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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生变 她凝神分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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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宫内,殿宇明净无尘,廊下草木亦被精心修整过。谢无意随父亲踏入内殿,目光瞬间被正墙之上的画像吸引。
画中女子笑若暖阳初升,身姿飘逸如流月轻云,不沾半分凡俗之气。尤其那双含笑的眼眸慧黠灵动,盛满了明媚霞光,偏那眉梢眼角又自带一段天然英气,将满目柔情衬出了几分铮铮坚韧。
这眉眼鼻唇,竟当真与他如此肖似!
萧秋明屏退左右,殿内只余父子二人。他走至画像前,仰视画中女子,沉声道:“缇孟,你瞧,咱们的寒儿回来了。咱们的寒儿,终于回家了!”
“母后……”谢无意眼眶骤热,径直跪倒在蒲团上,额头深深触地,泪水汹涌而出,“您的不孝子……回来了!”
萧秋明在他旁边坐下,宽厚的手掌轻轻拍抚他颤抖的后背,嗓音难掩酸楚:“好了,寒儿,莫再哭了。你娘啊,最不喜瞧见男子落泪,总说那是没出息。起来,你我好好说说话吧。整座皇宫,唯有在这殿里没有皇帝皇子,只有寻常父子。”
“嗯……”谢无意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抬手抹去泪痕,红着眼眶望向父亲,“爹,多与我讲讲娘的事吧,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萧秋明望着画像,目光悠远得仿佛穿透了时光:“当年初见你娘时,我十六,她瞧着却有二十上下,自称是游历四方的郎中。奇怪的是,数年过去后,她的年纪仿佛并未增长……”他想起什么,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至于性子嘛……啧,实在泼辣得紧!她身手极好,揍起人来从不手软,平日也易动怒。只有面对病患时,她才会无比温柔耐心。”
谢无意凝视画中温婉娴静的女子,实在难以将这形象与“揍人”联系起来,迟疑道:“听东家说,娘曾与养父动过手?”
“何止是动手!”萧秋明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解气,“直打得那谢焕之哭爹喊娘,肋骨断了三根,胳膊被卸,脸也险些破了相!”
“……”谢无意瞪着画像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惊悚畏惧,却更是不解,“爹,您是世家公子,见惯了名门淑女,为何偏偏会爱上这样的娘?”
萧秋明仿佛看穿儿子的心思,笑得得意又温柔:“想不通吧?起初我也恼她,嫌她粗野蛮横,几番坏我大事,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谢无意:“……”
“可上苍偏给我开了个大玩笑。自十七岁起兵,我征战四方,无论行军至何处,她竟也出现在那儿的难民堆里救治百姓。”回想那些岁月,萧秋明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几年,我见惯了尸山血海、遍地疮痍,而她却在那片炼狱里,拼尽全力救下一条又一条性命。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对她彻底改了观,甚至再后来,连这心……也彻底被她拴住了。”
他转头看向谢无意,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自那以后,我便厚着脸皮日日去缠她,足足磨了两年,才将她哄进军营。又磨了半年,总算让她心甘情愿嫁我为妻。”说到此处,他眼中盛放光华,笑得无比快活,“能娶到你娘,是你爹我这辈子做得最得意、最光彩的一件事!”
谢无意感受着父亲温暖的掌心,不禁动情追问:“那……婚后的娘,是否变得温柔些了?”
“温柔?”萧秋明仰头大笑,爱意与怅惘充斥喉间,听着似有哽咽,“她啊,那脾气仍是一点就着!我呢,也年轻爱发火,半点不肯相让。为了军务,我俩常常吵得天翻地覆。她骂我‘昏聩’、‘刚愎自用’,我也回敬她‘泼妇’、‘刁蛮’。吵得最凶的那回,帐外将士皆以为我们要和离,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连连替你娘求情!那场面如今想来,依然好笑得很!”
“……”
萧秋明无视儿子一言难尽的眼神,继续道:“直至她怀了你,每每我想与她争执,一想到将来你在我怀中蹬腿啼哭的模样,火气便消了大半。待你月份大了,她倒真沉静温婉了许多,常常抚着肚子望着远方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目光重新落回画像,声音陡然沙哑:“我那时总以为,有朝一日定能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上高位,让天下人都瞧瞧我萧秋明的皇后是何等绝代风华……可是,荀鉴徽和谢焕之那两个恶贼,他们……他们毁了一切!当我赶到时……你娘她……她……”
话至此处,他不由闭上眼,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一瞬间,他仿佛又被拖回了那个天地崩塌的时刻,那绝望的景象依旧如刀片般狠狠剜着他的心脏!
“爹!”谢无意紧紧握住父亲冰冷颤抖的手,眼眸有些湿润,“我回来了!爹,我已经回到您身边了!您不必再痛苦下去了!”
萧秋明缓缓睁开朦胧的泪眸,望着儿子与亡妻肖似的眉眼许久,眼底一点点聚起光芒。他抬起手,颤抖地抚上儿子的脸颊,哽咽道:“是啊,我的寒儿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好,真好……”
父子相拥着哭了一会,待情绪稍平,又絮絮说了许多话。见天色不早,萧秋明便起身去处理政务,留谢无意独自守着娘的画像。殿内重归寂静,檀香袅袅。谢无意静静注视女子温柔的轮廓,眼底浸满了孺慕与歉意。
“娘,您一生活得精彩壮烈,是真正的奇女子。身为您的儿子,我却如此平庸,胸无大志,您可会怪我不求上进?”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甚至……甚至我曾一度自暴自弃。若您尚在,或许会气得狠狠揍我一顿吧?”
他不由想象了一下那场景——画中温婉的娘一脸凶神恶煞,抄起棍棒追着他满殿跑……
“嘶……”仿佛真被这般揍过似的,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小声嘀咕,“娘若真动起手来,我怕是要去半条命……”
就在这时,他恍惚看到画像上那微微含笑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弯。
他猛地一怔,慌忙闭眼用力甩头。再定睛望去,画中女子依旧毫无变化。
“果真是眼花了……”他舒了口气,又觉得万分失落,“倘若……倘若您真能活过来,哪怕只是片刻,该多好?娘,我有太多太多话想告诉您……今夜,儿子便在这里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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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雪心回到景翠宫偏殿,盘腿绣了会儿香囊,又屏退左右静坐调息。待她再度睁眼,窗外已至暮色时分,晚霞最后一缕金边正被夜幕缓缓吞噬,殿外依旧未响起女子熟悉的声音。
“还未回么?”她推门而出,寻了个值守的宫女问,“娘娘仍在毓淳宫?”
“是。娘娘吩咐了,请姑娘先用晚膳。膳食这便送来。”
元雪心依言回殿。草草用过晚膳,她见赵隽影仍未回来,一丝疑虑蔓上心头:“此事竟如此棘手?”
于是,她起身又至殿门,问那宫女:“娘娘可说何时回来?”
“未曾。”
恰在此时,宫墙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元雪心凝神细听,又问:“外面何事喧哗?”
“婢子不知。”
她走到宫门边,扶着墙向外探去。只见昏暗宫道上,一队提灯宫人匆匆拐过左侧宫墙,顷刻便被夜色吞没。她走出宫门,来到路边一个行礼的宫女面前:“请问发生何事了?”
那宫女声音压得极低:“四皇子中毒,圣上亲自驾临毓淳宫了!”
元雪心心头一沉,转身回宫。两名宫女立刻迎上前,垂眸恭谨道:“姑娘,夜深风寒,请回殿安歇。
她脚步微顿,望向她们:“四皇子若有不测,淑妃娘娘会受牵连么?”
一个宫女面露难色,声音更低:“娘娘统摄后宫,殿下若有闪失,娘娘难辞其咎,毓淳宫上下怕是也……”话未说尽,只余一声沉重叹息。
元雪心眉峰蹙起,眸底掠起冷意:“不追究凶手,反迁怒无辜,这便是天家道理?”
另一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嘘声:“姑娘慎言!慎言呐!圣上乃大昭之主,万万不可妄加非议!”
元雪心眸光微闪,暗暗寻思:这赵氏虽与我有嫌隙,但待我尚且真诚。我既承她数日照拂,便不能不管她。
心意既定,她冷声道:“带我去毓淳宫,我能助娘娘解围。”
两名宫女惊愕抬眼,又飞快垂下,其中一个急道:“姑娘万万不可!毓淳宫眼下正乱得很,你去了只怕……”
“你们只需引我至宫门附近,余下皆由我自行承担。若成事,功劳算在你们头上,或可因此搏个前程。如何?”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眼露挣扎,最终却只是默默后退两步,齐声道:“婢子不敢。”
元雪心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侧过身子,冷冷瞥了她们一眼:“罢了。你们便在此处,老实守着你们的‘本分’罢。”说罢,她果断转身跑出宫门,留下两个神色复杂的宫女怔在原地。
浓稠夜色中,元雪心避开灯火通明的主道,闪入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径。她单膝点地,掌心贴上冰冷地砖,阖上双眸。刹那间,整座皇城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耳中——更鼓、虫鸣、低泣、训斥、纷乱脚步声……
她凝神分辨,很快睁眼起身,身影如白烟般掠过重重宫墙,直奔毓淳宫方向。
可她不知,在她身后数丈开外,一个小宫女正贴着墙壁,惊恐万状地瞪着那道模糊白影穿入宫墙,吓得死死捂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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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淳宫内,灯火亮如白昼。光禄勋何鞘与卫尉宋疾风按剑立于主殿门前,宫人侍卫垂首分列阶下,气氛一片压抑凝重。
内室之中,九岁的萧胤知小脸青灰,气息奄奄地卧在床榻上。十几名太医围在边上,眉头紧锁地低声商议,目光不时惶恐地飘向身后的帝王与妃嫔。
萧秋明面色凝重地负手而立,听着身旁李芳歌断断续续的啜泣,烦躁地蹙紧眉头,低斥道:“淑仪,你若静不下来,便出去哭!”
李芳歌半倚在赵隽影怀中,闻言哭得更凶,手中绢帕几近湿透。赵隽影一面为她顺气,一面扭头驳道:“圣上,李淑仪爱子心切,悲痛难抑乃人之常情。您不安慰反倒斥责,未免太过冷血!”
萧秋明眸光一寒:“淑妃,待胤知毒解,朕头一个便要治你管理后宫不力、宫闱失察之罪!”
赵隽影冷笑:“妾身谢主隆恩。”
李芳歌却忽地收了哭声,抬起泪痕狼藉的脸,颤声道:“圣上,您、您莫非疑心是淑妃姐姐下的毒?”
赵隽影瞬间脸色黑沉,又念及榻上生死未卜的孩子,只好强压怒火,将李芳歌推出怀里,低声怼道:“李淑仪!从前我只当你愚蠢,没想到你竟如此歹毒,亏我方才还苦心安慰你!哼,你越过本宫,擅自对宫人动用私刑,这笔账,待事后本宫再与你清算!”
李芳歌一抹泪痕,激动得拔高声音:“赵隽影!你掌管后宫,我的皇儿却在你眼皮子底下无辜受害,你岂能脱了干系?依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有皇子,你……”
“够了!”萧秋明耐心耗尽,一声厉喝震得太医们也俱是一颤。他盯着面色苍白的李芳歌,又瞥了赵隽影一眼,眼神逐渐凌厉,“你们素日耍性子斗嘴便罢,如今胤知性命垂危,尔等却还在吵闹不休,成何体统?!淑妃,带淑仪去偏殿,无朕旨意,不得近前!”
“不!圣上,妾身不闹了,真的不闹了!”李芳歌慌忙拽住他衣袖,急得泪如泉涌,“求您别赶妾身走!妾身一定安静,绝不再出声!”
她又惶急地看向太医们,声音压得极低:“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救我的皇儿啊!”随后,她又仰视萧秋明,努力勾起唇角,“圣上,妾身保证乖乖的,一定好好配合太医……”
萧秋明见她缩着的身子微微发颤,哭得梨花带雨,念及她毕竟陪伴自己多年,不禁心软。他轻叹一声,握住她微凉的手,正欲稍作安抚,殿外却陡然传来光禄勋何鞘一声暴喝——
“护驾!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