谈吐、行止仪态,乃至微笑时唇角的弧度,都被那些规训细细打磨过。就连他们私下独处时,一旦有宫人靠近,他便会下意识松开手,待宫人退下后才又重新握回。而不知从何时起,每每望向她时,他眼底总会掠过一层挥之不去的歉意。

      这段日子里,她望着他身着华服,眉眼被衬得愈发矜贵俊朗,宛如一块逐渐露出惊世光华的美玉。心底深处,一股焦虑疯狂蔓延,堵得心口窒闷——当这块美玉彻底绽放光华,从前那个质朴鲜活的乡野少年,是不是就再也寻不回来了?到那时,她还能再这般安心地站在他身旁吗?

      一面是记忆深处笑若春水、无拘无束的桃源旧梦,一面是眼前气度日渐华贵、言行愈发持重的生死爱侣,无论哪一个,都让她难以割舍,更无法抉择!

      她将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夕阳余晖穿过浓密的长睫,映得这双银眸愈发寂寥。

      忽然,有些想回雪域去了。

      “姑娘,怎么独自坐在这儿发呆?”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元雪心抬眸望去,只见赵隽影含笑走来,在她身旁随意坐下。

      自四皇子中毒以来,赵隽影要么在外奔走查案,要么闭门处理宫务,元雪心已近一月未曾好好与她说话。此刻见她神色明显松快不少,元雪心眼中一亮:“娘娘,可是案子结了?”

      “是啊,”赵隽影点点头,眉宇间残存着点点疲惫,“呜呼,折腾了这许久,总算交了差,能喘口气了。这事啊,便算是翻篇了。”

      “圣上可嘉奖娘娘了?”

      “嘉奖?”赵隽影轻笑一下,“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我的分内之责,办好是应当,办砸是罪过。至于‘辛苦’二字,他怕是连想一下都嫌多余!”

      “不知凶手是谁?”

      “是毓淳宫的两个宫女,那二人本是郎中之女。多年前,李淑仪的一位叔父病重,那郎中未能救下他性命。李淑仪的祖父痛失爱子,竟迁怒郎中,诬陷他是庸医害命,生生将那郎中逼死在狱中。家遭巨变后,这对姐妹忍辱负重多年,终于寻得机会入宫为婢,意图为父报仇。”

      元雪心蹙起眉头:“当年这桩冤案,难道是那位前京兆尹审理的?”

      “不是他,那时是另一位京兆尹在任。”赵隽影眸子微冷,望向远处金红色的宫墙,“那人倒是个想秉公执法的,可惜抵不过权势的威压。而那俩丫头想得倒也简单,一心认定害死四皇子,便是彻底断了李家的指望,这比直接报复那行将就木的老东西更为诛心。圣上眼里揉不得沙子,必不会轻易放过李家,李家往后怕是难有宁日了。”

      “可您曾说过,圣上最在乎朝堂势力的平衡。若因此严惩李家,动摇一方势力,岂非与他素日行事相悖?”元雪心眸光微凝,“难不成,圣上的本意正在于敲打李家?而那两个宫女……”

      “姑娘,”赵隽影轻声打断她,疲惫的眼里透出一丝锐利,低声道,“深宫如棋局,落子无悔。这盘棋的结局,圣上既已定下,你我便当棋已经下完。一味追根究底,也不过是徒惹是非,自讨没趣。何况,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时常敲打敲打这些不安分的,这江山才能坐得更稳当。”

      元雪心若有所思,忽又想起什么,轻声道:“前阵子大殿下同我说起,这段日子,宋淑媛曾去琼章殿哭了一场,圣上为此在她的鸾合宫接连歇了数日。听说,这与前卫尉宋疾风之事有关。”

      “那宋疾风是她同胞弟弟,”赵隽影淡淡道,“宋淑媛虽自幼被过继给太尉抚养,但一直挂念着同胞血亲。宋疾风能坐上九卿职位,一半是靠宋家荫蔽,而另一半,只怕少不了她这位姐姐在圣上跟前的苦心经营。可惜,这胞弟却是个草包,还纵容妻儿横行霸道。如今,他那跋扈儿子和夫人皆下了大狱,等候问斩,订了婚的女儿也被退亲,声名尽毁。至于宋疾风自己,听说已然病入膏肓,就差几口气了。”

      说着,她侧目看向元雪心,眼中讥诮更浓:“然而,与胞弟的性命相比,宋淑媛更担心的,恐怕是圣上会因此厌弃她,从而耽误了三皇子的前程。她那日虽去圣上面前哭诉,可心底里呢,说不定正狠狠咒骂这不成器的亲兄弟早些咽气,莫再连累她与三皇子才好!”

      元雪心愕然:“可您方才分明说,淑媛娘娘是在乎这个弟弟的……”

      “有时候,个人的利益远比那点血缘更重要。淑媛便是如此。”赵隽影唇边勾起一抹冷嘲,“宋氏一族树大根深,折了一根不甚要紧的枝桠,自有无数旁支迫不及待地顶上来,那新任卫尉正是淑媛的嫡亲堂弟。至于那位落难濒死的亲兄弟?呵,不光是淑媛,只怕此刻整个宋氏都盼着他能‘病故’得干脆些,好将这污点彻底抹去。”

      她慵懒地眯起眸子,惬意地揉了揉肩膀:“经此一案,既敲打了不安分的李氏,又整顿了宋氏旁支。而那卢氏出事后,她背后的卢家往后行事也需掂量掂量了。圣上这一步棋,行得确实妙。”

      元雪心只觉得一股寒意包裹全身,比雪域最凛冽的风更加刺骨。这座皇城表面金碧辉煌,可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却流淌着冰冷彻骨、无休无止的利益算计。

      那她的谢郎呢?

      他日复一日身处此间,将来是否也会变成这般模样?

      念及此,她不禁微微抱紧双臂。

      这个地方,果然无趣又讨厌。她必须守好他,绝不能教她的谢郎沾染上此间的半分污秽!

      “娘娘,”她压下心绪,恳切道,“明日您若得空,可否继续教我规矩?”

      赵隽影转回目光,见她难得主动求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温和点头:“自然可以。”

      ——————————————————————————————————————————

      日子在枯燥密集的宫规学习中滑过。期间,元雪心暗中打探那两个宫女的下落,得到的答案却总是含糊其辞。宫人们只道那二人被送入琼章殿问话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音讯。谈及此,他们便一脸讳莫如深,仿佛这“消失”已是宫中“惯例”。

      元雪心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被精心修剪、失去野性生机的花木,心底对这金丝笼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雪域虽然苦寒寂寞,但那里天高地阔,充满自由,从不会有这些弯弯绕绕、肮脏算计。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想念着那片纯粹无暇的冰雪之地。

      若非为了他……

      这日黄昏,谢无意牵着元雪心在懿华宫的园子里漫步。微风拂过元雪心眉间,却吹不散那凝聚已久的郁色。

      “阿雪?”谢无意察觉她的沉默,停下脚步,指腹轻柔抚过她微蹙的眉心,“可是有心事?”

      元雪心抬起头,目光细细描摹他俊朗的容颜。金线密绣的锦袍在夕阳下华光流转,衬得他风华耀眼,而那个曾经身着粗布衣衫、笑容明媚的少年,却在这身华服下显得愈发模糊起来。

      “谢郎,”她轻声道,“我想回雪域了。”

      谢无意眼中并无太多惊诧,唯余深沉的疼惜。他握紧她手,力道大得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可是宫里有人给你委屈受了?还是住得不惯?哪里不合心意,你尽管告诉我,我去想法子改。”

      元雪心摇摇头,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森然耸立的殿宇飞檐:“我只是觉得,这里终究不适合我。太闷,太冷,太……”她顿了顿,将“肮脏”二字艰难咽下,转而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清晰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迷茫,寂寞,还有些恐惧,“你跟我走吧,好不好?我们这就离开这里。”

      谢无意眼底泛起痛楚与挣扎,声音低哑:“阿雪,这里是我的家,我……我不能走。”他见她眸子瞬间黯淡下去,急忙又道,“你若觉得闷,我明日就去求父皇,求他允我们出宫半日!我们去逛东市,吃点心,去醉香楼看望东家和伙计们,好不好?”

      元雪心眼中刚燃起一丝光亮,旋即又灭了:“半日?只能半日?”她想起他近日的忙碌,想起那些永无止境的“讲学”、“习礼”、“问政”,心又沉沉坠了下去。她决然抽回手,背过身去,声音微冷,“我看你是被这泼天的富贵权势迷了眼!说什么身不由己,不过就是舍不得这些虚的!自从那晚以后,我怕误了你的正事,每日只与你见一个时辰。这段日子里,谁知你心里是否早已有了旁人?我再不要受这折磨,这姻缘,我不要了!”

      她作势欲走,果然,下一刻便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他双臂紧紧箍着她身子,下颌抵在她微凉的发顶上,慌乱哀求:“你明知我心里只有一个你,何苦还要说这样的话来伤我?阿雪,别走……求你……别丢下我……”

      耳畔近乎卑微的哀求,瞬间令她软了心。她靠着他胸膛,得逞地弯起嘴角,却难掩眼底酸楚。她放软了身子,轻声问他:“若我要你在你爹与我之间,必须做一个选择,你会如何?”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亲情一直是她漫长生命里求而不得的奢望与隐痛,她怎会不懂他的两难?

      身后的怀抱瞬间僵硬,环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秋风拂过,树叶飒飒,残阳余晖映得眼眸微热。她未再追问,只安静地依偎着他,目光空茫地望着那高大宫墙,心头哀愁泛滥,几乎从眼眶溢出。

      为何他的父亲,偏偏是这人间帝王呢?

      “阿雪,”良久,谢无意才低低打破沉寂,“你不喜欢的,是父皇,还是这皇宫?”

      元雪心抿了抿唇,坦诚道:“我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你爹。

      他似乎松了口气,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再忍几日,可好?就几日。父皇很快便要册封我,届时我便能出宫开府。到了外面,我们的府邸你想布置成什么样,就什么样。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元雪心在他怀里慢慢转过身,仰起脸望他:“即便出宫开府,你终究还是皇子。你父皇若日日召你入宫议事,那与如今困在这里又有何分别?”

      “他若召得太勤,”谢无意低低一笑,眸底重现久违的狡黠不羁,“我便‘病’上几回,安心在府中陪你。父皇纵使心里明白,也就嘴上责备几句,总归还是疼我更多,舍不得真罚我。我偏要让他知道,我此生所求,唯你而已。什么权势地位,都比不上你在我身边重要!”

      元雪心凝视他眼底那熟悉的光芒,仿佛再度望见了昔日的桃源少年,不禁莞尔。

      罢了。

      当初为他甘愿踏入人界,后随他入宫,如今又何必再三追问归期呢?既然选择了迁就,一次、两次与百次,又有何分别?

      她踮起脚尖,双臂柔柔环上他脖颈,银眸漾开柔波:“我的好谢郎,有你这番话,我便赖定你一辈子了!只要你信守诺言,我便再不提回雪域之事。”

      谢无意大喜过望,低头凝视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眼中流露无限柔情:“此生此世,我定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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