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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识人 金叶子一溺 ...

  •   里正带着夫妇看过房子,已将近午时。他遣散了众乡亲,邀请夫妇到家中做客。元雪心正欲婉言推辞,谢无意却抢先一步,笑着应承下来。

      里正家坐落于小镇东侧,乃是一座青砖院落,周遭竹篱环绕,较为僻静清幽。方跨入门来,便有一只半大的黄毛狡犬颠颠跑来,颈上铃儿叮铃作响,绕着来人脚边不住地蹭。里正之妻秦氏笑骂了一声“这瘟犬”,便抬起脚尖嘬嘬唤着,将狗儿往边上挪。里正引着夫妇入了堂屋,邀着落座,命儿女奉来茶水点心。里正笑道:“寒舍简陋,若有怠慢不周之处,还望多多指点。”

      谢无意环顾室内,见此间虽摆设简朴,却布置得干净利落,瞧着十分实用,笑道:“里正过谦了。我瞧着这宅子处处透着清雅意境,那些雕梁画栋固然华丽,可与之相较,反倒显着俗气了。”

      “谢郎谬赞了。”里正抚了抚须,叹道,“我庸碌半生,却只能守着这点祖业过活,上不能报效朝廷,下不能光耀门楣。此番天灾来得迅猛,若无雪心昼夜奔波、救死扶伤,我恐怕要保不住这差事了。”说罢起身对元雪心端了一礼,“雪心行此大善,我替阖镇百姓再次谢谢你。”

      元雪心连忙起身回礼,双手虚扶住里正:“里正言重了,雪心愧不敢当。我不过是谨遵上神教诲,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哪里担得起您这般夸赞。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儿,尽管与我开口便是。”

      叙过这番谢意,里正重新入座,问起夫妇开办酒肆之事来,需多少本钱、从何处进酒、店面如何布置,皆问得详细,俨然要帮衬一二。元雪心正要推辞,谢无意却又抢话道:“里正有所不知,内子原本家境殷实,又是家中独女,丈人临终前还给她留下了大笔家产。我们盘算过了,将这笔资产用于开办酒肆、日常用度,也是绰绰有余的。只有一点,我们夫妇初来乍到,只在镇上待过几十日,对本地做生意的行情尚不大通晓,还望里正能替我们打听一二,做些打点才是。”

      元雪心斜了丈夫一眼,满腹疑惑不满。里正本就为他们购了宅院,论理说,原是他们夫妇亏欠了人家一份大情。郎君倒好,竟还要再麻烦人家,着实有些得寸进尺了。她正担心里正会不快活,谁知里正听了这话,反倒欣然应下:“我虽无权无势,在本地到底也经营了些门路。你们夫妇远道而来,我自当好生照应,这些事便包在我身上。将来酒肆办起来了,可莫要忘了请我吃酒啊。”

      谢无意抚掌笑道:“自然,自然。待来日酒肆开张,您便是小店贵客。您若要吃酒,只消派人过来知会一声,我亲自将酒送您家里来。”

      元雪心在一旁左右打量,只见郎君与里正皆笑得开怀。她虽有些懵懂,却也敏锐察觉出了一点玄机——她家郎君似乎在谈笑间,与里正达成了一笔交易。她心中不由暗暗惊奇:郎君争着来此做客,原来是有所图谋。这人情世故当真是门学问。

      主客们又说了会话,不多时,秦氏与儿女们便端上饭食,他们一道坐在食案边用饭。秦氏为人热情,席间不停拉着元雪心问长问短,元雪心也耐心应答,若遇上难以启齿的话,谢无意便替她回应过去。席间氛围正松快,忽听得一阵叮铃响,那黄毛狡犬便摇着铃铛,颠颠儿小跑进来。原来每日用饭时,里正一家都会招呼狗儿进屋,边吃边给它喂食。这回,狗儿在外伏了半晌,光是闻着饭菜香,却迟迟不见主人唤它进去,便急得自己跑进来,坐在里正身边摇尾巴。哪知里正只顾着招待客人,竟没心思理它,反倒撵它走。狗儿不服气,又绕去秦氏边上作揖,秦氏也挥手撵它。再看秦氏那双儿女,竟也埋头扒饭不肯搭理。

      这下子,狗儿彻底气急败坏,遂生了报复心思。身为全镇第一犬,兼里正嫡长孙,岂能被这两张生面孔给欺了去!于是,它飞快打量眼前一男一女,那银眼珠瞧着很不好惹,另一个倒是温软可欺。它便当机立断,蹬蹬跑到男子腿边,优雅抬起后肢,一气呵成——

      “啊!”

      秦氏尖叫一声,立即抄起手边勺子,狠狠朝狗儿丢去,口中骂道:“瘟犬,瞧你干得好事!看老娘回头不剁了你这混账东西!”

      那狗儿敏捷地往旁闪避,正自得意间,眼风一晃,却见那银眼珠正凶恶地瞪着自己,眼神之凌厉可怖,远胜先前那场狂风暴雪!它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嗷呜一声,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娘!”里正女儿只当它被母亲吓坏了,连忙丢下饭碗,跑到狗儿身边,将它护进怀里,“金叶子才五个月大,小孩子不懂事,休要吓唬它。”说罢便抱着狗儿跑了出去。身后,元雪心冷冷盯着那背影,几乎将手中食箸生生捏断。

      里正面色微白,赶忙吩咐儿子去取布来,又起身来到谢无意身边,不断作揖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一时没看住家里这孽障,竟给你添麻烦了。回头我一定将那孽障狠狠打上一顿,锁起来饿个几日。对不住,对不住……”

      谢无意瞥见妻子面色阴沉,便朗声笑道:“里正何故道歉?这金叶子分明是喜欢我,才特地对我行此大礼。这是它的待客之道,你们可莫要冤枉它了。”元雪心听了这话,神色怔了怔,缓缓敛了面上霜色,只默默握了握他手。

      里正与妻子对视一眼,暗舒一口气。里正儿子取来布,跪着给谢无意擦拭袍角污渍。里正小心道:“谢郎,金叶子对你如此无礼,是我们一家的不是。你若不嫌弃,我领你去犬子房中换一件衣裳,身上这件暂且留下,待内子清洗干净了,改日再亲自送还给你,可好?”

      “自然甚好。”谢无意爽快起身,随里正父子去了卧房。

      秦氏抚了抚胸口,对元雪心赔笑道:“雪心,你身上还穿着百家衣,仔细莫要被那孽障弄脏了。不若你先脱下来,我找一块干净的布包好,你看如何?”

      元雪心见秦氏一脸愧疚不安,便微微舒展了眉眼:“也好,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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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房内,里正儿子挑了几件好衣裳,一件一件给谢无意试穿。他们年纪相仿,衣裳穿着尚且合身。里正将换下的脏袍交与儿子,命他先退下,然后望向谢无意,眼神微微闪烁,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谢无意见他这般情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静静待他开口。

      里正稍作迟疑,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与他,敛着眸子道:“昨日我遇上一桩怪事,那信使不知何故,竟将此信错送到了我家。待我想去追那信使,却已是追不上了。为了寻到主人,无奈只得拆开来看,原来这竟是你的信。你好生收着。”

      谢无意接过书信,收入怀里,面上依旧笑得如沐春风:“多谢。我与内子才得了新宅,只想在此平静生活,还请您莫要声张。”

      “自然,自然……”里正忙不迭应了。原来早在数日之前,郡守忽然递来消息,只道那谢郎身份尊贵,须多加关照,却又再三叮嘱,绝不许打扰其生活。里正百思不得其解,便截了这封书信,谁知竟窥探出了惊天秘密!如今,里正哆嗦着道出实情,却见谢无意神色平静,回想他先前种种言行,更是吓得冷汗涔涔。这青年聪慧善辩、心思极深,也不知是何时察觉出身份已被知晓了?是方才请他来做客时?或是引他去看那屋宅时?抑或是更早时候……

      谢无意见里正面色发白,暗暗叹息,温声开口:“里正,您家中瞧着不甚富裕,却还费心为我们夫妇购置屋宅,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但这笔银钱却是万万要不得。年关结束之前,我会将钱如数奉还,希望你们一家能过个好年。今后酒肆开张了,你我街坊之间也请多多关照一二。”

      里正愕然望着他,却见青年满脸真挚,毫无半分虚伪试探,不由暗暗痛骂自己多疑。他微微松了肩膀,感慨道:“我时常听人说起,已故的云后娘娘乃是世间至纯至善之人。你很像她。”

      谢无意淡淡一笑:“我一介平民,怎敢攀附皇后娘娘。咱们出去继续用饭罢,莫要让他们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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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间重开,经过方才波折,氛围变得有些沉闷。秦氏话少了许多,不断用眼神瞟着里正,里正只垂首不语。元雪心也神情淡淡,默默进食。谢无意见状,便若无其事着谈笑起来,闲聊镇上趣闻,暗中扯扯妻子。元雪心心下叹息,便牵起唇角,主动与秦氏说话。秦氏这才定下心来,再度热情畅谈,席间渐渐恢复融洽。

      用完饭,元雪心坚持要回家,里正夫妇挽留不得,只好送他们出门。经过前院,那金叶子拴着铁链,正卧在狗窝前懒洋洋晒着肚皮。元雪心一眼扫过去,金叶子对上她视线,恍若瞧见一把屠刀劈来,吓得一跃而起,夹着尾巴躲入狗窝。元雪心嗤笑一声,移开了目光。谢无意看在眼里,无奈摇头,与里正夫妇道了别。

      金叶子缩在狗窝里,偷偷瞄着那对生面孔离去,浑身仍在发抖。今日之后,它悟出两条道理:其一,某些人瞧着最弱,却最欺负不得;其二,弱者若是够胆,也能拿捏强者。

      且说妖仙夫妇出了里正家,沿着街道往家去,来往人们望见他们,纷纷笑着寒暄,他们也一一回应。元雪心好奇问道:”郎君,先前在里正家里,你与他到底说了什么?”

      “生意若想经营下去,最要紧的便是通晓当地风土人情。”谢无意笑着冲镇民招招手,低声道,“你莫要瞧他们现在和善,倘若触着了实在利益,多半会张牙舞爪起来。还有部分人,只爱与财物打交道,人情淡薄得很,饶你对他有恩,也未必肯善待于你。里正是此地管事之一,于民间有些名望,只消拉拢了他,将来我们经营酒肆便可省了许多麻烦。”

      元雪心听罢,望着冲自己招呼的人们,心下百般滋味难辨。此时此刻,这些人表面对她微笑,可那肚皮里,不知又藏着怎样的心思?时日一久,将来她在这小镇上,又会遇着何种光景来?她暗自叹息,一路沉默,只握紧了郎君的手。

      入了山中,谢无意见妻子仍自郁闷,才开口道:“其实你也不必自寻烦恼。将来之事,将来再定。眼下他们待咱们好,咱们也善待他们便是。何况还有我陪着你,慢慢教你这些人情门道,你生来聪慧绝伦,只怕不出三五年,便会比我还要人精。”

      元雪心望向丈夫,眸光微软:“是啊,我还有你。”她停下来,抚着他面庞,叹道,“郎君,倘若没有你,我断不可能被他们接纳,怕是这百家衣,也会被我撕成碎片。你啊你,当真比我更像妖,教我越来越离不得你了。”

      他微微偏头,面颊贴上她掌心,笑若温玉:“那你便永远缠着我罢。”

      “郎君……”元雪心望着他,忽觉唇齿干燥,体内热火熊熊,便拽了他往林子深处冲去。郎君问她做什么去,她只撂下“取暖”二字。他觉着好笑,便羞赧着提议先家去,反被妻子瞪了一眼,只好忸怩跟上。她恼他磨蹭,情急之下竟将他拦腰抱起。他啊地轻呼一声,却不挣扎,由她抱着奔入一株老树后头。

      而谢郎自成亲后,惧内之态日显,每日勤恳耕耘,绝不偷懒耍滑。便是东家每日三番两次问他征粮,他亦是规矩缴纳,品质数目皆上乘,讨得东家心花怒放,直搂着他又亲又摸,连声喊着宝贝玉儿。这回,自然又是任她肆意妄为。只闻得衣料簌簌,积雪嘶嘶,其间语声起伏断续,时而杂着几声低笑。许久,谢无意方系着衣带,自树后闲闲绕出,双颊犹带薄红,却是神清气爽,好一番通体舒泰。

      他含笑回眸,望向那树下,只见妻子半倚着树干,银眸湿润迷离,吐纳大开大合,俨然一副魂游天外的光景。反复调息数回,她才勉强站起身子,摇摇晃晃朝他挪来,行不过数步,便又身子一软,偎进他怀中,仰面瞪他:“再这般没轻没重,你且试试。”谢无意朗声大笑,揽过爱妻腰肢,口中哼着小调,踏雪往山上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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