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浮沉 元雪心陷入 ...

  •   琼章殿内落针可闻,谢无意与元雪心并肩跪在地上。他宽厚的掌心稳稳覆住她微凉的手,她也轻轻回握。案后,萧秋明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们,烛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气压低得近乎凝滞。

      “父皇息怒,”谢无意迎向帝王审视的目光,稳声道,“阿雪今夜擅闯宫闱、重伤臣子侍卫,确是莽撞,触犯了宫规。但究其缘由,她是出于情急救人,才失了分寸,也算情有可原。阿雪是儿臣带入宫的,儿臣代她向您请罪!”

      说罢,他郑重叩了首,随后直起身子,继续直视父亲:“阿雪虽有过错,但终究救回四弟性命,更维护了您的清誉。看在她对父皇、对我萧氏皇族一片赤诚的份上,求您宽宥她的过失。”

      萧秋明一拍桌案,震得笔架轻晃:“她当众出言顶撞我,这也叫‘赤诚’?!”

      谢无意神色未变,不疾不徐道:“古之明君,皆爱逆耳忠言。阿雪一介民女,心急之下口不择言,全是为‘救命’。她若因直言救人而获罪,此事若传出去,恐令天下义士寒心,今后谁还敢轻易救人?父皇素来胸襟宽广,能否看在四弟性命得以保全的份上,包容她这一回?儿臣也向您保证,往后定当悉心教导她宫中礼数,绝不再有下次。”

      萧秋明目如鹰隼,视线掠过谢无意,定格在他身后那抹素影上。元雪心并未如寻常女子般惊慌垂首,只安静跪着,背脊挺得笔直。那份沉静疏离,无端刺中萧秋明心底某处。他指尖轻轻敲击长案,问道:“寒儿,依你之言,我非但不能罚她,反倒要谢她了?”

      “依儿臣看,父皇非但不应责罚阿雪,还应予以嘉奖,”谢无意笑道,“此事若能妥善处置,传为一段佳话,将来民间定会颂扬您的圣明宽仁,传颂我萧氏皇族的仁德爱才、宽广胸襟。届时,父皇的美名必将遍传四海,天下人无不对您赞颂臣服!”

      萧秋明忽地低笑出声,脸上冷意渐渐融化:“寒儿,你这劝谏本事,倒有几分你母后的影子。”

      “儿臣愚钝,不及母后万一。”

      “元雪心,”萧秋明瞥向她,“你,可知错?”

      元雪心抬起眸子,眼底一片清澈:“擅闯宫闱、打伤侍卫与光禄勋,是我之过。我会反思。”她顿了顿,下颌微扬,“但出言顶撞您,我不认错,也没有错。”

      “阿雪!”谢无意急得下意识握紧她的手,将她往身后护了护,“父皇息怒,她……”

      “寒儿,”萧秋明却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复杂地落在元雪心脸上。这张年轻姣好的面容下,竟生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笃定从容,不为外物所动。这份近乎天真的坦荡,以及骨子里的清傲倔强……恍惚间,竟与记忆深处两抹同样骄傲的身影有了刹那重叠。

      他沉默片刻,眼底逐渐柔软,语气也缓和下来:“罢了,念在你救治皇子有功,我赦你无罪。”

      元雪心眸光微动,径直问道:“那我的嘉奖呢?”

      萧秋明眉梢微挑:“哦?你想要何嘉奖?”

      元雪心回望谢无意,眼波流转间,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我想每日都能见到他。”察觉殿内气压似乎又沉了一分,她立刻抿了抿唇,不情愿地补充,“……哪怕一日一次也好。我保证,绝不逾矩。”

      闻言,萧秋明唇角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不见。这女子看似不慕荣华,不求封赏,却一心图谋他的寒儿!呵,这份“纯粹”背后,藏着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妄图攀附龙子的算计?

      此女,断留不得。

      “父皇,”谢无意适时开口,恳切道,“阿雪性子孤僻,初入宫廷处处陌生,确需熟识之人从旁引导陪伴。儿臣正好可借此机会,好好教导她宫中规矩礼仪,以免再生今日这般误会。”

      望着儿子眼中的真切期盼,萧秋明念及十九载来的亏欠,不愿就此生了父子隔阂,终是软下了心。

      为了这失而复得的骨肉,他只能暂且忍耐。区区一个村姑,又能在宫里翻起多大浪来?

      “……允了。”

      “谢父皇隆恩!”谢无意欣喜叩首,随即回眸望向元雪心,目光灼灼道,“阿雪,你听到了吗?父皇允许我们常常见面了!”

      元雪心一时忘形,欢喜地张开双臂揽住他脖颈,额头抵着他肩头,低低呢喃:“太好了……谢郎,这真是太好了……”

      “阿雪……”尽管被这熟悉的怪力勒得呼吸不畅,谢无意依然自然地抱住她,眼底漾满了温柔。他们紧紧相拥,仿佛殿中再无他人。

      然而这温馨一幕,却像根刺般扎在萧秋明心上。他脸色骤然阴沉,眼底方才那点柔软也被怒意吞噬殆尽!

      “咳。”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响起,帝王威仪沉沉压下,“御前如此,成何体统?”

      他们愣了愣,慌忙分开,规规矩矩重新跪好。

      萧秋明不悦地移开目光,语气冷淡听不出喜怒:“赐座。”

      “谢父皇。”说罢,谢无意小心扶着元雪心入座。

      萧秋明随手翻开一本奏折,淡淡道:“皇子中毒一案牵连宫闱,我已决定交由赵淑妃全权审查。元雪心,你老实待在景翠宫,休要插手此事。”

      元雪心本就对这些纷争毫无兴致,于是应得干脆:“圣上放心,我绝不会过问半点。”她顿了顿,又试探着问,“只是娘娘查案必然繁忙,我若想面见大殿下,该如何通传才好?”

      萧秋明被她这份直白噎了一下,没好气道:“寒儿自会遣人接你去懿华宫,你在宫里等候便是。”

      “谢圣上。”元雪心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侧头望向谢无意。谢无意亦含笑凝视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宠溺。

      萧秋明抬眼,恰好瞧见这脉脉对视的一幕,捏着奏折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忍着怒意垂下眼帘,声音微冷:“都退下罢。寒儿,早些安歇,明日习礼不可懈怠。”

      “是,儿臣告退。”

      “民女告退。”

      ——————————————————————————————————————

      夜风带着夏末的微凉,吹散了琼章殿的威压。元雪心半边身子倚着谢无意,沿着宫道缓步前行。回想这一夜的惊心动魄,垂落的长睫染上了丝丝倦意。谢无意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掌心,用自己的温热熨帖着这层寒凉。

      身后随行的宫人们意味深长地对视,默契地落后数步。

      “淑仪娘娘的那些话,你莫要往心里去。”他声音放得极柔,如同夜风拂过眉梢,“她是爱子心切,慌了神,说话才失了分寸。三妹妹未满周岁便夭折了,她年逾三十才得了四弟,视若性命。如今守着这根独苗,这性子也难免偏执了些。”

      元雪心靠着他,懒懒“嗯”了一声:“看在她一片慈母心上,这次便算了。”她顿了顿,轻叹道,“只是可惜了四皇子,若是能养在赵淑妃膝下……”

      谢无意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淑妃娘娘亦是个苦命人。当年战乱时,赵家满门殉城,她孤身前去报仇,身中数箭,连腹中胎儿都……母后将她救回军营,她却再也无法怀孕。母后怜她孤苦,生前曾特意嘱托父皇多多照拂她。这深宫之中,她无依无靠,父皇便命她代掌后宫,算是给了她一道护身符。”

      元雪心陷入沉默,目光投向天边的孤月。她终于明白,萧秋明赋予赵隽影权力的背后,究竟怀着怎样的怜悯与补偿。赵隽影执掌凤印的风光之下,是家族尽毁的惨痛,更是丧子后、再难有孕的终身遗憾。她每日面对六宫琐事、妃嫔争斗时,不知心中又是何滋味?

      她的指尖在谢无意掌心无意识划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此案有些蹊跷,我要不要暗中……”

      “不必。”谢无意攥紧她的手,“父皇既已明令禁止,你便不要再卷入其中。这潭水太深,牵扯甚多,淑妃娘娘久居深宫,自有她的应对之策。有父皇坐镇,旁人也不敢太过放肆。你安心待在景翠宫便好。”

      “好。”元雪心慵懒应下。

      不知不觉便到了景翠宫,两盏宫灯晕出暖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凉。提灯宫女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们身影,忙迎上来:“大殿下,元姑娘。娘娘尚在毓淳宫处理事宜,吩咐婢子们伺候姑娘安歇。”

      “有劳。替我谢过娘娘。”元雪心慢慢松开谢无意,转身欲行,却又停住,回眸望向他。朦胧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眉眼在夜色中多了些许柔和。

      “早些歇息,”谢无意凝视她,温声嘱咐,“明日见。”

      “嗯,明日见。”元雪心唇角弯起清浅笑意,转身没入那朱红宫门之后。

      谢无意在门外伫立片刻,直到那一点灯火彻底消失在门后,才转过身来,脸上温柔瞬间敛去,步履沉沉地没入夜色。

      ———————————————————————————————

      琼章殿内,宋疾风已如坐针毡地候了许久,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煎熬。他死死盯着地砖,连呼吸都放得轻而又轻,冷汗早已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阵阵寒意。

      “宋疾风。”

      名字被点到的瞬间,他浑身剧颤,几乎是从坐垫上弹起身来,慌忙躬身道:“臣在!”

      萧秋明搁下笔,目光沉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平和道:“何故惊慌失措?”

      “臣……臣……”宋疾风语无伦次,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臣疏于职守,未能提前察觉毓淳宫隐患,致使四殿下险遭不测!臣罪该万死!求圣上看在宋家世代忠勤的份上……”

      “忠勤?”萧秋明身子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宋卿,你任卫尉一职,有五载了吧?”

      “回圣上,臣二十五岁蒙圣上隆恩,得授此职,至今恰好五载。”宋疾风声音已有些哽咽,后背冷汗流得更凶。

      “嗯,正是而立之年,前途大好。”萧秋明语气随意,仿佛真是闲话家常,“家中想必亦是和美?”

      宋疾风心头稍定,小心回道:“托圣上洪福,家中一妻四妾,尚算和睦。长子年已十四,长女十三,皆已定下亲事。”

      “甚好。”萧秋明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头那叠厚实的卷宗,“近日廷尉审讯前任京兆尹,牵出了一桩京中旧案。案犯名唤宋观琼,十岁时曾当街强掳民女致死,十三岁时又逼良为奴致其投井身亡,两次皆被判斩立决,却都‘恰巧’因故暂押候审,数月后便平安出狱,至今逍遥法外。宋卿,依你之见,此等恶徒当如何处置?其父母家人,又该当何罪?”

      宋疾风脸上血色尽褪,脑中一片空白,勉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艰难吐字:“此贼恶贯满盈,当立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京兆尹徇私枉法,亦当严惩!至于其父母……”他喉头剧烈滚动,嘴唇哆嗦,“按律,其父当受杖责、罚俸,重则……削官夺爵;其母……亦当受杖,或……或可休弃……”

      “好!说得好!真是条理分明!”萧秋明抚掌而笑,听着似在称赞,然而眼底却一片幽冷。他声音陡然转厉,裹挟雷霆之怒,轰然砸下——

      “宋疾风!你这五年卫尉,当得真是‘忠勤’得很!你既熟读律例,深明大义,缘何纵容你那孽子宋观琼接连犯下滔天血案?!为何纵容你妻卢氏贿赂京兆尹,甚至派遣死士向廷尉放冷箭,意图灭口?!你身为其父、家主,一句‘毫不知情’,就想将罪责推脱干净吗?!!”

      宋疾风吓得魂飞魄散,顿时瘫软在地,语无伦次道:“圣上!!臣……臣冤枉啊!臣一心扑在宫防要务上,家宅琐事尽数托付内子打理,臣实……实在不知那逆子恶妇竟敢……竟敢如此丧尽天良……是卢氏!定是那蠢妇娇纵逆子,欺瞒于我!臣回去后定要休了她!圣上明鉴啊圣上!”他一边嘶喊,一边拼命磕头,额前顷刻间一片青紫。

      “你不知情?”萧秋明冷笑一声,抓起那叠卷宗重重掷到他面前,纸张纷飞散落,“好一个‘毫不知情’!宋疾风,百官皆道你治家有方,门风清正!原来这‘方’,是靠金银铺路与人命遮掩来的!你连旧伤都敢隐瞒,朕的宫禁安危,焉能托付于你?!朕看你是德不配位,难堪大任!即日起,卸去卫尉之职,回府‘静养’去罢!至于你宋家所犯之罪……”他顿了顿,冷冷道,“自有廷尉奉旨严查,依律究办!胆敢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最后几字如同丧钟敲响,彻底震碎了仕途。宋疾风眼前一黑,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眼底唯余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