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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琴谶 她狐疑地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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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陆持言苏醒,荀鉴徽命家仆速去请暂住别院的郎中前来诊察。他将蓝氏留在厢房内照看,自己则领着女儿荀燕乐悄悄退至门外。
“乐儿,陆谏议这两日留在府中静养,你切记把握分寸,探视照料皆需合乎礼数,莫要惹出闲话。”
“知道了,爹,”荀燕乐乖巧应下,目光担忧地望向厢房方向,“那陆谏议伤得极重,肋骨都断了数根,竟还能挺过来,当真奇迹!也不知他前世是积了多大阴德,今生才能有此福报?”
“小孩子家,少去琢磨这些虚的,好好读书、学着管家才是正经。”说罢,荀鉴徽低头咳嗽数声,原本就略显苍白的面色更添了几分憔悴。
荀燕乐忙收回目光,小心搀扶住他手臂,只觉衣袖下的臂膀清瘦单薄,不由更加心疼:“爹,您要不还是先回房歇着?待会郎中出来,我定会仔细过问情况,将后续诸事都安排妥当,再来一一回禀您,好不好?”
荀鉴徽借着她的力道站稳,微微摇头:“无妨……些许小事,爹还不至于做不动了。对了,乐儿,”他望着女儿,眼露探究,“那卢荡清究竟是何来历?你们何时认识的?他为何会帮你将陆谏议带回来?”
“那是半年前,爹带我上街赈济贫民时,我因缘际会认识了他。”荀燕乐并未察觉父亲的目光,扶着他慢慢往亭子走,“后来,我们又在街上偶遇数次,一来二去便熟识了。卢哥哥是卢家旁支子弟,虽只年长我两岁,却精通文墨武艺,可厉害了!”
她扶着爹在亭内坐下,又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到他面前:“先前,卢哥哥得知我在接济私塾,竟以我的名义捐了好大一笔银子过去。前阵子我被您禁足在家,他也常替我去私塾看望那些孩子,给他们补上短缺。昨儿若非偶遇他,陆谏议怕是……唉……”
“嗯……”荀鉴徽望着女儿眼底流露的明亮光彩,指尖轻轻摩梭杯璧,沉吟道,“此人虽人品有缺,心地倒颇有几分侠气。不过乐儿,你不许与他来往过密。”
荀燕乐困惑地眨眨眼:“爹,您为何这般说他?昨夜他又是让侍从澹烟背陆谏议回来,又是亲自去请郎中,今早还特意过来探望。这么好的人,人品怎会有缺?”
“你心思单纯,自然看不透。”荀鉴徽望着女儿不平的样子,淡淡道,“他若非暗中尾随你至那僻静巷口,又怎会‘及时’出现,‘恰好’帮你将陆谏议带回府来?”
“这……就不能是……是他偶然撞见我在祈福,见天色已晚,担心我的安危,才特意暗中护送我么?
“即便如此,他为何不坦荡告知你,与你同行?或是雇人送你回府?此等鬼祟行径,绝非君子所为。”他面色有些凝重,“乐儿,人心隔肚皮,多留一分小心,总无大错。”
荀燕乐瘪了瘪嘴,不情愿地低声嘟囔:“我知道了……爹,您有时……也挺古板的……”
荀鉴徽自知女儿未必真听得进去,心中微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声道:“乐儿,你年纪尚小,还未能看懂复杂人心。待你将来阅历深了,自然会明白爹的良苦用心。”
父女俩又坐了一会,蓝宝靖才送郎中出门,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郑重塞在对方手心里。荀鉴徽被女儿扶着过去,只听她低声叮咛:“……伤情,还请务必保密。”
郎中迅速将银子塞入怀中,连连点头:“您老放心,小的明白规矩,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蓝宝靖转头看向荀鉴徽,微微敛下眸子:“多谢荀家主开恩。言儿就麻烦您了。”
“嗯。”荀鉴徽淡淡道,“我送您出去。”
“……好。”蓝宝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屋内,才低头往院外去。
荀燕乐望着父亲领着蓝氏、郎中离去,满腹纳闷地进了屋。床榻上的青年双眸紧闭,似乎又陷入了沉睡。她坐在榻边,见他眉宇间凝着淡淡哀戚,不由心疼地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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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持言再次苏醒时,明月已攀上夜幕,阵阵蝉鸣自窗外飘入,听着有些吵闹。他愣愣盯着承尘,混沌的记忆慢慢清晰起来。
国宴当晚,他在宫外遭人袭击……
袭击者似乎是……是来自……
他愤恨地微微拧紧眉头,缓缓闭上满是不甘的眸子,唇边逸出一声嘲弄。
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异样的清凉掠至身侧,不禁疑惑地睁眼望去。
然而,视线所及处,烛影摇曳,空无一人。
他牢牢盯着前方,眼底愈发惊疑。
这气息似乎是……冰雪?
好生奇怪,为何又感受到了这股气息?
“原来你注意到我了。”空气中传来一声清冷女声,随即一个白衣女子在榻前现身,银眸中满是探究,“你只有三百年道行,为何能感应到我?”
陆持言愣愣地望着女子,一时分不清是被她的惊世美貌所震撼,还是被这冰冷锋利的气势所慑。
她坐下来,指尖凝光,对他身上几处穴道虚点几下。他立即感觉浑身伤痛缓解了大半,甚至有了低声说话的力气:“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妖怪。你呢?”她盯着他,微微歪头,“你现在算是人,还是……妖?”
他瞳孔骤缩,呼吸都颤了几分:“你、你看出来了……求求你,不要说出去……”
她见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单手将他按回榻上,不顾他龇牙咧嘴的疼痛样子,淡淡道:“我与你无冤无仇,才没兴趣管你的事。全是我那未婚夫牵挂你,托我来瞧你一眼。你既然性命无碍,我便回去了。”
“未婚夫?”陆持言迅速思索一番,却想不到任何人来,只好道,“陆某愚钝,请问那位公子名讳是何?”
“你不必知道。好生养着罢。”说罢,她起身往窗子走了几步,又停驻回眸,神色有些意味深长,“没想到,世间还有你这种‘人’存在。小心些吧,人类可精着呢。”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融入月光中,空气中只余淡淡凉意。
陆持言惊愕地望着窗子,心底越发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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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雪心来到懿华宫,远远便听到东殿传来的琴声,那琴音断断续续,似有些寂寥。她银眸微暖,隐着身从窗户飞入东殿内。
谢无意坐在琴前,只听身后珠帘微晃,便立即起身转过来。下一刻,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眼前。
“怎样?他如何了?”
“他已经苏醒,不碍事了。”元雪心看了看守在外头的宫人们,“你居然把他们都支出去了,也不怕那个叫纪丛的记你一笔?”
“我向父皇为他们讨了假,眼下纪丛和其他女官们都休息去了。今夜啊,我可算是能短暂放松放松喽。”他狡黠一笑,扶着她在琴前坐下,“阿雪,陆谏议可知是谁打了他?”
“我没问。”元雪心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这陆谏议是被同僚所害,背后牵扯甚深,你还是别管他了。”
他摇摇头:“可他到底与我沾着亲。再说,他敢在朝堂揭发闻太常,气魄远非常人可比。我既身为皇子,理应关照像他这般的臣子才是。”
她抿了抿唇,回头望向他:“可我不想你因此惹上危险。谢郎,你听我的,别去管他。”
“究竟为何?”
“没有为何。”
他怔了怔,低头看向琴:“那我不能听你的。”
她望着他倔强的样子,微微敛眸,头靠在他肩上:“你答应过我,此番入宫只是为了续骨肉亲情,不管旁的事。凶手敢在国宴当晚袭击陆谏议,必定有把握全身而退,身份绝对不低。你一旦牵涉其中,恐怕再难脱身了。”
他微微侧过脸,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柔声道:“我既然已踏入这里,注定会被被卷入纷争。可你放心,我会仔细衡量分寸,绝不会让自己牵涉太深。”
“你就糊弄我吧……”她低低怨着,又叹了口气。
“阿雪,你近日叹气的次数越发多了。怎么了?可是我惹你不开心了?”
“你啊,明知故问。我在人间遭受的这些苦,哪件不是为了你这没良心的……罢了,”她背对着他坐直身子,“今夜你我难得独处,便不说扫兴的话了。”
说罢,她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挥,一道光芒飞至窗边,瞬间消失不见。她回过身,清冷的脸上浮现淡淡笑意:“好了,外头什么也听不见了。你不是说要跟我学弹琴么?来,我教你。”
他神色复杂地凝视她,微微勾起唇角:“……好。”
元雪心伸手抚上琴弦,指尖灵巧地拨弄,谢无意紧挨着她,模仿她拨动琴弦。不出半盏茶,他竟似开窍一般,落指渐渐有了几分章法。
她忍不住回头望他:“你真是初学弹琴么?为何好像早已练过许多遍似的?难道云清霄曾教过你?”
“舅舅只与我相处两三日,并未得空教我这个。说来奇怪,我从未碰过乐器,可弹起这琴来,却好像……”他指尖划过琴弦,带出一串顺畅的音符。他困惑地盯着琴片刻,又转头冲她弯起眼睛,“许是因为你教得极好,我又颇有天赋,才会进步如此神速吧?”
“是么……”她狐疑地嘀咕着,又继续弹琴,心思却暗暗留意身侧。身旁的青年虽是初学,指法却灵活得近乎熟手,对每一个音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他为何如此娴熟?莫非,他对她藏着秘密?他究竟和谁学过?为何连这也要瞒她?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琴声随之零乱了些。她终是失了兴致,索性收回手。他愣了愣,扭头见她低头不语,不由失笑,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才好了片刻,怎又和我赌气了?”
她偏头避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你究竟和谁学过弹琴?为何瞒我?”
“我真没和任何人学过。”
“不过是和别人学琴罢了,何苦瞒我?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心胸狭隘么?”
他无奈地笑了笑,索性伸出双臂将她圈进怀里,贴着她的耳垂道:“我最喜欢你这样……”
不等他说完,她心生一股烦躁,反手将他推倒在地,随之站起身子。
他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吃痛地撑起上半身,仰头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委屈道:“我发誓,我当真……”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了说话声,原来是萧秋明回宫了。元雪心咬了咬下唇,下一刻身形便消失不见。
“一声不吭就走,竟这么生气么……”谢无意嘀咕着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快步走到殿门口,对走来的萧秋明恭敬行礼,“父皇,您这么早就从淑媛娘娘那里回来了?”
萧秋明笑着跨入殿门,拉着他往里间走:“听宫人说,你回宫后弹了会琴?”
“是。儿臣曾在民间跟人学过一阵子,夜间无聊,便弹着消遣。”
“父皇竟不知你还有这等雅好,”说着,萧秋明走到案旁,一眼望见案上的琴,顿时愣住,“这琴……似乎与清霄的是同一张?”
“这正是舅舅赠予儿臣的。”
父子一道入座,萧秋明望着琴,神色有些复杂:“当年父皇与你母后大婚,他便背着这张琴出现。那时,父皇才知你母后还有一个孪生兄弟。他在婚宴上匆匆离去,直至你母后下葬,才再度现身,在陵前弹了一支曲。父皇想给他官职,他却再度离去。这些年来,父皇忙于朝政,只偶尔听闻他在京城游走,名气颇高。父皇曾数次微服出宫寻他叙旧,他却常常避而不见,即便见了,也不愿与父皇多说话。”萧秋明叹了口气,“上次见他已是七年前,不知他如今过得如何?”
谢无意微微敛下眸子:“舅舅去云游天下了,并未说出再见之期。”
“这倒颇像他的作风,随性而来,翩然而去……”萧秋明苦笑着,伸手轻轻撩拨琴弦,发出的鸣响在殿内幽幽回荡,“只是不知,此生还能否再见他一面?”
谢无意望着父亲眼底的寂寞,轻轻握住他的手,微笑道:“父皇若是喜欢听琴,儿臣愿今后常常弹给您听。今夜您若是尚有余兴,儿臣为您弹奏一曲,您听了再就寝,可好?”
“自然甚好。”萧秋明收回手,慈爱地望着儿子在面前抚琴,神色愈发满足。
宫外树影中,元雪心默默驻足聆听,银眸无比柔软:“他竟然一下子便记住了曲调指法,还弹得这般好,兴许真是天赋异禀?罢了,这回就饶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