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149、小宝 许公痴守百

　　夫妇回到碧落斋，先去柴屋看过斑斑，便翻出日书来，头碰着头细细琢磨。恰巧明日便是冬至，紧接着又是腊月新年，皆不适宜搬迁入宅。看来，他们要在山上过年了。元雪心掐指算来，新年过后便是春来，此间只需静心调养元神，待来年春和景明，郎君彻底好了身子，正正好搬迁下山去。她正欢喜时机巧妙，忽又惊觉，自己堂堂雪妖居然在翻看人间日书，实在怪异好笑。

　　谢无意正对着日书出神，忽听得妻子失笑，好奇问道：“想起什么好事了？”

　　“我在笑我自己。”元雪心望着郎君，想起那林中野趣，心中又生了更多爱怜。她便侧坐在他腿上，双臂柔柔缠上他肩膀，笑盈盈道，“你这小玉儿，着实可怕得紧，自从认得了你，我竟越来越像个人了。那些妖魔鬼神若是知晓我翻过日书，怕是要将我笑话死。”

　　他搂紧她腰肢，含笑道：“往后啊，我可怕的地方还多着呢。你便等着被他们永远笑话罢。”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叹道，“今日在山下，我收到了这封家书。转眼间，明日便是冬至了，也不知爹会如何祭祀娘？还有我那养父的坟茔仍留在桃源村，也不知有没有人去添一抔土。”

　　元雪心身子微僵，低声道：“那两个地方，我都不去。”话一出口，她便生了懊悔，不觉移开目光，默默等他失望质问，却听耳畔只柔柔道来一声好。她怔了怔，抬眸望向郎君，“我分明可以施法带你过去，却偏偏不肯，你……你当真不怨我？”

　　他眸光清浅，温声道：“从小到大，你多少次与我对着来，我有几回生过气、怨过你来？你好容易才被人间接纳，我只求能保持现状，只想要你自在随心，旁的都不重要。”他轻轻嗅着怀中雪香，目光添了几分迷离，“你七千载来所受的种种伤害，绝非一件百家衣便能治愈的。那天夜里，我决定将自己交给你时，便已做好了长久等待。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慢慢解开所有心结，等你彻底接纳人间，等你心甘情愿去桃源村。”

　　元雪心眼眶微润，声音也发了颤：“我知你待我好，可你为何要这般迁就我？我也曾绞尽脑汁想过，却不知该如何才能报答你。我有雪域冰殿与千载财富，可都觉得拿不出手。它们根本配不上你。若论以身相许，倒不如说是你许给了我。郎君，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告诉我罢，好不好？是我的修炼天赋？还是转世玄机？”她竟当真陷入苦恼，“可修炼天赋，我给不了你；那些仙鬼神魔屠戮我千年，用尽了手段，也没能得到转世秘方。我也不甚明白，为何偏我能无尽轮回？唉，我实在不知还能给你什么……”

　　谢无意却吃吃笑了，拿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鼻尖：“卿卿，谁说我对你毫无索取？我要你每日为我充沛元神，随我留在人间，片刻不离地保护我。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她困惑着眨了眨眼，更是不解：“你不断迁就我，甚至为我死过一回，到头来仅仅是为了——得到我？可我脾气不好，常常凶你骂你，还与整个仙界为敌，将来必定会为你带来无数危险……”

　　“那便暂且不要明白。”他叹息一声，吻上她的唇。她怔了怔，顺从地阖上眸子。片刻后，他才松开她，她亦睁眼与他对视。他缓缓道，“你在这人间里，还有许多东西要学。我会陪着你，慢慢教你。待有朝一日，你彻底融进人间了，便自会明白我所求为何。”

　　元雪心定定注视他，良久良久，才低头望向他手中那封家书：“打开看看罢。你爹一定想你想得紧。”

　　“你不介意我当面看？”

　　“自然介意。”她轻声嘟囔，却又叹气，“只是，你为我退让这许多，我也得学着如何迁就你。但你且等等——”她忽然将整个身子都偎入他怀中，脸深深埋入他颈窝，“好了，你现在可以看信了。”

　　他好笑着抚了抚她后背，慢慢展开家书。这素笺上，字迹苍劲有力，却有几处洇开了墨痕。他一列列扫过去，那字里行间尽是些叮嘱衣食起居的关切之语，待看到“望你好生自省，勿亏待元氏”几字，不由黯了眸子。对于这门亲事，爹虽是妥协了，却仍不愿认妻子为儿媳。将来他若是携妻回宫去，不知又会教妻子面临何种刁难？

　　元雪心见他久久不语，闷声问道：“信上写了什么？你爹可是又骂我了？”

　　“没有。他挂念我，也接纳了你。”谢无意一面捏着家书，一面怀抱妖妻，眼底浮起薄薄迷茫，“他又犯了病，不知是否因我而起？唉，我又累他老人家忧心了。”

　　“可是想回去了？”元雪心将手臂圈紧，“你仍是念着皇宫罢？不然，也不会将琴留在那了。”良久听不到回应，她不由松了几分力气，涩然叹息，“若想回，便回罢。天伦之乐难得，理当好生珍惜，我会在山中等你。只望郎君莫要忘了妖妻，能够早日归来。”

　　察觉颈边淌下湿意，他便放下家书，双臂牢牢拥住她：“卿卿，你不若再迁就我，随我一道回去，陪爹守岁过年，可好？我定要说服他，为你我重新操办婚礼，教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待礼成之后，我便带上那琴，与你一同回阆风镇，从此永不分离。”

　　“虚礼排场，于我何用？只要你认我是你妻，便足矣。至于那里，我实在不想去。”元雪心松开他，眼底漾着水光，“郎君，答应我，见过你爹之后，一定立即归来。待到搬迁之日，你若仍迟迟不归，那我……那我……”依着从前性子，她定要赌气回雪域去。可如今经历种种，她竟发现自己再难说出这般话来。嗫嚅片刻，才轻声道，“那我便去皇宫，直接将你掳回来。你若敢挣扎，仔细家法伺候！”

　　谢无意见她绕了许久，终于不提雪域二字，暗暗快活不已，便笑眯眯应道：“你这般凶悍，我才不会给你机会罚我。你且安心，我便是不眠不休、快马加鞭，也定要早日赶回你身边。”

　　她这才展颜一笑，吻了吻他面颊，起身将他牵起来，往院外拽去：“虽然回不去，可祭祀到底得办。明日需要用哪些物件？趁着天光还在，得早些下山添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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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妇来到镇上，沿街买了香烛纸钱，又去挑了黍糕豚肉等物件。适逢许娘子携老人出门，远远望见夫妇俩，便推着老人过来寒暄。沿路人们望见了，皆主动行礼问安。元雪心见这老人眼珠浑浊，远超耄耋之年，纳罕问道：“许姐姐，这位是……”

　　“这是我家曾祖父，今年已是一百一十二岁高寿啦。”许娘子弯着腰，为老人掖了掖棉衣，“祖父是咱镇上最年长的老人，每至新年冬至，连郡守都得亲自登门拜访哩。”

　　谢无意连忙整了衣裳，对老人端端施礼：“许公如此高寿，真真是有大福之人。晚辈谢无意携家妻元雪心，见过许公。”一旁，元雪心也跟着施礼。

　　那老人缓缓挪动眼珠，望着眼前青年，眯眼看了片刻，瞳仁忽地起了波动，啊啊低吟起来。许娘子连忙凑近询问，却见老人逐渐神情激动，浊目竟涌出了水光：“哥……哥……”

　　许娘子慌忙掏出巾子，一面替老人擦泪，一面对谢无意欠身赔笑：“抱歉，抱歉，我家祖父又犯老糊涂了。他呀，准是将你错认成我那位早已过世的大伯公了。你莫要见怪。”

　　谢无意只道不妨事，撩起袍角，在老人面前蹲下，柔声道：“许公，在下谢无意，才来镇上不久。您若是不弃，明日冬至，我来家中拜访您，陪您说说话，可好？”

　　谁知老人直直盯着他，泪珠子竟落个不休，枯手死死攥住他手腕，口齿愈发清晰起来：“哥哥……哥哥，我是小宝啊。爹娘没了，哥哥姐姐也相继去世了，只有小宝还活着。小宝活着，就是想再见哥哥姐姐最后一面。哥哥，你真的来看小宝了。姐姐呢？她在哪里？她好不好？”

　　谢无意疑惑地望向许娘子，许娘子只得讪讪赔笑。他又看向老人，柔声问道：“许公，您口中这位姐姐是何人？”

　　老人那眼泪流得更凶了：“姐姐，便是姐姐，云姐姐……”他松开手，颤巍巍去卷自己右手袖口，许娘子小心帮忙卷起。只见那手腕上系着一圈红绳，绳上串着一块小圆木牌，木牌油光发亮，上头刻着一片祥云图样。老人指着那片云，抽噎着道，“云姐姐送给小宝的，小宝一直留着，好生留着。上头还有哥哥姐姐的名字……”

　　许娘子凑近了细看：“正面只有图案……反面，反面有字。”她缓缓念道，“缇孟九霄，赠予小宝。”谢无意霎时愣住，扭头望向妻子。元雪心也神色微僵，默默捏紧掌心。

　　老人又一把抓住谢无意的手，放声大哭起来：“九霄哥哥，缇孟姐姐怎么不来？小宝一直一直等着你们。你们答应过小宝，只要小宝活到百岁，便来接小宝。可小宝已满百岁了，哥哥姐姐却还不来。小宝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好歹是等到了。九霄哥哥，小宝如今不想成仙了，能活着再见到哥哥姐姐一面，小宝便知足了。”

　　谢无意暗暗叹息：许公一生痴痴苦等，却不知天意弄人，那二位早已在十九年前便离世了，又如何还能来赴这百年之约？他实在不忍，便温声道：“抱歉，小宝，是哥哥来迟了。”话音刚落，他便感到身后妻子传来愕然的目光，只顿了顿，对许公续道，“姐姐她一直记挂着小宝，原本也要来看你，奈何近来要务缠身，实在走不脱，便嘱咐我一定好生替她向你致歉。小宝，你若有何怨恼，尽管撒将出来，哥哥回去之后，定会一字不漏转达给她。”

　　老人抽泣了数声，方才断续地道：“哥哥姐姐没有忘了小宝，便好，便好。小宝可算是了了心愿了。九霄哥哥，你回去后定要告诉姐姐，小宝不怪、不怨，心里很是欢喜。自你们走后，小宝家里便一直供奉二位，这么多年来，多谢二位保佑小宝一家。丫头，丫头啊——”许娘子忙应了一声，凑到祖父跟前。老人正色吩咐道，“这位便是咱家供奉了百年的九霄上仙。快给上仙磕头。”

　　谢无意见许娘子踌躇着望来，赶忙连连摆手，压低了声：“不必行此大礼！小宝，哥哥此番是悄悄来的，不想惊动旁人。待见过你，哥哥便须回去做事了。”他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后怕，“你也晓得，我那姐姐脾气不好。我若回得迟了，她呀，指不定会如何追着我打。”

　　老人望了望四周，果然见有街坊围观，面上露出几分愧色，低声道：“哥哥，抱歉，是小宝考虑不周。”他松开谢无意，不舍地望着他，“哥哥，你且慢些走。一百年前，小宝便是站在海边，望着哥哥姐姐离开。这一回，便由你来看着小宝回家去，可好？”

　　“好。”谢无意郑重颔首，替老人拢了拢衣襟，温声道，“小宝，你慢慢回去，哥哥会一直望着你。待回了仙界，哥哥姐姐也会时时想着你，为你祈福。”

　　老人缓缓点头，又洒下几滴浊泪，方才吩咐许娘子推他回家。许娘子歉疚地寒暄了几句，赶忙推着祖父离开。谢无意站起身来，目送那对祖孙逐渐远去，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望向妻子。元雪心面色微郁，盯着他欲言又止，片刻后，默默扭过身去，走向下一家店铺。他跟在她身旁，轻声道：“可是又把我认作他了？”

　　元雪心轻轻点头，默了默，又低低补道：“你莫要生气。我不是有意的。”

　　谢无意笑了笑，勾起她指尖：“这回是我特意扮做他的，怪不得你。在我面前，你也不必忌讳提他。横竖到了明日，咱们还得拜祭他呢。”

　　她停下步子，定定望他：“你瞧着他的名字，当真不觉膈应？”

　　他坦然一笑：“于我而言，他首先是我亲眷，其次才是别的身份。至于那毒药之事，我曾数次问过斑斑，问他究竟为何要害你。斑斑始终不愿多言，只道是天意作弄。我便想，既然我娘至纯至善，她那孪生兄弟又怎会是个奸诈歹毒之辈？在真相大白之前，他只是我的舅舅。明日你若不愿看到他的灵牌，我便另寻个地方，单独祭拜他。”

　　元雪心叹息一声，回握住他的手：“你说的是。他到底曾对我付诸真情，我不该胡乱冤枉了他。何况，我如今已嫁给你，前尘往事便都翻了篇。从今往后，他只是我的长辈。明日你只管大方将他的灵牌与其余的放在一处，我随你一道祭拜他。”

　　谢无意眼里骤然亮起光彩，佯装上下打量她，口中啧啧称奇：“雪卿，你何时变得这般大度了？我竟认不得你了。”

　　元雪心轻轻捶了一下他肩膀，嗔笑之间，眼角眉梢尽是温柔：“还不是你调教的？你啊你，真真将我改得透彻。待他日我领你去翠章宫，我娘若是认不得我了，我便将你这罪魁祸首揪出来问罪！”

　　夫妇这般说笑着，竟在街头嬉戏打闹起来。镇民们瞧见了，只道是新婚燕尔，也心照不宣地起哄。调笑过了，夫妇又携了手，一同买了炊饼果子，连带着先前买的物件，装得满满一筐。好在妖妻力气大，轻松背起满筐物什，便携着两手空空的郎君回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