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67、暗流 他费力地抬

　　浓重的血腥气堵在喉间，呛得陆持言一阵剧烈咳嗽。他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所及，是一片混沌的暗红。

　　他无力地伏在地面，痴痴望着巷子尽头的月光，良久，才试着动了动手指——

　　“唔……！”

　　刹那间，身子仿佛被无数刀片狠狠洞穿，激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再次晕死过去！他强咽下喉中腥甜，在原地歇了许久，才重新攒回一丝力气。

　　起来……到光里去……

　　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撑起身体，每动一寸，都像被刀尖反复碾磨，冷汗很快浸透衣衫！然而身子却痉挛着不听使唤，“噗通”一声，他又重重摔回地面，呕出一大口淤血。

　　“咳咳……咳……”

　　在黑暗中缓了片刻，他再次挣扎起身，却又被痛楚压垮……不知反复了多少次，他终于颤抖着倚住墙壁，勉强站了起来。眩晕感阵阵袭来，他死死扶着墙，朝着巷口月光艰难挪去，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巷子又长又暗，仿佛没有尽头。

　　“外……祖母……等……我……”

　　终于，他拼尽力气，踉跄着扑入那片银辉中！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远方皇城，额上淌下的血污几乎糊住视线，连那巍峨沉默的轮廓都变得扭曲起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沿着墙壁滑坐下去，身下逐渐洇开大片血泊。

　　回不去了……

　　他凄凉地阖上眸子，一滴血泪滑落脸颊。

　　巷子静了片刻，远处渐渐传来两个清细的嗓音——

　　“姑娘，祈福便祈福，您何苦将银钱都散给那些乞丐？”

　　“他们无家可归，多可怜呀。我多行一善，便是为爹多积一分福报，或许仙家看在眼里，就显灵治好爹的身子呢？”

　　“行行，婢子辩不过您！只是今夜归家这样迟，家主定要重重责罚我们了！”

　　“好姐姐，都是我连累了你。明日我定想法子补偿你……咦？那墙根底下似乎坐着个人？瞧着不像醉汉……”

　　“好重的血腥味……不好，姑娘当心！”

　　混沌中，陆持言感觉有人靠近，用力将眼皮掀开一道细缝。

　　朦胧月色下，一抹娇俏绿影在他面前蹲下，小鹿般的眸子清澈灵动，盛满了盈盈月华。她焦急打量他，担忧道：“你醒醒！你是谁？何人将你伤成这样？”

　　轻柔的声音钻入他模糊的意识，带来奇异的安宁。他动了动苍白的嘴唇，下一刻，眼前便彻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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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宫门大开，公卿王侯携家眷乘车入宫，被内侍们依序引入御苑。

　　御苑内，水声潺潺，丝竹悠扬。臣子们三三两两聚在水榭亭台谈笑风生，言语间暗藏锋芒；女眷们泛舟碧波之上，对着夏日风光吟诗作对；内侍们则手捧玉盘金盏，在繁花绿树间忙碌穿梭，将各色瓜果珍馐一一布在食案上。

　　然而在一处嶙峋假山后，气氛却格外凝重——

　　“求淑媛娘娘开恩，救救琼儿罢！”

　　被唤作淑媛的妃嫔，正是三夫人之一的宋眉笙。她半侧着身子，只拿眼尾淡淡扫过对方，冷笑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琼儿仗着卫尉之子的身份，行事素来张扬，以往不知闯下过多少祸事，何曾轮得到本宫插手过问？”

　　“娘娘，这回不同啊！”卫尉之妻卢氏急得顾不得仪态，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前几日，琼儿被那荀玉薇讹去一大笔钱，妾身寻思她与圣上关系匪浅，便忍下这口恶气，让琼儿速去还钱了事。谁料……谁料他回来哭诉，说自己惹到天家了！”

　　宋眉笙眉梢微挑，终于正眼看向卢氏：“你意思是……”

　　“正是大殿下！”卢氏满面愁容，几乎要哭出来，“去年大殿下刚在醉香楼现身，明眼人一看他那张脸，便猜出了身份。我们家见其他知情的大臣皆默不作声，便也没敢声张……”

　　“你们早就知道？！”不待卢氏说完，宋眉笙忽然用力扣住她手腕，目光凌厉如刀，“好大的胆子！大殿下乃皇后娘娘所出，是圣上的嫡子！他流落民间十几载，你们竟敢知情不报，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受苦？！对得起皇后娘娘的在天之灵么？！”

　　卢氏吓得脸色煞白，身子不由矮了半截：“娘娘恕罪，恕罪啊……妾身一家原是想着，眼下圣心难测，东宫不明，不若待将来局势定了，再寻个稳妥时机禀明圣上，也好风风光光迎殿下回宫，岂不两全……”

　　宋眉笙审视她片刻，才厌恶地甩开她手，侧身冷哼：“既然如此，琼儿又为何偏要去招惹大殿下？莫非是觉得殿下暂时回不了宫，便可肆意轻贱？”

　　“娘娘明鉴！借那孽障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妾身不敢让儿女知晓内情，只反复叮嘱他们莫去醉香楼生事。可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那孽障惹祸！”说罢，卢氏抬袖用力拭了拭眼角，“前大内总管出殡那日，琼儿望见送葬队伍里有一绝色女子，便非要去醉香楼抢人。谁想，那女子竟是大殿下的人！琼儿不知天高地厚，竟辱骂殿下！殿下大怒，当场便说……说要取他性命！”

　　宋眉笙心中一凛：皇后娘娘素来仁厚，她的孩子怎会说出如此暴戾之语？不，他虽是皇后所出，血脉里却也流淌着萧氏皇族的杀伐果断……他终究，和那位皇后娘娘是不同的……

　　她轻叹一声，又嫌恶地瞥了卢氏一眼：疾风这一支素来嚣张，丢尽我宋氏颜面，我绝不能被他家拖下水，毁了我儿前程！

　　想着，她捻着丝帕掩了掩唇角，眸光飘向假山外：“行了，你的难处，本宫知道了。圣上素来优待宋氏，即便知晓琼儿冒犯了大殿下，想必也会看在宋家薄面上，饶他这一回。此事对琼儿而言，也未必全是坏事，他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啊，往后也该狠狠收敛收敛了。”

　　“可是娘娘……”

　　“本宫的话，你听不懂么？！”她冷冷睨了卢氏一眼，吓得对方浑身僵住。继而，她优雅转身，往假山外走去，只轻飘飘留下一句，“夫人，今日御苑风光正好，多去走走吧。下次何时能再入宫，可就难说了。”

　　卢氏死死盯着宋眉笙婀娜远去的背影，恨得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好你个宋眉笙！不过是运气好，做了太尉养女，便连亲侄儿都不顾了！哼，活该你儿子比不上二殿下得圣心！”她在原地焦急踱步，手中帕子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眼下，只能去碰碰贵嫔娘娘的运气了。可那位虽耳根子软，她所出的仪王殿下却不是个好相与的！若琼儿的事被他知晓……不行，不能去……到底还能去找谁……”

　　“卫尉夫人，好巧，你独自在这偏僻处作甚？”

　　一个熟悉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引得卢氏扭头望去，待看清来人，她慌忙敛衽深深下拜：“妾身参见淑仪娘娘！”

　　李芳歌在她面前停驻，含笑的眸子里透着精明：“夫人素来眼高于顶，怎的今日竟对本宫行此大礼？莫非是在淑媛娘娘那儿碰了钉子，便慌得失了分寸？”她微微凑近卢氏，盯着对方错愕的眼神，眼底一片幽冷，“夫人不妨仔细与本宫说说。兴许，本宫能助夫人一臂之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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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雪心随赵隽影踏入拂荫阁，里头正坐着两位装扮华美的妃嫔。她们眉眼有些相似，起身行礼时，翠玉耳坠流转的光芒晃了一下元雪心的眼。

　　“淑妃姐姐今日这镯子真是别致，虽是旧样，却也稀罕。往日不见姐姐佩戴，莫不是素来珍藏在箱底，今日才特意取出来压场面的宝贝？”荀璧檀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至元雪心身上，“这位便是传闻中的元姑娘？”

　　赵隽影深吸一口气，面上努力维持得体的微笑。她牵过元雪心的手，浅笑道：“两位妹妹，这位是元姑娘，闺名雪心。”她又对元雪心温声道，“姑娘，这两位是荀修容、荀修仪。”

　　元雪心依着临时学来的礼数，敛衽行礼。

　　“虽是乡野出身，礼数倒还周全。”荀璧檀轻摇团扇，打量着元雪心的银眸，唇角勾起一抹轻蔑，“这双眼睛虽生得勾人，可惜是外头来的，白白糟蹋了一张好皮囊。”

　　元雪心眸光微冷，平静道：“我从前见荀东家待人接物极有章法，便以为她的姐妹也该如此。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荀璧檀神色骤沉：“好个不知尊卑的野妇，竟敢拿那低贱商贾与本宫相提并论！难怪生了双不入流的眼珠子！来——”

　　“慢着！”赵隽影拉住元雪心胳膊，冷冷直视荀璧檀，“修容好大的火气！圣上将元姑娘托付给本宫照看，你这是要与我为难？”

　　“淑妃姐姐好大的威风！”不待荀璧檀回应，一旁的荀琼芷已扬着下颌，上前讥笑，“我们姐妹再如何落魄，也轮不到你这孤家寡人来教训！别忘了，你不过是代掌凤印，待圣上哪日收了回去，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原来修仪妹妹对凤印这般上心啊。”赵隽影也不着恼，反笑道，“正好，趁着今日圣上高兴，我这就去御前奏请，将凤印交予妹妹掌管。届时妹妹执掌后宫，可莫要忘了姐姐今日成全之情啊。”

　　荀琼芷被噎了一下，微微别过身去，语气含糊起来：“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妹妹何曾……何曾有此意……”

　　荀璧檀攥紧扇柄，强扯出一抹笑意，听着却有几分咬牙切齿：“淑妃姐姐何必动怒？咱们相识十余载，何苦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异邦女子，伤了姐妹和气……”

　　“哦？几位都在呢？”

　　一个娇媚戏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即，那宫妃款步而入，明艳的容光瞬间照亮室内。她似笑非笑地扫过众人，红唇轻启：“可是我来得不巧，错过了一场‘好戏’？”

　　赵隽影睨她一眼：“淑媛，你何时能好好说话？”

　　宋眉笙掩唇笑道：“淑妃说得是哪里话？你我素来‘交情匪浅’，我什么性子，你还不知么？”她眼波微转，将元雪心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个遍，“这位天仙似得人儿，想必就是淑妃宫里的贵客了？”

　　元雪心见宋眉笙虽与赵隽影年纪相仿，却生得妩媚天成，灿若牡丹，与大公主不似母女，倒像姐妹。她心中暗叹此女美貌夺目，依礼微微屈膝，淡淡道：“元雪心见过淑媛娘娘。”

　　宋眉笙眼中挑剔之色更浓，再望向赵隽影时，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元姑娘美则美矣，却连基本礼数都不懂。淑妃，往后啊，你可有的操心了。”

　　“淑媛与其费心琢磨外人，不若多念念自家人的短处罢，”赵隽影悠哉走到窗边坐下，望向窗外潋滟湖光，“前阵子本宫与圣上闲谈，听闻仪王殿下不仅数次微服接济京郊贫民，还为国子监肃清了不良风气。待会圣上见了仪王，想必又要好好嘉奖他一番了。”

　　宋眉笙面上笑意僵了僵，不悦地轻哼一声，径自走到另一扇窗边坐下，盯着窗外芭蕉生闷气。荀氏姐妹虽不爽赵隽影，可一见素来傲气的宋眉笙吃了瘪，也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笑得好不得意。

　　元雪心始终淡漠地望着妃嫔们，对这些世故虚伪感到很是厌烦。她对赵隽影行礼道：“娘娘，我可否去湖边走走，透透气？”

　　“也好，此处是有些浊气。你去罢，别走远了。”赵隽影顿了顿，又不放心地吩咐下人，“阿蓁，你跟着元姑娘，仔细伺候着，莫要出了差错。”

　　“是，娘娘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