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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樊笼 骄阳在微暗 ...

  •   “殿下,仪王与嘉王尚未纳娶王妃,亦未有婚约在身。大驸马韦将军出身大族韦氏,韦婕妤正是驸马的亲姑姑。韦将军常年戍守边境,无法携大公主返京参加此次宫宴。二驸马……”

      东殿内,伏蔓声音微顿,见谢无意眼睫低垂几欲睡去,无奈稍稍提高声调:“殿下……殿下?”

      谢无意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眼底还残留着惺忪的睡意。

      伏蔓见状,心下叹息,垂眸耐心道:“殿下,并非婢子有意苛求。实在是宫宴之期已近,届时宗亲重臣、内外命妇皆会在场。您若再不抓紧熟悉宫闱内眷关系与相应礼数,万一在宴上生了疏漏,损了皇家颜面,莫说婢子们难逃责罚,您也会招来非议啊。”

      “我、我知道了。”他连忙擦了擦眼角,努力聚集精神。这时,一缕凉意漫入他脑海,瞬间驱散了所有困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眼风极快地往下一掠,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左手悄悄抚上右手手腕。

      无人得见,此刻元雪心正隐了身,慵懒地偎在他怀中。她低头望着他环住自己的手臂,银眸弯成月牙。接着,她如猫儿般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又寻了个更惬意的姿势靠着。

      好在他早已习惯这般亲昵,除了耳尖微热,面上依旧坐得端正,神色专注地望着伏蔓。

      伏蔓哪里晓得这些,见大殿下终于精神起来,不由得欣慰一笑,继续看向画像:“二驸马卢博士是卢贵嫔的族中侄儿,早年曾为仪王殿下伴读,与二公主尚未有子嗣。如今朝中,卢氏与宋氏是最有权势的两大世族。尤其宋氏自前朝起便忠心追随萧氏,家族子弟更为了大昭基业立下汗马功劳,因此深得皇恩眷顾。殿下日后若见了宋太尉,请务必对他多加礼遇。”

      “这宋太尉可是淑媛娘娘的爹?”

      “回殿下,正是。太尉夫人早年膝下无出,便将旁支所出的宋淑媛记于名下抚养。如今,太尉虽子嗣繁盛,但宋淑媛仍是他唯一的嫡女。圣上敬重宋太尉,因而对淑媛娘娘也颇为看重,更将娘娘所出的大公主记在皇后娘娘名下,并亲自抚养长大,以示对宋氏满门的恩宠。”

      “唉,”谢无意却轻轻摇头,眸中泛起怜悯,“于淑媛娘娘而言,亲生骨肉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认,这算哪门子的‘恩宠’?父皇未免有些独断了……”

      此言一出,侍立在侧的宫女们顿时吓得面无人色,竟齐刷刷跪倒一片,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伏蔓更是大惊失色,慌忙深深作揖,声音都带着微颤:“殿下!慎言!慎言呐!圣上乃大昭之主,一言一行皆为天意!您怎能、怎能如此非议君父?此话若被有心人听去,加以渲染构陷,叫他人误以为您对圣上不敬不孝,那便是天大的祸事了!”

      “我……”他见众人反应如此激烈,眼中慌乱闪烁,声音低了下去,“我记下便是,往后……不乱说了。你们都快快起来吧……”

      “谢殿下恩典。”众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却依旧敛声屏息。

      元雪心瞧出他眼底深处的憋闷,伸手轻柔地来回抚了抚他耳下。他感受着那冰凉的慰藉,满腔郁闷被拂去大半,不禁垂眸笑了笑,下巴微微蹭了蹭她额角。

      再抬眸时,他眼底已尽力敛去所有不快,却瞥见一旁侍立的太监正手持一卷小册,低头记录着什么。他不由得好奇,指向那人:“伏蔓姑姑,我有一事不明。”

      伏蔓唯恐这位大殿下又口无遮拦,连累自己受罚,紧张得放缓了呼吸:“殿下请问。”

      “那位公公所司何职?方才用膳时,我便瞧见他立在门外。您教我习礼时,他又站在那了。”

      那太监听了,不慌不忙收了笔册,趋步上前,对谢无意行了一礼:“回殿下,奴婢名为纪丛,专司文书记录之职。殿下在懿华宫居住期间,关于您的日常言行、起居饮食、赏罚功过等,皆需由奴婢记录在册,归档存查,以便将来史官撰史时能有所依据。”

      谢无意顿时瞪圆了眼:“连言行都要记录?!这、这与监视我有何异?!”

      元雪心感受着他胸膛的颤抖,微微垂下眼帘,眼底也浮现不快,却又无可奈何。

      “殿下息怒,此乃祖制规矩。”纪丛从容回道,“身为皇室成员,您的言行需严格遵守礼法规范,方能彰显皇室体统,为天下臣民做出表率。奴婢所司之职,正是为了协助殿下时刻规束自身,恪守宫规礼法,绝无监视之意。”

      伏蔓也连忙接话:“殿下,纪丛并不会记下您的所有事。只有在您像刚才那般……偏离礼法时,他才会执笔记录。纪丛在宫中侍奉多年,熟知礼仪规矩,待宫宴结束后,便由他专门负责督导您的日常礼仪。还望殿下莫要对此生了抵触,平添烦恼。”

      谢无意怔怔望着众内侍或平静或惶恐的面庞,目光不由自主转向殿门外。骄阳在微暗的廊下洒入一地光亮,瞧着是那般鲜活自由,可对他而言,却仿佛遥不可及。挣扎片刻,他眼底光芒渐渐熄灭,微微收紧手臂,眷恋地深吸一口那鼻息间的雪香,声音有些沙哑:

      “……我明白了。依你们……依宫里的规矩便是。”

      ————————————————————————————————————————————————————————————————

      课程终于告一段落,烛火也已添了一轮。谢无意望着门外暮色,有些疲倦:“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独自歇会,晚膳时再进来叫我。”

      “是。”伏蔓轻轻叹息,与众内侍一道退下,仔细合上殿门。

      谢无意走到里间,放下帷帐,在榻上坐下,一直挺直的肩背瞬间垮了下来。面前光芒一闪,下一刻,元雪心便显出身形,坐在他腿上,手臂柔柔环住他脖颈,指尖怜惜地抚上他脸庞:“累了?”

      “嗯……”他闭上眼,将半边脸颊深深埋入她掌心,眉间郁色更重了几分,“阿雪,我好像错了……或许,当初真该听东家的话……”

      “唉……”她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抚着他脑后,“不光是人间,六界中的皇室皆是如此,表面瞧着风光无限,内里背负的枷锁往往更多、更重。先前我见你那般渴望亲情,便犹豫着没告诉你,以为你或许能坦然接受……是我的不是。谢郎,原谅我,原谅我未能早些让你知道……原谅我……”

      他靠在她肩上,听着耳边连续的呢喃,眉间紧蹙的结渐渐松开了些许。他回抱住她,声音依旧发闷:“幸好,幸好我还有你……阿雪,入了这宫门,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我或许再也做不回从前那个‘谢无意’了。这样的我,你跟着……可会觉得委屈?可会后悔?”

      “不会的,”她垂眸细细望着他,指尖缓缓拂过他眉心,顺着鼻梁温柔划下,“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一日,你便依旧是我的谢郎,是桃源村那个与我许诺相依为命的少年。”

      冰凉的触感落在唇瓣上,他握住她手指,目光灼灼凝视她:“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是不是?”

      “是。”她弯了弯眸子,指腹轻轻按了按他唇瓣,“你啊,当初既然招惹上我,便休想再轻易甩开我了。”

      话音一落,他们皆微微怔住。

      “你……”他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你方才……怎么了?那句话……”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一瞬间,脑中似有破碎的暗影飞快凝聚,即将成形前却又顷刻消散,快得抓不住任何痕迹。她紧紧盯着他,一面试图努力回想那莫名浮现的熟悉感,一面迟疑张口:“你……你呢?你可觉得……熟悉?”

      “我也说不清……”他眉头微蹙,“你方才那句话,我似乎听过……兴许,是我从前在街头听话本先生说来的词?”

      更令他不解的是,他听了她的安抚,本该欢喜才是,可方才那一刹那,他却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气!

      为何?他究竟为何会怨她?!

      他们互相注视彼此,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答案,却只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不安。最终,他们各怀心思地别开眼,一时竟无话可说。沉默在殿内弥漫开来,连熏香都仿佛变得有些发沉。

      许久,元雪心才局促地从他腿上起身,背对着他理了理裙褶:“外头天色似乎又暗了些,兴许快用晚膳了。我……我先回去,免得被人发现端倪。”

      她正欲迈开步子,手腕却被他从身后拉住,不禁回身望去。他从榻上站起,将她的手捧到唇边,在她手背上轻柔而珍重地印下一吻。随后,他将她掌心贴着自己脸颊,眷恋地闭上眼。她望着他眉间露出的小心翼翼,胸口窒闷得发疼,想说些安抚的话,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

      偎依片刻,他睁开眼凝视她,眸中清澈映着她的面容,温声道:“别担心,我会尽快习惯这一切。答应过你的王府之约,绝不会变。”

      “……嗯。”她努力扬起唇角,一点点将手从他双手中抽离出来,“这段时间,为了你,我会努力熬下去;同样,为了我,你也不能认输。”

      他微微一笑,郑重点头。

      在他温柔的目光中,她望着他缓缓后退几步,蜷了蜷指尖,身子化作流光飞出宫殿。

      ——————————————————————————————————————————————————————————————————

      赵隽影披着月色来到东殿,与谢无意和元雪心一道用晚膳。席间,她察觉他们虽照常谈笑,偶尔眉目传情,可彼此间却又似乎生了一层隔阂。她几次出言探问,他们也只道无事发生。

      用完膳,谢无意继续跟着伏蔓学习礼仪。赵隽影领元雪心往西殿走去,在路上忍不住又问一遍:“姑娘,你与大殿下之间……当真无事?”

      元雪心收回赏月的目光,对她浅浅一笑:“娘娘今晚好生奇怪,怎么反反复复总问这些话?”

      “我虽看不大懂姑娘你,但对殿下倒能猜出几分心思来。”赵隽影停下脚步,就着廊下灯火细细打量她的神色,“姑娘,今日下午,你们莫非拌嘴了?”

      元雪心再次摇头:“娘娘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宫女们,我今日下午究竟出没出过西殿?这懿华宫太大了,殿宇回廊瞧着都差不多,我本就不大认路,便懒得出门去,更别提特意去寻他了。”

      身后一位宫女立即开口:“回禀娘娘,元姑娘今日下午确实一直留在殿内歇息,未曾出来过。”

      “是么……”赵隽影的目光在元雪心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暂时按下疑虑,“或许,是我多心了。”

      入了西殿,元雪心请赵隽影入座,又为她沏茶。赵隽影细细品了一口,啧啧惊叹:“姑娘不但精通饮食之道,连这茶艺也颇为高明!你处处透着不俗,竟叫我忍不住怀疑你其实是哪家大族偷溜出来的千金了!”

      元雪心见她又审视自己,淡然一笑:“娘娘又在说笑,我一个乡野之人,哪有那等福气?”

      赵隽影有些意味深长:“姑娘可曾听闻,九卿中的元太仆原本同样出身乡野,因在战乱时有从龙之功,才官拜太仆。”她身子微微前倾,细细端详元雪心的眉眼,“当年天下大乱,元太仆与亲人被迫分散,至今未能全部找回。姑娘,你既然也姓元,莫非……”

      见她刻意不再说下去,元雪心搁下茶盏,从容与她对视:“娘娘,我确实与元太仆毫无关系。我若真与他沾亲,何必入京后不去投奔他,反而进醉香楼当差?”

      赵隽影见她一脸坦然,便坐直了身子,又饮了口茶,掩去眼底猜疑。她故作若无其事地与元雪心聊了一会,才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姑娘不用相送,今晚好生歇息罢。明日用了膳,我便接你去我那。”

      “恭送娘娘,娘娘慢走。”元雪心送她至殿门口,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才渐渐敛了笑意,银眸比月色更为清冷——

      连这看似爽朗的赵淑妃也颇有些多疑,其他六位娘娘,不知又该有多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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