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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波折 元雪心默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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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阳殿内,谢无意盯着脸色发白的闻笑陵,一字一句道:“闻太常,此前我尚在民间时,无端得罪令爱,她竟一纸状书将我告至京兆府,污蔑我欲害她性命!最后,是您与京兆尹一道将我‘请’出京兆狱。此事,您可认?!”
萧秋明面色骤沉,目光锐利扫视阶下众臣,许多人下意识将脑袋埋得更低。他顿时面色铁青,视线直直射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京兆尹蹇易,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隐有雷霆之威:“京兆尹,确有此事?”
蹇易吓得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列,磕磕巴巴回禀:“回、回圣上……确、确如殿下所言……”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瞥了眼面如土色的闻笑陵,又快速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们,心下飞快权衡:闻笑陵毕竟是圣上倚重多年的能臣,未必就此倒台,我若急着与他撇清关系,只怕他会反咬我一口。可是我若不说,难道真要被他拖下水去?这、这该如何是好?
兴许是急火攻心,生了幻觉,此时,一个清冷女声竟在他耳边响起:“如实道来,自有人保你无恙。”
他怔住,难以置信地抬头四顾,却只能看见众同僚与帝王,以及那位警惕盯着自己的年轻皇子。
莫非,是哪位路过的仙家在显灵提点?
萧秋明冷声追问:“京兆尹,你还有何话说?!”
蹇易想起昔日荀玉薇的承诺,索性把心一横,撩袍跪地,高举笏板回道:“回圣上!臣……臣有罪!上月闻氏女确曾递了状纸,臣依律入闻府审问。闻太常明知殿下身份,却刻意对臣隐瞒,并……并向臣行贿,欲坐实殿下罪名,好置于死地!臣……臣惧怕太常权势,为保家人性命,只得暂且收下贿赂。万幸臣与醉香楼荀东家乃是旧识,得她提点,臣方知殿下身份,当日便亲自前往狱中迎殿下出狱,绝未有丝毫怠慢!”
“蹇易!你好利索的一张嘴!”闻笑陵气得浑身发抖,“你抓人、放人都在同一天,这前后时间未免太过巧合了!分明是你出了我闻府后,便立即赶去了醉香楼!本官倒要问你,究竟是醉香楼请你过去,还是你主动上门去的?你既与荀东家是旧识,她早知殿下身份,为何不及时告知你,偏等殿下入了狱才说?”
不等蹇易争辩,闻笑陵转身面向御座,深深拜下:“圣上明鉴!老臣确有苦衷!实乃家门不幸,小女上月突发癔症,连臣都认不得了,难免做些糊涂事,绝非存心构陷殿下!老臣怜她病重,恐此事宣扬出去毁了名声,这才一时糊涂,央求京兆尹暂且搁置案子,从长计议!圣上!老臣多年来忠心追随您,绝无半分异心呐!”
说罢,他竟当众抹起泪来,又对谢无意哀声恳求:“大殿下,老臣曾在战乱时,为圣上筹措粮草四处奔走,年近四十方得此女,因此对她不免娇惯了些。千错万错,都是老臣教女无方的错啊!”说到此处,他几乎泣不成声,“老臣已将不肖女送去城外道观,叮嘱她日日诵经赎罪。求殿下看在老臣多年来为朝廷效力,看在小女年幼丧母、重病缠身的份上,饶她这次的无心之失,只降老臣一个治家不严之罪罢!”
元雪心始终在一旁隐身观察,见闻笑陵哭得仿佛受了天大委屈,指尖捏得咔咔作响:这老匹夫可真真是能言善辩!谢郎初入皇宫,心肠又软,怎是他的对手?!
她担忧地望向谢无意,却见他面色沉静,只稍作斟酌,便从容开口:“闻太常,你既早已知晓我身份,那我问你,当初你行贿京兆尹时,究竟是希望他将此事‘搁置’,还是欲借此机会,逼迫他尽快将我定罪处死?”
闻笑陵噎得瞬间愣住:“这……殿下……老臣岂敢……”
谢无意不再看他,转向群臣作揖,声音隐隐发着颤:“诸位大臣,请听我一言。按太常所言,即便京兆尹当真早已知晓我身份,在接到状纸后,他按律将我逮捕归案,乃是职责所在;之后他受太常贿赂,方察觉案情蹊跷,于是亲自请我出狱,亦合乎情理。”他努力咽了咽发干的嗓子,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回眸冷冷扫向闻笑陵,“而我当初能与父皇相认,不仅是靠荀东家仗义相助,更是凭了我这张与母后肖似的容貌!闻太常身为老臣,认出我却隐瞒不报,反而行贿构陷我,这又是何道理?!”
萧秋明惊讶地望着儿子,见他虽紧张得脸庞微红,可这沉稳应变的神态,竟与亡妻几乎别无二致!他不禁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无限怀念——
缇孟,你可看到,我们的寒儿竟是这般优秀!
殿内不少见过云后的老臣也愣愣地望着谢无意,恍惚间仿佛再度看到了那位奇女子的身影。一时之间,殿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见臣子们锐利的目光逐渐缓和下来,谢无意暗暗攥了攥微湿的掌心,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萧秋明拜道:“父皇,儿臣再次作证,闻太常确实犯下治家不严、纵女行凶、滥用职权、意图构陷皇子之罪!而京兆尹受贿枉法,亦是事实!儿臣恳请父皇依律惩治二人,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蹇易虽觉懊恼,但念及自己也算减轻了罪名,不禁对谢无意投去感激歉疚的眼神。而闻笑陵则面如死灰,全靠着一口气强撑着,才勉强站稳。
元雪心默默望着青年,那充满欣慰的银眸深处,却泛着淡淡苦涩。她忽然发觉,此刻的他是如此耀眼,耀眼得……令她感到有些陌生。
他成长得如此之快,远超她的预期。或许再过不久,他便不再需要她的暗中守护了……
萧秋明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微微沉吟片刻,方作裁决:“皇儿心系社稷,明辨是非,陆卿恪尽职守,皆风骨可嘉。陆卿所奏之事,关乎朝廷法度与重臣清誉,必须严查。着光禄勋、廷尉、御史大夫共同彻查此案,限期一月,据实奏报!”
“臣等遵旨!”
“即日起,将京兆尹革职下狱,交由廷尉审讯,”他又瞥向闻笑陵,淡淡道,“至于闻卿,卸任太常……”
闻笑陵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厥。
完了……他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就要这样毁于一旦了么?!
“……然,念其劳苦功高,加‘特进’衔,仍可参与朝会。原太常一职,暂由太常丞代理。”萧秋明盯着神色恍惚的闻笑陵,缓缓敲打,“闻卿,查案期间,你需全力配合三司,无诏不得离府。望你好自反省,莫要再辜负圣恩。”
闻笑陵惶恐地低下头去:“……臣,遵命。”
萧秋明看向谢无意,见儿子满是敬仰地注视自己,不禁暖心一笑。随即,他面向众臣,笑容稍稍收敛:“诸位爱卿,今日是皇儿的归宗吉日,莫让此事扰了喜庆。请入座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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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雪心回到身体里,在榻上闷闷不乐地躺到傍晚,直至被宫女请去用膳。
膳桌上,赵隽影见她神情恹恹,关切问道:“姑娘睡了一下午,醒来便无精打采,可是被噩梦魇着了?”
“多谢娘娘关心,”元雪心摇摇头,手中玉箸在碟中漫无目的地划着,“我……无事。”
赵隽影眼波微转,掩唇笑道:“方才我听宫人们闲聊,据说午后朝贺上,大殿下在群臣面前可谓尽显风采。他虽长于民间,初次面对这阵仗却能从容应付,气度丝毫不逊于弟弟们,当真前途不可限量。”
“嗯,他从来都很好,我都知道……”元雪心想起青年耀眼的身影,不禁微微扬起唇角,“他啊,比我以为的更适应这里。”
赵隽影见她脸上在笑,眸子却愈发黯淡,不禁稍稍敛了笑意:“姑娘,你且宽心。待到明日宫宴,你便有机会见到他了。”
“嗯……”元雪心低头望着酒中的倒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抬眸望向赵隽影,“娘娘,我可否冒昧问您一件私事?”
“但说无妨。”
“您最初认识圣上时,他是个怎样的人?与现在……差别大吗?”
赵隽影手中玉箸顿了顿,继续夹起一片薄肉放入碟中:“姑娘,后宫不得妄议圣上。”
元雪心张了张口,目光瞥过侍立在旁的几名宫人,忽然想起那个负责记录言行的纪丛,便将话咽了回去,举起酒盏道:“娘娘,方才是我无知冒犯了,我自罚三杯,向您谢罪。”
说罢,她便仰头接连灌下三盏酒,蜜酒滑过喉咙,心底那点怅惘反而更加清晰刺骨。不等赵隽影劝阻,她竟直接拿起酒壶,对着壶嘴仰头痛饮!
“姑娘!你这是作甚?”赵隽影急忙惊呼,“你心中若有不快,直接与我说便是!”
直到壶中滴酒不剩,元雪心才放下酒壶,用袖子随意一抹唇角,笑道:“我没事,只是为他感到欢喜,想多喝些酒庆祝一番。娘娘,可否再舍我一壶酒?我在村里开过酒肆,虽无海量,但多少也能喝些。”
赵隽影凝视她片刻,果断放下玉箸,爽朗一笑:“好!喝酒这等美事,怎能无人作陪?来人!多取几壶,不,取几坛子好酒来!今日本宫兴致好,要与元姑娘痛饮一番,不醉不休!”
宫人很快奉上美酒,她们举盏对饮,几巡过后,便渐渐忘了形。元雪心索性抱着坛子灌酒,她咽得急,眉头渐渐蹙起,仿佛吞下的不是甘甜的酒,而是沉甸甸的苦涩。喝到后来,赵隽影已有些辨不真切,究竟是自己醉眼昏花,还是对面那绝色女子仰头痛饮时,沿着下颌滑落的不是酒,而是无声的泪。
最后一坛酒也尽了,赵隽影面色潮红,抱着空酒坛吃吃轻笑。元雪心歪歪斜斜起身,缓缓来到殿中央,对她嫣然一笑:“娘娘,多谢……款待……我从前在酒肆,常跳舞助兴,后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跳过了。今日高兴,我……献丑了……”
说罢,她慢慢张开双臂,开始翩翩起舞。半醉之下,她本就柔软的身躯添了几分慵懒恣意,舞姿似玉蝶翩飞,瞧着别有一番妩媚风情。赵隽影双眼迷离地欣赏着,不时发出喝彩,甚至如市井看客般,抓起蜜饯便朝她掷去。
殿内宫人何曾见过这般动人心魄的舞蹈,一时都看得痴了,赶忙又去唤其他宫人。不多时,整座景翠宫的宫人皆聚在宫殿周围,目光皆被场中那抹素白身影牢牢吸住。而场地中央,元雪心跳得越发放纵,越发热烈,仿佛想就这么一直跳下去,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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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宴在一片乐声中结束,陆持言步履轻浮地出了宫门,小厮早已牵着马车等候多时。马车行了一段路,他撩开窗帘,见街市灯火璀璨,人潮熙攘,便吩咐停车:“我有些醉,想吹会夜风醒醒酒再回。你先回府罢。”
“是。”
下了马车,陆持言沿着街边河道悠闲步行,夏日晚风裹着市井喧嚣扑面而来,令他心生惬意,步子放得愈发轻慢。
若能常伴这清风明月、市井繁华,该是何等快事?
他正畅想着,不知不觉转入一处暗巷,迎面走来两名壮汉,竟一左一右挟持住他,捂住嘴便往巷子深处拖去,将他狠狠掼在地上!陆持言吃痛地坐起身,却见巷内又冒出两名汉子,他再定睛一看,顿时面色霎白——
他们手上拿着的,分明是棍棒!
“你、你们是何人?若为求财,尽可拿去……啊——!!!”
不等他说完,一记棍棒便狠狠砸在他腿上,痛得他凄厉惨叫!壮汉们面露狞笑,棍棒与拳脚如雨点般砸落下来!巷子里顿时传出阵阵哀嚎与闷响,惊得檐上栖息的鸟儿都仓皇飞远。
渐渐地,那哀嚎声一点点微弱下去,很快便被夜色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