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72、偏见 赵隽影话锋

　　谢无意在琼章殿旁的书房内听了一上午的经史，腹中饥鸣数回，才被萧秋明唤去偏厢用午膳。他刚执起玉箸，光禄勋何鞘又入殿禀报急务，萧秋明只得摆手让他先用，自己转去主殿议事。

　　见父亲接连三日皆是如此，谢无意索性将饭食煨在炭炉旁，坐在食案边耐心等候。不多时，萧秋明终于返回，可垫子尚未坐暖，又被御史大夫请走。谢无意便命宫人们自去用饭，自己独坐案旁，支颐盯着炉中明灭不定的火光发呆，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萧秋明再度踏进偏厢，只见儿子单手支颐，已然打起了瞌睡，室内一片空寂，只余炉火发出细微的哔剥声。他心下微软，放轻脚步入座，将温着的膳食一一布好。望着儿子沉睡的面容，他不禁想起亡妻，眼底泛起深沉的怀念。

　　当年，她也常常饿着肚子等他，等着等着，便自己先睡着了。

　　“寒儿，醒醒，用膳了。”

　　谢无意被父亲唤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嗅到饭菜香气，顿时精神一振：“父皇，您回来了！”

　　“父皇政务繁杂，日后你不必苦等，自己先用便是。”

　　“可儿臣一想到您饿着肚子操劳政事，便难受得吃不下东西。”谢无意欢喜地执起玉箸，夹了一块肉骨放到父亲碗中，“您快多吃些，免得待会儿又被人请了去！”

　　“哈哈哈……好，都听我儿的！”萧秋明卸下一身倦意，与儿子对坐而食，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得宛若世间最寻常的父子。他边吃边问道，“寒儿，这两日学习经史礼仪，可还跟得上？”

　　“回父皇，儿臣从未接触过这些，起初很是生疏，幸好老师们都极耐心，反复点拨儿臣，儿臣已觉摸到些门道了。儿臣定当加倍用功，不让父皇失望。”谢无意答得认真，并未察觉自己嘴角沾了饭粒。

　　萧秋明瞧着他这模样，眼底一片柔和：“不急，学问之道在于积累，慢慢来便是。”

　　谢无意用了几口饭，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恳求道：“父皇……午后，能否许儿臣半日假？儿臣想……想去瞧瞧阿雪。”

　　萧秋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午后小憩片刻，我带你去长青宫。”

　　“那……午歇时呢？”谢无意不甘心地追问，“只瞧她一眼，说两句话便回，可好？”

　　萧秋明见儿子对那乡野村姑念念不忘，心中更加不悦，于是放下玉箸：“寒儿，既已回宫，前尘种种便该断了。父皇会赐她一笔丰厚田产，再为她择一可靠良人，必不亏待她。”

　　“父皇！不可！”谢无意几乎捏断手中玉箸，“儿臣此生非阿雪不娶！求父皇成全！”

　　“胡闹！”萧秋明骤然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去，“你乃天家皇子，她是什么身份？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空有颜色，无才无德，不通宫规朝局，如何配得上你？将来你开府纳妃，她又如何服众？”

　　“她是村姑，儿臣便是村夫！”谢无意也放下玉箸，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父亲眼中的怒意，“儿臣早已对着天地立过誓，此生只娶阿雪为妻，再不要别的女子！若不能与她相守，儿臣宁可不做这皇子！”

　　“寒儿！”

　　“父皇！母后亦是民间女子，当年您为何就能钟情于她呢？”

　　“休得放肆！”萧秋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的怒意泛起一丝痛楚，“你母后虽出身民间，却心怀仁术，智计超群，能与我患难与共，生死相随！此等奇女子世间罕有，我唯恐自己配不上她！那元雪心又有何才德胸襟，敢与你母后相提并论？”

　　“在您心中，母后独一无二。在儿臣心中，阿雪亦是举世无双！”谢无意望着父亲眼中的灼灼怒火，反而平静道，“什么才德胸襟，儿臣不在乎！儿臣与阿雪相伴长大，心意早已相通！她只能是、亦必须是儿臣的妻！您若执意阻拦，儿臣……儿臣唯有做不孝子了！”

　　萧秋明定定望着儿子眼底的决绝，那酷似亡妻的眉眼此刻充斥着不顾一切的倔强。他耳边忽然响起亡妻生前的嘱托——

　　“这孩子为情而生，亦会为情而死。日后他若有了心上人，求你千万成全。若强行阻拦，便是要他的命！”

　　缇孟……

　　萧秋明只觉一股深沉的悲凉席卷心头，浇熄了满腔怒火：缇孟啊缇孟，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早已看破今日之局？你若还在世，此刻定是护在孩子身前，与我争得面红耳赤了吧？

　　他疲倦地揉揉眉心，嗓音有些沙哑：“……罢了。”他顿了顿，语气艰涩，“你才回来，爹不想与你争执。想见她……便去吧。”

　　谢无意顿时惊喜不已：“父皇！您答应了？！”

　　萧秋明放下手，望着儿子瞬间亮起的眸子，那眼底纯粹的喜悦再度刺痛了他。他勉强扯动嘴角，尽量温和道：“只要你肯好好留在爹身边，一直开开心心的……爹，也算对得起你娘了。只是，见面可以，旁的事，休要再提。”

　　“好！只要能见阿雪一面，儿臣就知足了！”谢无意连连点头，心思早已飞到了景翠宫，欢喜盘算着该如何哄她——多日不见，她应该还在生气，得好好道个歉……

　　用过膳，萧秋明命祥安去请人。祥安领命至殿外，对小内侍吩咐：“去景翠宫请元姑娘。若是不在，速速回来禀报。”

　　小内侍心领神会，一溜小跑去了，不多时便返回，在殿外躬身回话：“回祥公公，景翠宫的人说，淑妃娘娘带元姑娘逛御花园去了，不知几时回来。”

　　祥安颔首，入内回禀两位主子。谢无意眼中那点期待倏地黯了下去，只低低应了声：“……有劳公公。”

　　祥安退下后，殿内一时静默。萧秋明望着儿子眉宇间的失落，温声道：“看来今日是不巧，择日再见吧。你先去歇息，晚些时候父皇再来唤你。”

　　谢无意勉强牵牵唇角，闷闷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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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园里，赵隽影携着元雪心漫步在蜿蜒小径上。她信手拈了朵美人蕉，指尖染了薄红，侧首对元雪心笑道：“整座皇宫，也就这园子还有些活气，你若闷了，常来走走也好。”她行至池边，俯身瞧着那水中的几尾锦鲤，但见红影攒动，甚是肥硕喜人，不由得抿了抿唇，“啧，养得这般好，炖汤想必极鲜。”

　　身后的宫女们闻言，瞬间绷紧了脊背，惊恐对视——

　　上回那对进贡的白鸽被娘娘从御花园捉回去炖了，惹得圣上震怒，景翠宫上下可没少受罚！不想这位主子竟不长记性，依旧什么都敢往“好吃”上想！

　　元雪心眸光掠过水面，未置一词。这位淑妃娘娘的言行里，总透着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鲜活气，可这鲜活底下，为何又藏着莫名的窒闷呢？

　　想着，她不禁问道：“娘娘喜欢皇宫吗？”

　　赵隽影依旧盯着水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低得不知是说与鱼听，还是自言自语：“喜欢？呵，谈不上。不过是习惯了。你瞧，这些鱼生在此处，从不知江河湖海之阔，倒也活得自在。可若见识过广袤天地后，再被捉回这方寸之地，那才是真真煎熬。”

　　闻言，元雪心眼底泛起怜悯。思忖片刻，她忽地将赵隽影拉至一旁的树影下，压低声音道：“娘娘若想离开这里，我或许有法子助您。”

　　赵隽影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法子？你难不成会什么飞天遁地的戏法？”

　　“戏法？”元雪心微微蹙眉，“我是认真的。您与别的妃子不同，不该困死在这。”

　　赵隽影面上依然平静，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的这份心意，我领了。多谢。可天下之大，何处才是我的归宿？我的娘家早已回不去了……况且，”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人生已过大半，心气早磨平了。这四四方方的天啊，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娘娘……”

　　“倒是你，”赵隽影话锋一转，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元姑娘，你听我一句劝。你既已随殿下入了宫，有些事，便需早做打算。趁年华尚在，你及早为自己另谋出路才是正经。”

　　元雪心眸光一凝，立即抽回手，清丽的面容覆上一层薄霜：“娘娘此言何意？我早已认定了他，决不会改。”

　　赵隽影叹了口气，示意远处宫女再退开些，方压低声音道：“姑娘，我是为你好，才说这番不中听的话。自殿下踏入宫门的那刻起，你们在民间的情分便难作数了。他是圣上心尖上的皇子，你却只是个民间女子……”她顿了顿，眼中不忍更甚，“圣上能容你暂留宫中，已是看在殿下情面上让了步！至于做殿下的妻，甚至是做个有名分的妾室，皆是难于登天！这京城贵女如云，你出身贫苦又无家族依傍，拿什么去争呢？”

　　“出身？”元雪心眸底似有寒星迸裂，连周遭空气也仿佛冰冷了几分。赵隽影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元雪心冷冷盯着她，耳畔隐约炸响一声遥远而傲慢的斥责——

　　“妖就是低下！就是卑贱！你若不脱离妖籍，便永远配不上我！”

　　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腾，她后退一步，指尖隐有寒气萦绕：“原来娘娘，也与世俗庸人无异……又是我眼拙，错看了人。我与谢郎的事，从此不劳娘娘费心。”她敛衽行礼，冷声道，“这些时日多谢娘娘照拂。我一介民女，野性难驯，恐再连累娘娘，恳请娘娘即刻带我面见圣上。”

　　赵隽影被她这骤然翻脸呛住，心下又疑又恼。她自认句句发自肺腑，全是为这误闯深宫的女子诚心打算，怎就换来如此不识好歹呢？

　　罢了，终究是年少情热，难免被眼前情爱迷了心窍，才会不肯面对那板上钉钉的命数罢。

　　想着，她按下心头不悦，勉强维持着笑意：“圣上日理万机，岂是说见便见？你且安心在我景翠宫住下，待时机合适，我自会带你过去。”

　　元雪心陷入沉默，垂下的长睫遮住眸中万千情绪。再抬眼时，她眸中已是一片平静：“那请娘娘允我去见大殿下。”

　　赵隽影见她如此固执，正要再劝，一名宫女却跌跌撞撞跑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娘娘！不好了！毓淳宫出事了！四皇子午膳后上吐下泻，面色发紫，太医诊出是……是中毒了！淑仪娘娘正在宫里动用大刑，快要出人命了！”

　　赵隽影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元雪心，急声吩咐：“快！你带元姑娘回景翠宫，随后立刻带人过去稳住局面！记着，暂勿惊动圣驾！”说罢，她提起裙摆，匆匆领着其余宫人疾步离去。

　　留下的宫女依然惊魂未定，她按着砰砰乱跳的胸口，对元雪心道：“姑娘，请、请先随婢子回宫吧。”

　　元雪心望着赵隽影消失的方向，又遥遥瞥了眼懿华宫的飞檐，指尖萦绕的寒意悄然散去。她沉吟一瞬，终是微微颔首：“……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