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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亲缘 萧望岳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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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岳见过皇兄。”
浣光台内,萧望岳优雅行礼,声如清玉:“皇兄流落民间多年,历经艰辛终得归宗,实乃我大昭之幸。弟因故来迟,还望皇兄海涵。”
“弟弟客气了……”谢无意在民间时,便常听闻这位二皇弟的贤名,对他早有憧憬。此刻见对方风姿出众,比想象中更温文尔雅,他一时激动,连回礼都显得笨拙,“二弟非但贤名远播,更是长得一表人才,依我看,你才是大昭之幸。”
“皇兄莫要折煞我了。论相貌名声,弟资质平庸,怎敢与兄长相提并论?“
“不不,我所言非虚。与你相比,我这般粗陋,实在不值一提……”
“噗嗤——”一旁的宋眉笙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揶揄,“二位殿下真是有趣得紧。仪王殿下自幼谦虚谨慎,最怕旁人夸赞,生怕落了个张扬的名声。大殿下,你怎的也学起这般……惺惺作态了?”
“淑媛娘娘说笑了。”谢无意被她笑得有些腼腆,“娘娘不知,二弟美名早已传至幸州,便是乡野孩童,也能说上几段关于他的传说。我在醉香楼帮工时,几乎日日都能听到客人们称赞二弟,说他……说他年纪轻轻便有……有成王之风。”
殿内的和乐气氛骤然凝滞。众人皆面色微变,连两名小皇子也收了笑容,怯生生看向二哥。
萧望岳面上沉静如水,心底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好个“成王之风”!他分明是在父皇面前暗示我有不臣之心!此人看似纯良无害,却惯会这等捧杀之术!未免太过阴毒!
他当即向萧秋明躬身,有些委屈:“父皇明鉴!儿臣向来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从未听过此等荒诞流言!更不知是何处言行不慎,竟惹得皇兄出言刁难于我……”
“仪王不必介怀,你皇兄久在民间,言语直率,未必有此深意。都入座罢。今日自家人闲话,无须紧张。”萧秋明在御座坐下,望着长子一脸真诚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息:这孩子有口无心,在宫里早晚会惹出祸事。看来宴会结束后,需得抓紧时间好好教导他了。
两位小皇子在各自生母的眼神示意下,争抢着要和大皇兄坐一起。谢无意只好哄了又哄,才让两个小家伙安分下来,一左一右乖乖贴着他入座。接着,女眷们以赵隽影为首,依次将早已备好的礼物呈给谢无意,说了些吉祥话,殿内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待众人重新安坐后,妃嫔们品茗闲谈,与帝王聊着宫中趣闻。谢无意这才发现,原来皇家的日常相处与寻常百姓家相比,似乎也并无太大区别。然而不过三言两语,妃嫔们又开始针锋相对,话里话外都想争个高低。谢无意努力听了一会这些弯弯绕绕,很快便觉无趣,索性低头专心逗弄弟弟们。
萧望岳坐在他对面,偶尔和生母、妹妹交谈几句,表面看似闲适,却不时用冰冷的眼神瞟向谢无意。一旁,生母卢畅儿望着儿子眼底的锋芒,小心瞥向帝王,见其似乎并未留意这边,面上忧色才稍稍缓解。随即,她又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仙家保佑,可千万别叫圣上察觉出皇儿的心思啊……
“二皇兄,你为何用这般奇怪的眼神盯着大皇兄?”嘉王萧胥今忽然开口,引来众人注意。他把玩着手中茶盏,促狭笑道,“莫非是大皇兄初来乍到,在何处不小心得罪你了?”
卢畅儿吓得茶盏几乎脱手,惶恐地偷眼望向萧秋明。萧秋明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望着萧望岳。
萧望岳眸光微闪,从容放下茶盏,镇定地扬起浅笑:“三弟又在打趣我了。我今日才与大皇兄骨肉重逢,心中感激上天垂怜都来不及,怎敢存有别的心思?”他又转头望向萧秋明,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只是父皇,儿臣方才确实在为一桩事着恼,一时想得入了神,神情不免严肃了些,才叫三弟生了误会。”
“哦?”萧秋明面上依然波澜不惊,“究竟是何事,能惹你如此在意?”
萧望岳叹了口气,刻意沉声:“昨日陆谏议出宫归家途中后,竟于一处暗巷遭遇袭击!他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堂堂谏官竟在天子脚下惨遭毒手,这是公然挑衅朝廷威严,视王法如无物!”他缓了口气,继续禀报,“万幸,儿臣的朋友偶然发现陆谏议,将他带回家中救治。儿臣今日一大早便赶去探视,与郎中详细了解情况,故而延误了入宫时辰……”
“啪——!”
一只瓷杯被萧秋明狠狠掷在地上,瞬间碎片四溅,吓得众人悚然一惊,纷纷正襟危坐。两个小皇子更是害怕地钻入谢无意怀里,他连忙轻轻搂着两个弟弟,担忧地望向父亲。
“真是猖狂至极!”萧秋明面色沉得发青,“这帮人眼里还有王法朝纲么?!他们身为大臣,行事却如市井泼皮一般,还如何叫子民信服朝廷?!他们今日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对谏官下此毒手,明日是不是就敢公然搜刮民脂,后日便杀进宫来了?!”
见帝王阴鸷的目光扫向自己,卢畅儿和宋眉笙皆吓得脑袋嗡鸣作响。她们慌忙起身来到殿中央,一齐对萧秋明拜伏在地。几位皇子公主见状,也立即匆匆起身,跪在各自生母后面。谢无意望着眼前“奇景”,一时目瞪口呆。
“圣上息怒啊!”宋眉笙直起身望向萧秋明,美丽的脸上满是惊惶,“宋氏自前朝便忠心追随圣上,对圣上赐予的诸多恩赏更是感恩戴德,从未敢有半分异心!况且,妾身的爹最是恪守臣节,律己律家极严,断不会容许任何宋氏子弟行此忤逆之举,挑战圣上威严!请圣上明察!”
卢畅儿早已急得眼眶泛红,哭腔听着语无伦次:“圣上明鉴,卢氏……卢氏也绝无胆子做这等恶事!卢氏乃清流世家,为何……为何要在京畿重地犯下如此恶行,自毁家族清誉呢?圣上,妾身冤枉……妾身……妾身敢以性命担保,卢氏绝与此事无关……”
说到后来,她已泣不成声,只能颤着肩膀,不断用帕子拭泪。
见生母这般失态,萧望岳心底无奈叹息,遂拱手道:“父皇,且听儿臣一言。目前无法知晓究竟是何人袭击陆谏议,也无确凿证据指向任何大臣。若那凶徒真是市井泼皮,父皇如此定论,反倒冤枉众臣,寒了世家们的心。父皇若是信任儿臣,儿臣愿协助廷尉全力调查此事,必定揪出幕后真凶,还陆谏议一个公道。”
萧秋明的火气渐渐收敛,指尖在案上敲了数下,锋利的眸子再度缓缓扫过跪成一片的后妃子女们:“好。仪王,嘉王,后日起,你二人协助廷尉查理此案,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即告知廷尉,不得徇私!”
“儿臣遵命!”
“儿臣遵命!”
萧秋明有些烦恼地扶了扶额角,另一只手朝他们摆了摆:“都起身罢。今日御苑风光正好,你们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不必都拘在这里了。”
两位妃嫔这才被子女们搀扶起身,其余女眷也相继起身,他们对萧秋明行了礼,便各怀心事地往殿外走去。
谢无意站在门口,笑着目送两位弟弟离去,随后转身望向瞬间空旷下来的大殿。方才还满是欢声笑语的地儿,此刻只余帝王独自沉坐。他轻轻走到父亲身边跪坐下来,取来一只杯盏斟上茶,双手稳稳奉上:“父皇,请用些茶。”
萧秋明放下手,抬头望向儿子,神色一瞬间有些恍惚。他接过茶,抿了一口,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许是被气昏了头,父皇刚刚竟又将你认错成你母后了。曾经父皇每每动怒时,你母后总会这般陪着我,为我斟茶,美其名曰‘祛火静心茶’。”
谢无意眉眼弯起:“父皇既然能与儿臣说笑,看来母后这方子确实管用。”
“是啊,她使的从来都是妙方,却没能救自己……”萧秋明的眸光渐渐染上伤感,声音低了下去,“罢了,今日不宜提这些伤心事。寒儿,你也出去转转罢。”
“儿臣只想陪着父皇。”谢无意柔声道,“父皇若有任何不快,都可告诉儿臣。儿臣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但倾听的本事还是有的。”
萧秋明欣慰地握了握他胳膊:“有你这句体己话,父皇十多年来的辛苦便没白费。寒儿,这两日父皇已带你认了大半皇亲国戚,有一个人你虽已见过,却不知,他也是我萧家亲戚。”
见父亲面色异样,谢无意好奇道:“这是何人?”
“那人……便是陆谏议,是个奸生子。”萧秋明缓缓道,“前朝时,萧氏与裴氏互通婚嫁,裴太傅有三女一子,其长女便是你亲祖母。自从夏太尉兵变失败,夏氏被灭,萧裴二族便暗中结盟,多年来资助各方义军起事,意图推翻暴政。然……”
谢无意不觉放缓呼吸:“后来……生了何变故?”
萧秋明叹了口气,眸光流露一丝旧恨:“这秘密却被那蓝氏偷听了去,为裴氏带来灭顶之灾!蓝氏原是你舅公的妻子,因夫妻不睦而和离。可就在她离开裴府当日,却碰巧偷听到这秘密,她因怨恨丈夫薄情,竟向朝廷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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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家水榭内,案上茶烟袅袅,家主荀鉴徽垂眸静坐,淡漠注视着对面絮絮叨叨的老妇。
“……老身委实想不通,儿女们为何个个死心眼,竟偏要跟着那没良心的去送死?眼看儿孙们一个个没了,长女一家也……也一把火……”蓝宝靖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哀叹道,“就连老身那丢人的小女儿,得知是老身告的密后,居然也狠心弃老身而去……”
“若非您告密,裴家何至于仓促起事,落得灭族之灾,我娘也被灌了毒酒,只有嫁入萧氏的姨妈侥幸躲过一劫……”荀鉴徽捏紧瓷杯,茶水微晃,“润月虽私德有亏,到底心存正邪之分。她恨您,更怨自己未能及早察觉并阻止您,这才郁郁而终。五个子女皆因您一念之差,间接丧命,蓝老夫人,您可真是位‘好’母亲。”
蓝宝靖垂下头,哭得泪水填满脸上沟壑:“老身起初……起初是真的想不明白啊……他们享受着锦衣玉食,对朝廷还有何不满?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直到……直到家破人散,天下大乱,老身独自带着言儿活命,尝尽世态炎凉,才明白其中缘故……可惜,已经迟了……太迟了……”
荀鉴徽仰头灌下一杯茶,目光投向窗外荷塘。微风拂来,吹不散他眼底怨恨:“那些年,我日夜盼着上苍能早早收了两个人去,一是萧秋明,二便是您。”他轻笑一声,寒意刺骨,“可天道不公,偏让您苟活至今,言儿还受萧秋明庇护做了京官,保了您晚年无忧!呵,真是讽刺……”
“十三殿下……”
“往事已矣,荀十三皇子早已随前朝覆灭了。”
蓝宝靖噤声,良久才嗫嚅道:“荀家主……多谢您救了言儿。老身不敢再叨扰您,这就带他回家去。”
“不必。算起来,言儿也是我小辈,我理应关照他。”他放下瓷杯站起身来,眼角余光轻轻瞥她,“这段时日,老夫人尽可放心将言儿托我照料,有什么事,我自会派人向您传信。待他好了,您也不必登门来接,他自会认得回家的路。”
她怔了怔,垂下眸子随之起身:“老身明白了……您放心,老身自知罪孽深重,轻易不会再登临贵府。只是……”她双手无措地绞着帕子,“容老身再去瞧瞧他,就一眼,可好?”
他静默望了她片刻,微微侧身:“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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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内,陆持言自床榻上缓缓睁眼,浑身痛得仿佛筋骨尽碎。他茫然望着头顶陌生的承尘,不禁发怔——
这是何处……
他艰难转动视线,很快定在窗边——
日光倾泻,为那抹鹅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少女正低头修剪盆栽,几缕靛青发带自乌黑的鬓边柔柔垂落,为端庄的侧影添了几分灵动。
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她回眸望来,一双鹿眸盛满光华,微微一笑,便照亮整间雅室: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