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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归宗 他慌张起来 ...

  •   归宗大宴之日,终于到了。

      寅时未至,懿华宫庭燎已燃。谢无意尚在睡梦中,便被内侍们唤起,半梦半醒间被服侍着用了些清淡早膳,继而沐浴焚香。待彻底清醒过来,他才发觉自己已坐在镜前,华黎正跪在身后为他梳头,其余宫女则手捧金冠、礼服、玉带等物静列两旁。

      他局促地盯着镜中的贵气青年,有些认不出那竟是自己。待华黎将最后一缕发丝妥帖绾好、固上玉簪,他终于忍不住转身恳求:“华黎姑姑,接下来我自己穿戴便好,你们且先去歇息罢。”

      “回殿下,此乃大典着装,婢子需按制侍奉,不敢懈怠。”华黎垂眸回应,取过头冠为他戴上,又退后几步,躬身道,“殿下,请起身。”

      他依言茫然站起,几名捧着玄色礼服的宫女随即上前,华黎与另一名太监一齐展开礼服为他套上。他又想开口拒绝,余光却瞥见纪丛捧着小册立在一边,仿佛随时准备落笔记录。他喉头动了动,终是将话默默咽了回去,顺从地张开手臂,任他们为自己穿衣佩饰。

      华黎将最后一块玉珮穗子细心理顺,东殿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咚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随即,萧秋明身着朝服踏入殿内,内侍们赶忙躬身行礼。

      谢无意也依照临时学来的礼仪,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儿臣恭迎父皇圣驾。”

      “免礼。”萧秋明仔细打量儿子,只见他头戴玉冠身着玄服,通身气度华贵雍容,已然脱胎换骨。更难得的是,他仪表举止虽仍有些紧绷,但大体已寻不出明显错处,比起前日进步神速。萧秋明倍感欣慰,上前握住儿子手臂,柔声笑道,“吉时将至,可都准备妥当了?”

      谢无意缓缓点头,抬眼见父亲眼中布满血丝,关切道:“父皇,典礼何时开始?您连日操劳政事,眼底都泛青了,要不先在此处稍作歇息?”

      “无妨。你有这份孝心便好。”萧秋明话音未落,殿外便远远传来阵阵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庄严地回荡在殿宇上空。他瞬间收敛笑意,神色肃穆起来,“寒儿,走罢。”

      “是,父皇。”谢无意将微湿的掌心藏入袖袍,随父亲迈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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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空如洗,朝阳将灵台染成一片金红。广场上旌旗招展,文武百官身着各式礼袍,依爵位官阶高低排列成庞大的方阵。谢无意紧随父亲身后,一步步踏上灵台高处,目光谨慎扫过下方那一片乌泱泱的人潮时,只觉呼吸一窒,掌心再次沁出冷汗。

      这、这排场也太大了!他才紧急习礼不足两日,仓促记下那些流程规矩,若是待会子闹出笑话,令父皇蒙羞,该如何是好?!

      倘若这一切都是梦就好了,至少……至少梦醒后,他还能有时间将礼仪再反复练习千百遍……

      “寒儿,”萧秋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透着安定,“有父皇在,不必紧张。”

      “……是。”他颤声回应,努力挺直脊背,望向灵台中央的供案。

      一旁,太常闻笑陵小心瞥了谢无意一眼,随即面色如常地示意乐工奏乐,开始主持仪式。

      “……行——跪——拜——大——礼——!”

      萧秋明率领众宗亲官员,朝着供案上供奉的“上苍”与“仙王”牌位郑重跪下。然而,他余光却瞥见谢无意竟僵立不动,惊得连忙低声命令:“寒儿,快跪下!”

      谢无意神情复杂地盯着面前两张牌位,依言试图弯曲膝盖,可膝弯处竟异常僵硬沉重,根本跪不下去!察觉身后郎官们投来的异样眼神,萧秋明心中大惊,不由分说拽着儿子用力往下一扯,这才勉强让他跪下!

      一旁,闻笑陵惊愕地望着这一幕,随即,眼底幽光一闪。

      身为皇子,竟敢公然不敬上苍与仙王!任他再受圣上宠爱,此事若传扬出去,也难逃被参上一本,将来必定会与他生母一样在史书上留下抹不去的污点!

      大殿下啊大殿下,莫要怪下官心狠!怪只怪你回京的时机不巧,差点毁了我闻家前程,下官实在是不得已……

      闻笑陵努力克制几乎要上扬的嘴角,再次提高声调:“拜——!”

      谢无意学着父亲的姿态欲要叩首,可头颅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托住,怎么也低不下去!他慌张起来,下意识抬眸望向那供案,当视线触及“仙王”二字时,眼眶竟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他一点也拜不下去?!

      又为何……为何会觉得……好恨?!

      好想……好想将这碍眼的牌位砍个粉碎!!!

      萧秋明再次察觉儿子的异样,扭头却见他正死死盯着牌位,那双酷似亡妻的眸子中,竟翻涌着滔天怨恨!这一瞬间,萧秋明仿佛看到了亡妻——

      当年他与亡妻大婚,依制需跪拜上苍与仙王。亡妻却反应异常激烈,不惜大闹婚礼,甚至宁愿悔婚,也绝不肯向那仙王牌位下跪叩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亲娘这般古怪,连她的儿子也如此……大逆不道?

      谢无意痛苦地垂下眼眸,紧紧捏住掌心,手臂止不住地发颤。

      看来,他终究还是要令父皇失望蒙羞了……或许,他就不该选择回来,不该奢望这份亲情……

      不如……现在就和阿雪离开?

      念头刚起,他忽觉一股奇异力量灌入脑中,意识顿时恍惚起来,变得昏昏沉沉。他极力想挣扎,想呼喊,却连嘴唇都无法张开半分!无人察觉,他眼中光亮迅速熄灭,复又亮起时,已是一片平静。

      萧秋明正小心观察着儿子,却见他收了身上戾气,竟顺从地对着牌位俯身叩拜,不禁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的流程中,谢无意再未出现任何异样,无论是接受百官朝拜,还是聆听祝祷训诫,皆是从容得体,完全没了先前的青涩。萧秋明默默看在眼里,虽心下大为困惑,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但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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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台方向的钟声再度敲响,悠悠传入景翠宫内。

      “祭天大典结束了。”梳妆镜前,赵隽影打开一个首饰盒,仔细为元雪心挑选饰品,“待会儿,圣上还要领大殿下移驾鸿阳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正式朝贺,怕是还有得折腾。”

      元雪心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挂念不已:“他岂不是都没时间好好吃东西了?身子怎么受得住?”

      昨日她忍了一整天未去见他,只在殿外静静守着,眼看着东殿灯火直至半夜才灭。他今儿天不亮便被唤起忙碌,据说要等到晚宴时才能稍稍进些食水。唉,他这究竟是回来享福的,还是来受罪的?

      一边,赵隽影专注挑着珠宝,语气习以为常:“这是宫规祖制,一步也错不得、省不得。为了皇家颜面,殿下即便再累、再饿,也得硬撑着。”她眸子一亮,从一堆珠宝中拈起一对白玉金叶耳坠,“姑娘,你看这对如何?这是去年南海进贡的顶级羊脂白玉,玉质温润剔透,最是配你雪白的肤色。”

      元雪心回过头,目光轻轻扫过这对耳坠,眸子深处似有怪异波动。她看了看赵隽影期待的神情,迟疑一瞬,很快扬起浅笑:“娘娘眼光真好,这对耳坠很是别致。我自己戴……”

      “我来替你戴。”赵隽影不容分说,亲自为她戴上,“姑娘在我这不必见外。我与皇后娘娘情同姐妹,你既是大殿下认定的人,便也算是我半个小辈,我待你好是应当的。”

      戴好后,她扶着元雪心的肩膀一同看向镜中。元雪心本就肌肤雪嫩,被她重梳发髻、精心打扮一番后,美得更加遗世独立,气质空灵。她细细打量这镜中绝色,越瞧越是喜欢,忍不住叹道:“这上好的羊脂白玉已是世间罕有,可与你的肌肤相比,竟也显得黯淡无光了。等到明日宴会上,你定会惊艳全场!姑娘生得如此清丽脱俗,真不知令尊令堂又该是两个怎样的妙人儿?”

      元雪心微微敛下眸子:“不瞒娘娘,我曾在世间漂泊许久,‘认’过许多人为爹,早已记不清亲爹是何模样了。”

      赵隽影脸上笑意瞬间僵住,怜惜地望着元雪心,轻轻握了握她手:“你竟还有这般可怜身世……是我失言了……”

      元雪心轻轻摇头:“无妨,早就过去了……”她抬眸望着镜中的赵隽影,神情透着淡淡凄楚,“在我一无所有时,幸好还有一个他愿意陪着我,与我相依为命。倘若我连他也失去了,这人间于我,便再无半分生趣了。”

      赵隽影指尖微僵,缓缓松开手,将先前挑出来的饰品一一放回盒内:“元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她声音低沉了几分,“大殿下的婚事关乎国本,只能由圣上做主。”

      收好后,她捧着首饰盒起身,正欲离开,却听元雪心在身后低语:“无妨。即便圣上最终不同意,他也会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赵隽影顿住步子,惊讶地回眸望向她,只见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镜前,凝视镜中的自己,银眸深处似有风暴在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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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元雪心假意歇息,元神再度离了躯体,寻至鸿阳殿。殿内人声略显嘈杂,臣子们三三两两聚在玉阶之下,快活议论着上午的祭天大典,却不见皇帝与谢无意的身影。

      “他昨日虽习礼习得勤,几乎不眠不休,可终究还是根基太浅。上午那大场面,他定是紧张得险些出丑了。”她心疼地嘀咕着,透明的身子穿过一众臣子,目光在人潮中细细搜寻,“怎么找不到他?莫非我来早了?他在哪?”

      寻了一圈不见他踪影,她心下愈发担忧,便又绕着宫殿外围四处寻找。行至一处花木掩映的偏僻角落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钻入耳中——

      “本官最后警告你一次,朝会不是你能大放厥词的地方!你若敢在此放肆,胡言乱语,本官有的是手段治你!”

      “太常这话好生滑稽!下官身为谏议大夫,谏议君王、弹劾不法是分内之职!我今日谏议圣上整顿吏治,替皇子鸣冤叫屈,何来放肆一说?更何况,下官隶属光禄勋管辖,太常您却越俎代庖,对我指手画脚,未免太过僭越了!”

      “陆持言!休要不识抬举!别以为你读过几本圣贤书,就能在此肆意妄为!本官素来深得圣上宠信,你说,圣上是信我这追随多年的老臣,还是信你这个被罪妇养大的孽障?!”

      元雪心隐着身,站在两人旁边观察。只见那名叫陆持言的年轻官员面色陡变,愤怒得涨红了脸:“闻太常!您、您欺人太甚!我、我定要告发您的罪行!您和令爱在背后做的那些勾当,将来断不会有好下场!”

      闻笑陵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陆持言,你别忘了自个儿是个什么出身!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全是圣上仁慈宽厚,才施舍你谏议一职,你真以为凭你那点微末本事,能当上这京畿要官?”他上前逼近陆持言,压低了声音,“你若还想安安稳稳地给蓝氏奉养天年,就老老实实闭上嘴!可别让蓝氏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说罢,闻笑陵一甩袖袍,大笑而去。

      陆持言死死盯着闻笑陵远去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颤。他死死捏紧拳头,那泛白的手指几番挣扎,稍稍松开,又果断捏紧,再迟疑松开……最终狠狠攥紧掌心!

      一旁,元雪心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眸中浮现一抹探究:这人间皇宫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有趣,实在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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