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68、游园 他回眸望着

　　夏日花香浸满宫道，萧秋明领着谢无意往御苑走去。晨风吹得他眉目舒展，侧首看向身旁的儿子时，却发现他面色有些凝重。

　　“寒儿，昨日初见群臣，你虽有些紧张，但应对尚可，未失皇家体统。”萧秋明见儿子眼底泛青，语气缓了缓，“今日是游园与家宴，氛围要轻松许多，你无需太过拘泥礼数。后宫那些女子，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们，都盼着你回来，到时见到他们，你只当是民间寻常的亲人团聚，自在些便好。”

　　“儿臣明白。”谢无意低声应道，后背却依旧紧绷如弦。

　　昨夜国宴，他在父亲指引下一一见过那些重臣。尽管大部分面孔早在醉香楼时便已眼熟，可他应答间依旧字斟句酌，生怕行差踏错。好在那些臣子看他的眼神也多是复杂心虚，交谈时不敢与他长久对视，这倒令他踏实不少。

　　回宫后，他将那些早已熟悉的礼数又反复揣摩，直至半夜才勉强合眼。然而梦中也不得安宁，他竟梦见自己又当众失仪，惹得言官联名弹劾，父亲也满是失望怀疑地望着他……

　　一阵喧闹随风飘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眼望去，御苑入口已近在眼前，掌心不禁又沁出薄汗。

　　今日……断不能再出差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身影突然从旁窜出，“哎呀”一声撞在他腿上，随即跌坐在地！

　　谢无意立刻蹲跪下去，小心扶起那孩子：“撞疼了没有？可有伤到哪里？”

　　孩子就着他的手劲儿一骨碌爬起来，扬起粉嫩圆润的小脸，咧开的嘴里缺了两颗门牙：“一点不疼！皇兄，我可算见到你啦！”

　　谢无意这才注意到孩子衣着贵气，腰佩美玉，声音不由放得更柔：“你是哪位弟弟？”

　　小家伙像模像样整理衣袍，转向萧秋明，规规矩矩行礼：“珩儿拜见父皇！拜见皇兄！”

　　萧秋明笑着俯身，将幼子抱起，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手：“珩儿是特意来迎皇兄的？”

　　“回父皇，珩儿是在和奶娘玩耍，不小心跑出来的。”萧朔珩期盼地望向谢无意，伸出小短胳膊，“父皇，我想让大皇兄抱。”

　　“好，让你皇兄抱。”

　　谢无意赶忙小心接过，怀中的小团子温软可人，惹得他爱怜不已，紧绷的肩背不觉松弛许多：“珩儿怎么认出我是皇兄的？”

　　萧朔珩搂住他脖子，笑嘻嘻道：“婕妤娘娘常带我去看望母后的画像，她说，大皇兄与母后长得很像很像，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啦！皇兄，你真的和母后长得一样漂亮！”

　　“珩儿几年几岁了？”

　　“五岁！皇兄呢？”

　　“我十九岁。”

　　萧秋明站在一旁，见长子与幼子相处融洽，眼底掠过一丝宽慰。他目光又瞥向御苑门后，那点暖意随即冷却下来。

　　仿佛被这迫人的视线惊动，门廊后，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举止有些局促：“圣上，大殿下。”

　　谢无意望向女子，怀里的萧朔珩雀跃唤道：“婕妤娘娘！你看，皇兄抱着我呢！”

　　韦感筝尴尬地抬起眸子，一见谢无意的脸，眼中立即盈出水光：“皇后娘娘……”

　　听着她略有哽咽的呢喃，谢无意轻轻放下弟弟，对韦感筝恭敬作揖：“见过婕妤娘娘。”

　　韦感筝微微别过眼去，用帕子轻掩唇角：“妾身失仪，让殿下见笑了。殿下风姿，竟与娘娘一般无二。妾身常去皇后娘娘旧宫洒扫，对画像祈福，方才乍见殿下，竟以为娘娘从画上走了下来……”

　　“无妨。我也常听人说，我与母后长得肖似。”谢无意温和道，“娘娘既然熟悉母后……”

　　“既见了礼，便进去说话罢。”萧秋明淡淡打断，严厉地瞥过韦感筝，转身朝御苑走去。

　　韦感筝垂下眸子，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萧朔珩站在她旁边，仰头扯了扯她裙摆，奶声奶气央求：“婕妤娘娘，我还想让皇兄抱……”

　　她下意识小心望向天子背影，见他未有表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对谢无意侧开身子，恭顺道：“珩儿顽皮，劳烦殿下了。”

　　“娘娘客气了，我很喜欢珩儿。”谢无意并未深究她的怪异，重新抱起软乎乎的弟弟，一边逗弄他，一边迈入那片喧闹之中。

　　————————————————————————————————————

　　御苑道上，沿路的臣子女眷们纷纷向萧秋明行礼，他们虽已见过谢无意，但再次望见这张与皇后酷似的脸时，依旧不免恍惚。

　　谢无意虽被盯得很不自在，好在怀里的小团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驱散了些许不安。

　　“皇兄，你看那边！有个好漂亮的姐姐！”

　　谢无意循着弟弟指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湖畔垂柳下，立着一道素白身影。她周身似笼着一层薄雾，与周遭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几位年轻公子正围着她试图搭话，她却恍若未闻，眸光始终落在湖面上，这份疏离反而更加激起那几人的兴致，围着她不肯散去。

　　谢无意眼底漾开涟漪，顺手从路旁折下一枝醉芙蓉，抱着弟弟朝她走去。萧秋明见儿子忽然转向去了别处，目光很快落在湖畔那抹素白身影上，不悦地蹙起眉头。

　　谢无意无视那几位公子，走到女子身侧，微笑着递出芙蓉：“姑娘好雅兴，盯着这湖面许久，可瞧出了什么名堂？”

　　她转过头来，那双银眸触及他温柔的目光时，眼底冰层立刻消融：“什么雅不雅兴？山野之人，哪里懂得这些虚的？”

　　“原来姑娘来自山野，”他不顾四面八方聚来的目光，熟稔地将花朵仔细别在她髻上，又后退半步端详一下，眼底生出缱绻痴意，“我见此花生得洁白无瑕，想来，最是配得上姑娘的冰心玉骨。”

　　她唇角漾开浅笑，眼尾勾出一抹妖娆魅色：“你倒是有心，不枉我日夜牵挂。”

　　“我的心早被你偷偷摘了去，该日夜牵挂的，原该是我……”

　　“寒儿。”萧秋明面色微沉地走来，严厉剜了元雪心一眼，对儿子训道，“你乃皇子，大庭广众之下与女子这般作态，成何体统？”

　　元雪心懒懒扫过帝王，草草行了个礼，并不吭声。

　　谢无意赶忙横在他们之间，对萧秋明歉声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日后定当时刻谨记身份。不过，阿雪已经是……”

　　“够了。”萧秋明急急打断，稍稍压低声音，“你还想再丢皇室颜面么？”

　　谢无意这才发觉，原本喧闹的湖畔不知何时已静下大半，人们皆面色各异地盯着他。他不由敛下眸子，默默掩去眼底挣扎。怀里的萧朔珩察觉兄长臂弯有些僵硬，又见父皇面色凝重，也吓得搂紧了兄长脖子。

　　他身后，元雪心不悦地盯着萧秋明，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

　　“跟父皇过去。”萧秋明淡淡丢下一句，转身便走。

　　元雪心神色复杂地望着谢无意的背影，心中刚泛起些许甜蜜，顷刻间又被一层苦涩笼罩：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与他说话……或许，我还是回景翠宫呆着更清净……

　　她正暗自失落，手腕却被熟悉的掌心牢牢扣住。不等她反应，他已不由分说拉过她，朝着萧秋明身后走去。她惊讶抬头，低声道：“你不怕再被你父皇训斥？”

　　他回眸望着她发髻上的那朵醉芙蓉，温柔一笑，并未答话，只是手握得更紧了些。

　　周围，人们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们的身影，眼神递换间，又添了许多心思。

　　————————————————————————————————

　　萧秋明斟酌了一路，终于盘算好如何安抚长子。行至浣光台时，他转头正欲与长子再聊几句家常温情，却见儿子竟将元雪心也一并带来了！刚酝酿好的慈爱顿时一扫而空，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谢无意深吸一口气，镇定直视父亲：“父皇，儿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但是今日这场合，阿雪必须留下。”

　　萧秋明正欲呵斥，目光瞥及谢无意怀里的幼子，强行将冒上来的恼火又咽了回去，半是咬牙道：“也罢！就让元氏作为侍女，候在外头伺候罢。”

　　“不可，”谢无意固执摇头，“父皇，您明知阿雪是我……”

　　“我离开便是。”元雪心轻轻从他掌心抽出手，微笑安抚，“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再闹下去，我可不依了。”

　　他神色挣扎片刻，艰难颔首：“……抱歉，又让你受委屈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了抚发间芙蓉，眸子深处唯盛放着他的影子：“我从不在乎旁的，只在乎这个。”说罢，她指尖又在他胳膊上点了点，冷冷瞥了萧秋明一眼后，转身翩然离去。

　　韦感筝跟在一旁，见谢无意魂不守舍地注视元雪心离去，心中不由盘算：或许，这乡野女子确实值得好好利用一番……

　　萧秋明冷哼一声，拂袖踏入殿内。里头众人闻声起来，依照位份高低，一一行礼问安。几位妃嫔见了谢无意，果然又纷纷愣在原地。

　　萧秋明换上和煦的笑容，为谢无意一一引见：“寒儿，来，见过各位娘娘和弟弟妹妹。”

　　谢无意赶忙放下萧朔珩，一边规矩行礼，一边努力回想那些画像：“见过贵嫔娘娘，淑妃娘娘，淑媛娘娘，淑仪娘娘……”目光落到荀氏姐妹身上时，他顿时想起荀玉薇，不由得语气热切了几分，“见过修容娘娘，修仪娘娘。”

　　一个小皇子快步跑到他面前，恭恭敬敬行了礼，又仰头道：“皇兄好生偏心！都是弟弟，你却只顾着抱五弟！”

　　谢无意笑着半跪下来，亲昵地握了握他小手：“你就是四弟胤知吧？我听父皇提过你，夸你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丹青了得，可是真的？”

　　萧胤知惊喜地转头望了望父皇，又对谢无意用力点头，笑道：“是呀是呀！皇兄，自从听说父皇找到你了，我便日夜盼着能早日见到你。皇兄若是不嫌弃，我画一幅画赠予你，可好？”

　　“皇兄求之不得，先行谢过四弟了。”

　　萧秋明欣慰地望着两个儿子，又抬头看向另外几名子女：“今日是自家骨肉团聚，不必拘束，你们也都过来和兄长说说话罢。”

　　谢无意握着四弟的手站起身，目光扫过迎面走来的弟弟妹妹，大方笑道：“你们好。”

　　嘉王只是淡淡行了礼，并未多言。四公主萧悠若更是安静，只微微颔首，便又退回到生母卢贵嫔旁边。只有二公主萧忘言显得热络些，她打量着谢无意，叹道：“曾听大姐姐提过，皇兄容貌肖似母后，如今亲眼得见，才知并非虚言。”

　　谢无意也惊讶道：“咦？原来大妹妹和二妹妹竟是孪生姐妹？”

　　“正是。”萧忘言提到那位孪生姐姐，笑容淡了几分，“我与大姐姐虽生得一模一样，但幸而自幼不在一处教养，宫里人才很少将我们弄错。”

　　谢无意怜惜道：“常闻孪生骨肉对彼此感情最深，恣意自幼不和你一处成长，大了后又远嫁边关，你一定念她念得很紧。”

　　萧忘言微微愕然，又淡淡一笑：“皇兄误会了。在我记事前，大姐姐便已是母后的女儿，她于我而言，和众兄弟妹妹并无区别。”

　　见萧忘言如此轻描淡写，谢无意忽地想起萧恣意眼底那若有若无的寂寥，这才有些明白她深藏的痛苦，不觉恻然。

　　萧秋明察觉长子情绪莫名低沉下去，环视殿内一圈，看向待在角落的卢畅儿：“贵嫔，仪王怎么不在？”

　　卢畅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温声细语回道：“回圣上，妾身也不知道。皇儿一向守时，或许临时有……”

　　“父皇，儿臣来迟。”

　　一个稳重的声音从外传来，随之，一个十六岁的华服少年迈入殿内，袖袍轻扬间，环佩轻响，儒雅清气流泻而出。

　　萧秋明望着他，锐利的眉眼柔和许多：“仪王，为何迟到？”

　　少年恭敬行礼：“回父皇，儿臣在宫外偶遇一桩意外，需出手料理，才耽误了片刻。请父皇责罚。”

　　“罢了，你既迟到，自有你的道理。来了便好。”萧秋明不再多问，对谢无意笑道，“寒儿，这是你二弟，望岳。”

　　那少年望向谢无意，目光交汇之际，谢无意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不由得身子一僵。他再定睛望去时，少年眼底只余一片温润平和。

　　然而他很确定，方才那一刹那，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正是对他彻骨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