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学礼 元雪心便起 ...
-
宴会最后一日,宫门大开,百姓们被有序引入皇城,聚在广场上等候指令。谢无意在父亲的指引下,在高台上与百姓们会面,望着人们对他高声参拜的景象,一时感慨万千。参拜后,宫人们引着百姓们在广场各处观看百戏杂耍,品尝宫内美食,一连欢闹整日,末了又按例分发粮食布匹。百姓们高喊着“圣上万岁、云后娘娘保佑”,才在夜色中慢慢退出皇城。
喧腾三日的归宗大宴总算顺利结束,谢无意长长松了口气,随着萧秋明一道回懿华宫。殿内烛光晕黄,映得他有些眼饧骨软。
“寒儿,这几日你做得很好。”萧秋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你今夜好生歇息,明日起便跟着纪丛学习宫规礼仪。在你正式册封之前,便暂且住在此处。”
他顿了顿,眼里流露歉疚:“原本今日便是举办册封大典的吉日,不想先前那闻笑陵暗中使诈,谎称这日与你八字相冲,册封一事只好暂搁。而且,父皇近来确实政务繁忙,还需额外处理闻笑陵的案子,因此册封大典……”
“儿臣明白,”谢无意微笑道,“父皇当以国事为重,册封大典何时举办都行,儿臣不在乎。”
萧秋明见儿子面色确实毫无芥蒂,欣慰之余,心中内疚更深:“你放心,待父皇忙完这阵子,便命人卜算吉日,定要为你举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册封大典!”
“多谢父皇。”谢无意望着父亲眼下的淡青,心疼道,“儿臣听恣意说,您处理政事常常通宵达旦,还望您珍重龙体才是。”
萧秋明牵起唇角:“有寒儿此言,父皇甚是欣慰。”他顿了顿,暗暗捏紧茶盏,“寒儿,推迟册封之事……你真不怨我?”
“儿臣能伴父皇左右,已是幸事,并不在意那虚名。况且……”谢无意略作沉吟,谨慎道,“民间皆知二弟聪慧绝伦,行事颇像父皇,这些年来他协助您处理政事,亦深受朝野称赞。父皇政务繁杂,何不匀些给……”
“寒儿!”萧秋明声音陡然一沉,“可是有人在你跟前嚼舌了?”
谢无意赶忙摇头:“父皇息怒!儿臣只是见父皇太过辛劳,心中焦急,才一时糊涂出此下策。儿臣……儿臣也很想为您分忧,只恨自己流落民间,资质有缺……”
“你不必紧张,父皇明白你的意思,”萧秋明紧绷的面色缓缓松弛,语气又转为温和,“望岳虽资质上佳,当下却无法承担社稷之责。寒儿,你也无需妄自菲薄。你是你母后所出,只要勤加学习,假以时日,资质未必就比弟弟们差。好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罢。”
“是。”谢无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父皇,儿臣送您回寝殿。”
“不必。你累了三日,好生歇息,莫要误了明日的课业。”
“那儿臣恭送父皇。您也早些安歇。”
出了东殿,祥安提着灯笼迎上来。萧秋明领着他在回廊转了个弯,才开口道:“去琼章殿。”
祥安担忧道:“圣上,您还是歇息吧,那些奏章明日再批阅也是一样的。”
“这大昭江山,是朕与皇后、与千万将士浴血拼杀出来的,”月光勾勒着帝王冷峻的侧颜,也映亮了他眼底深处的疲惫,“打天下难,守成更难。朕肩负着大昭国运和百官子民的期望,又岂能有片刻懈怠?”
祥安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一声,默默跟随萧秋明没入夜色。
————————————————————
自从因弹琴一事生了别扭,元雪心便不再去寻谢无意。尽管心里想他想得紧,可她又觉得若是主动去找他,反倒折了面子。于是,她索性按下心思,问赵隽影讨了一小块苗圃,白日专心侍弄花草,夜里观星或修炼,日子倒也淡淡过去。
这日清晨,景翠宫的宫人们将早膳一一摆上案。赵隽影含了几口粥,抬眸望向对面的元雪心,几次欲言又止。
元雪心左手捏着粥勺,右手拿着被咬了一半的糕点。只见那口糕点刚吞下,她立刻挖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同时空着的一只手又去拿下一块糕点。不仅如此,她偶尔还会发出细微的咀嚼与吞咽声,侍立在侧的宫人们听着这些声音,互相暗暗递眼色,唇角克制地抽搐了几下,这才勉强按住笑意。
赵隽影见她用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姑娘,你可想学学宫中礼数?”
元雪心动作一顿,抬眸看她:“可是我又失仪了?”
赵隽影望着她唇角的一点粥渍,温和道:“姑娘性情率真,原是好事。只是宫中人多眼杂,行为举止更需讲究些分寸才好。将来,你要伴殿下左右,只有做到仪态端方,才能维护殿下的体面。”
元雪心垂眸望着案上空荡荡的碗碟,想起那日他在众臣面前生涩应对的样子,不觉微微捏紧勺柄。
他好不容易才回到这个家,根基尚未稳固,她不能……绝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好。”她轻轻搁下勺子,抬眸望向赵隽影,“请娘娘教我礼仪。”
————————————————————
赵隽影领着元雪心步入小花园,今日阳光正好,晒得人很是舒坦。
“姑娘且看,”只见赵隽影莲步轻移,裙裾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身姿自然流露出一股柔美的端方仪态。
元雪心黛眉微挑:“娘娘这般走路自然美丽优雅,却也束手束脚,瞧着好不痛快。”
赵隽影停下步子,转身莞尔:“宫里不比民间,既入了此处,便该依着规矩行事。”她走到亭中,脱了履袜,足尖轻点软垫,而后屈膝跪坐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她纤指执起茶盏,颈项微垂,肩背舒展,待浅啜一口,才抬眸望向元雪心,“姑娘,过来坐。”
元雪心依样画瓢,大步走至垫前落座。
“步子急了,”赵隽影耐心指点,“走至垫子前需停顿,落座需稳,肩背需端正,气息亦要敛着些。”
元雪心便起身重来,努力控制自己的步伐、呼吸、姿态。可这看似简单的“走、停、坐”,连贯着做起来竟颇有难度。一炷香过去后,她只觉得脊背发僵,双腿麻木,心底那点耐心也逐渐耗尽。待她又一次落座,张口便问:“娘娘,这次可对了?”
赵隽影见她有些烦躁,依旧温和含笑:“比起方才,已进步许多。”说罢,她吩咐宫女上了新茶,然后执起茶盏,垂眸轻轻呵气,浅浅饮了一口,再度抬眼望向元雪心。
元雪心会意,学她端起茶盏,眼波却狡黠一转,仰头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唇角淌下些许,也浑不在意。她抬手随意一抹,眉眼弯弯地舒展开来,笑容带着几分挑衅:“痛快!这茶就该这般大口喝才解渴!”
侍立在旁的宫女们险些又要失态,赶忙死死低下头。赵隽影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宫里人可不会这般喝茶。记住,喝茶时呵气需缓,低头需轻,背脊只可微弯。再来吧。”
“……”元雪心只好重新倒茶,依言小口啜饮,茶水在口中含了含,才缓缓咽下。
“头莫晃,肩莫耸,背弯过了……”
“手腕翻转的角度不对,呵气再放轻……”
如此反复几次后,元雪心搁下那仿佛千斤重的茶盏,长长吁了口气,面容有些沉重:“罢了,娘娘。这规矩啊,我是学不来了。”见赵隽影又要给她斟茶,她下意识蹙眉,忙连连摆手,“茶也免了!免了!我真真消受不起了!”
见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赵隽影“噗嗤”笑出声来,便搁下茶壶:“也好。宫里规矩确实繁多,你一时难以适应很正常。昨日我见你拿着一根枝条在园中习武,倒令我想起一些过往。趁今日阳光正好,我也来松快松快。你在此稍等。”
说罢,她起身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换了身利落劲装返回,手上还持着一柄未开刃的长剑。她走到园中空地,冲元雪心抱拳,笑容英气逼人:“姑娘,献丑了。”
话音刚落,她便挥剑劈向阳光,那身姿矫健迅捷,腾挪翻转间,剑风裹挟着凌厉力道,拂起满地落花碎叶。一旁的宫人们赶忙招呼其他人过来围观,大家聚在边上,瞧得好不过瘾!
元雪心紧紧盯着那翻飞的剑影,只觉浑身发痒,于是将一手负在身后,一缕白绫凭空出现在掌心。下一刻,她便飞身掠入那剑光之中,赵隽影先是一惊,旋即了然一笑,长剑与白绫交织翻飞。一时间,亭边剑影如虹,白绫似雪,彼此攻守进退,竟越发默契十足!
宫人们看得痴了,连连喝彩叫好,浑然不觉身后何时多了一抹纤影。那女子望着园中景象,眸中浮现惊诧:这民间女子居然还会武艺?
半柱香后,她们同时收势,互相抱拳行礼。待身后掌声响起,宫人们这才回过头来,一眼望见那不速之客,惊得慌忙躬身行礼——
“娘娘万安!”
赵隽影循声望去,眉梢微挑:“韦婕妤?”
韦感筝款步上前,眸光淡淡扫过元雪心,又转向赵隽影,恭敬行礼:“给淑妃姐姐请安。妹妹瞧着今日天色晴好,便来拜访姐姐。”
“哦?婕妤今日倒是有心。”赵隽影将长剑交给宫女,看向元雪心,“姑娘可还记得,这位是韦婕妤?”
元雪心正忙着将白绫系在腰间,经她提醒,才想起行礼:“婕妤娘娘安。”
“嗯。”韦感筝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似黏在了元雪心身上。她走到元雪心身侧,像欣赏珍宝似的上下打量,“前日宴会匆匆瞧了姑娘一眼,未曾好好说过话。今日再仔细一瞧,姑娘真是生得超凡脱俗,倒像大户人家养出的女儿呢!”
元雪心被一股甜腻的脂粉气笼罩,闻着有些不舒服,便后退半步:“娘娘谬赞了。”
韦感筝又追近半步:“姑娘这个姓氏也不常见,不知祖籍何处?与元太仆家有何渊源?”
“并无渊源,恰好姓氏撞了。”元雪心望向赵隽影,“娘娘,我想先回屋换身衣服。”
“也好,去吧。”赵隽影望着元雪心离去,眼底笑意收敛了几分,淡淡瞥向韦感筝,“婕妤,你我入殿说话吧。”
“是。”韦感筝收回目光,随着赵隽影进入殿内落座。她们说了会话,韦感筝几番将话题往元雪心身上引,赵隽影却只是简单应和,不肯深谈下去。见赵隽影实在不愿召元雪心过来,韦感筝不觉扫了兴,又见对方已有端茶送客之意,便顺势起身,笑容微淡,“妹妹还有些私事,就不多叨扰姐姐了。妹妹告退。”
“婕妤慢走。”赵隽影送她离去,转身来到偏殿后方,元雪心果然弯着腰在苗圃边上修剪枝叶。她屏退宫人,走过去笑道,“人已经走了,你也歇息会吧。”
“我喜欢做这个。”说着,元雪心把剪子收好,然后蹲在地上,将泥土里的花瓣残叶一一捡拾起来,放入提前备好的香袋里。
“你打算做香囊?”
“嗯。以前在村里,我常收集四季花果来酿酒。如今宫里不便酿酒,只能做做香囊了。”
“宫里有锦衣玉食,难道不好么?你为何如此怀念从前在乡里的日子?”
元雪心手上顿了顿,继续挑拣花瓣。
见她不吭声,赵隽影心中了然,默然片刻,又开口道:“姑娘,万事还得朝前看。无论你心中如何想,既然入了宫,便该认真应付当下之事。你可知,今日那韦婕妤突然到访,全是因为你?”
“我?”元雪心停下来,回头不解地望向她。
赵隽影环顾一番,确认四下无人,便稍稍放低声音:“我们这些妃嫔其实是奉家族之命嫁给圣上的,每个人都肩负着为家族争取荣耀的使命。当年,圣上先后与卢、宋两家联姻,依靠两家的支持夺得皇位,登基以来一直忌惮这两家的势力。眼看二殿下三殿下逐渐长成,四殿下的生母李氏又不堪大用,圣上最终选择与韦家结亲,希望扶持韦家来制衡卢、宋两家。”
“这与韦婕妤关注我……”元雪心忽然回过味来,“难道是因为大殿下?”
“正是。自从皇后娘娘仙逝,圣上最在乎的人只剩大殿下。宴会过后,圣上便严防紧守,禁止其他妃嫔皇子靠近懿华宫。韦婕妤一心想讨圣上欢心,却又无法接近大殿下,只好从你这里入手了。”
“她这般费尽心思做什么?韦将军已是大驸马,又深受圣上信任,手握兵权,韦婕妤难道还怕地位不稳?”
赵隽影微微一笑:“韦将军终究远在边疆,难以插手京城之事。韦婕妤既然奉家族之命嫁入宫中,自然要主动起来,配合前朝的韦氏族人里应外合才是。你不知道,韦婕妤当初正是因为学过医术,才被送入宫中。可圣上一向繁忙,鲜少召见妃嫔,她便日日去皇后娘娘的长青宫洒扫侍奉,终于被圣上召见,得了半月专宠,这才诞下了五皇子。”
元雪心若有所思地颔首,低头望着满地残花碎叶,不禁呢喃:“这个皇宫,果然比不得外头自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