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147、入籍 披彩衣雪心

　　且说元雪心被众人推上牛车，一路热热闹闹地进了镇子。她端坐在车上，浑身不自在，指尖几乎抠破掌心。不多时，便来到镇子中央，那里巍巍然竖着一株擎天古木。元雪心记得，当初她与郎君成亲时，便是在此行了仪式。这回再来，树下依旧摆着香案，只是香炉边上多了一本簿子。里正与数名长者正立在香案两侧，笑容温和地望着她。

　　人们停了牛车，许娘子与张大嫂笑着上前，一左一右扶了元雪心下车。元雪心这才发觉，一条毡毯正铺在脚下，直直通向那方香案。她满腹疑惑，又回眸望去，只见身后乌泱泱的全是人头，怕是阖镇上下都来了。

　　许娘子见她面色不安，便拍了拍她手背，调笑道：“妹妹呀，你放宽心便是。你家男人正在人堆里站着呢，教他多站一会不碍事，横竖又不会少一块肉。”张大嫂也伸出手来，遥遥往人群中一指，扯着大嗓门道：“喏，瞧见了没？你家男人就在那儿，前后左右全是汉子，身边一个姑娘都莫得。这驭夫之术啊，须讲究个张弛有度，你平日对他管得严归严，今朝日子特殊，可休要再盯那么紧了，也好教他松快松快。”

　　如今谢郎“惧内”的名头早已传遍整座小镇，众人听了张大嫂这话，纷纷哄笑起来，有个汉子更是扯着嗓子喊道：“谢郎，今日雪心妹子顾不上你了，你可自在些罢！”那笑声愈发响亮起来。元雪心有些难为情，却见自家郎君正立在人群中，半哀怨又半无奈地瞪着自己，不由微微牵起唇角。

　　元雪心被许娘子与张大嫂一左一右搀着，缓缓走到里正面前。一个婆子递上一碗清水，里正接过那碗，指尖捻了几滴水珠，朝元雪心头顶弹去，如此反复三回。里正退了那碗，又捧过一只行炉，对着元雪心面门，左右各绕三圈。

　　元雪心被这香料熏得发懒，又觑见里正与几位长者皆是神情端肃，心下忽然一惊：莫非他们已知晓是我引来雪灾，想使一出请君入瓮，好将我稳稳擒了？她登时吓醒过来，正欲带谢郎逃走，却又陷入迟疑：可一路过来，这些人类一直对我和善笑着，半分嫌恶也无，难道当真是我多心了？唉，到底是我犯下大错，祸害他们在先，原该被他们报复。罢了，我且随机应变。倘若他们当真要动手，我先带走郎君，再回来任他们处置。这般想着，她继续佯装镇定，眼底却生了几分警惕，一面观察四周动静，一面悄悄调动灵力。

　　里正将行炉交与旁人，抚了抚掌，随即便见陈大娘捧着衣裳，自人群中走来，许娘子与张大嫂一齐上前，将那衣裳拎起来。元雪心定睛望去，只见这衣裳由各色布片拼接而成，其上打了约莫十数片补丁，每一片补丁绣着不同纹样。元雪心见那二人展了衣裳，便朝自己身上披来，登时绷紧了后背。

　　这其中蹊跷，她最是清楚不过。七千年前，她便是被人类笑着骗着，套上了一件斑斓彩衣。那衣裳方裹了身，立即变作一张渔网，丝丝锋利如刃，将她紧紧缚住，割了满身伤口。她倒在地上挣扎尖叫，那渔网却越缠越紧，将她活活切成碎片……忆起那往昔惨痛，她吓得冷汗直流，指尖微微一曲，目光扫向人群，飞快搜寻郎君身影。她今生便是注定要遭凌迟而死，也要先带郎君逃出去！

　　人群之中，谢无意见妻子面色有异，连忙高声喊道：“且慢！”众人纷纷朝他望来，元雪心也愣怔当场。他慢慢挤出人群，走到妻子面前，朝许娘子与张大嫂拜了拜，含笑道：“内子平日里被我照顾惯了，这些贴身之事若是由旁人经手，反倒教她不自在。还是由我来为她穿上罢。”

　　元雪心本就焦虑万分，唯恐这些人忽然发难，却见自家傻郎君竟自投罗网，更是急得眼前发昏，腹中早已将他翻来覆去骂了不知多少遍。情急之下，竟厉声喝道：“我准你上来了？！给我下去！”

　　此言一出，满场登时噤了声，很快便骚动起来，人人面上皆笑得意味深长。原本这谢郎惧内之说，不过是众人闲来打趣的玩笑话，不曾料想，雪心与谢郎竟真真是一对悍妻弱夫！再看那谢郎，被妻子当众吼了，居然吓得缩了缩肩膀，面上却不见恼，只是讪讪笑着：“声音轻些，声音轻些。这天气寒凉得紧，若是喊坏了嗓子，当心又冻着。”

　　许娘子见谢郎这般窝囊，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怜惜，便帮衬着数落道：“雪心妹妹，姐姐拿你当自家人，才不得不说你一句。人家谢郎也是好心好意疼你，作为妻子，你未免太不领情了些。况且这又是在外头，当着阖镇老小的面，你多少也该给自家男人留几分体面才是。”

　　陈大娘也接话道：“闺女啊，谢郎虽是个好脾气的，但你也不能由着性子欺负他呀。谁不是十个月落的草，哪有生来被人欺压的理？这夫妻相处啊，讲究的是细水长流、相互敬重。你俩才新婚一月多，便处成这副模样，往后那几十年可该怎么办？该让的时候还得让着些……”

　　张大嫂是个爽利性子，当即将那彩衣塞给谢无意，推着他往前送，扯着大嗓门道：“谢郎，今日咱们这么多人给你做主，你就亲手给你女人穿上。你莫要怕她，有婶子在，看她敢把你怎的！”不待谢无意回应，又扭头对人群喊道，“街坊们，你们倒是说说，该不该让谢郎给他女人穿这百家衣？”众人便齐声起哄：“让他穿！让他穿！”

　　元雪心本就满腹懊悔，此刻见乡亲们团结吆喝，自己那点底气便又短去大半。她挣扎片刻，方才犹豫着张开双臂。谢无意将百家衣展开，笑盈盈替她披好，仔细系上衣带。元雪心见衣裳并无端倪，原是虚惊一场，又小心抬眼，瞄见郎君面上温和，毫无半分愠色，不免又将自己痛骂了千百遍。她忽然伸出手来勾住他脖颈，顺势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低道了句歉。正欲松开手时，谢无意却搂住她腰肢，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随即在众目睽睽下，吻上了她面颊。元雪心登时面红耳热，慌忙将他推开，娇羞着背过身去，低头去缠弄襟上衣带。谢无意反而爽朗大笑，面上毫无半分畏怯模样。

　　顿时，人群一片沸腾，叽叽喳喳议个不休。这个说“谢郎哪里是惧内，不过是敬重妻子罢了，你们休要胡说”，那个道“你可别忘了方才他那缩肩膀的样儿，分明是平日被收拾惯了的，错不了”。张大嫂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暗暗纳闷：这谢郎到底是不是惧内？这小两口私下里，究竟是怎么个相处法？

　　里正最先回过神来，命下属敲响铜锣，只听铛铛几声响，才压住这满场喧闹，众人再度朝他望来。里正整了衣冠，面朝香案而立，接过下属递来的香，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神明雪姬在上，巫医元氏雪心以一人之力，救阖镇百姓于天灾之中，修房舍、治伤病、扶老弱，功劳有目共睹。经阖镇父老公议，愿纳元氏雪心为本镇乡邻，从此互帮互助，同甘共苦。请上神为证，自今日起，元氏雪心正式载入阆风镇户籍，永为禹州阆风镇人！”说罢插入香，摊开案上簿子，取了笔墨，在纸上新添一列——“元氏雪心，阆风镇人”。

　　众人立即欢呼叫好。陈大娘拉着元雪心的手，笑道：“闺女，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乡邻了。平日有甚缺的短的，尽管来与婶子说，婶子给你张罗！”

　　元雪心一脸懵然：“婶子，我这衣裳是……”

　　“谢郎没同你提过？”许娘子在一旁插话，“依照咱们本地习俗，镇上若是出了大人物，便每户人家取一片彩色碎布，越旧越好，裁成一件百家衣，为那人披上，以示阖镇的认可尊敬。你对咱们镇子有大恩，穿这衣裳是天经地义的，且将来还要作为乡贤载入乡记里头哩。”她又感慨道，“你也莫要瞧这衣裳破旧，它可是千金不换的宝贝。上回咱们镇裁这百家衣，还是在百余年前。据我家曾祖父说，那位受衣的也是个女子。可惜啊，当年有幸见过那女子的，几乎坟头草都长三尺高啦。”

　　元雪心听了这百家衣来历，不由攥紧了衣裳，心中复杂难言。她本就欺骗这些人在先，又误会他们伤害自己在后，他们却反倒接纳她、敬重她，甚至视她为自家人，真真教她无地自容！不，她绝不能这般无耻。她咬了咬唇，愧疚着张开口：“其实我——”

　　“如此甚好！”谢无意却忽然抢话，握住了妻子的手，对着众人扬声笑道，“多谢诸位父老乡亲厚爱，教家妻得了如此美名，我谢家也跟着添了光。今后咱们自在相处，诸位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向我家开口。上神雪姬曾教导家妻，要她以这身好本事在人间行善济世，造福一方。家妻素来谨遵上神教诲，坚持身体力行，今后定会尽心相助各位。”

　　众人闻言，不由大喊上神慈悲，齐齐对那香案拜了又拜。人群里又有人喊道：“谢郎，话说你也忒奸了，尽教你女人在外头忙活，自己便好躲在屋里偷闲。以后啊，哥儿几个定要时常来会你，看你到底得不得闲！”其余人跟着哄笑起来，七嘴八舌附和道：“就是就是！你女人如今已做了本地人，横竖谢家已无人了，你不若从此别回老家去，干脆给咱小镇当个赘婿，一辈子跟着雪心罢！”人们笑得更欢了。而里正听了这话，面上笑意却微微有些僵硬。

　　谢无意扭头望着妻子，只见妻子眼眶通红，银眸里盈着两汪泪。他微微一笑，道：“自然极好。雪卿，以后我便跟着你了，你可得好生护着我，莫要教我被他们欺负了去。”

　　元雪心再忍不住，滚滚落下泪来，哽咽着道：“好，只要我活着，一定护你周全。”她擦了擦泪，又面朝众位邻里深深拜下，郑重其事道，“多谢诸位愿意接纳雪心。从今往后，雪心一定好生与大家相处。若有用得着雪心的地方，便尽管与我提，雪心绝不敢推辞。”

　　许娘子面上笑开了花，高声道：“多谢上神大恩大德，将雪心妹妹赐予我等。咱们小镇有了妹妹这般人物，往后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牲畜病害，直接找妹妹便是，再不用愁了！”众人又是齐声叫好，鼓掌高呼。元雪心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地往郎君身边依了依。

　　里正行过仪式，便命众人簇拥着元雪心上车，拐了一道弯，队伍在一座房子前停下。里正亲自请元雪心下车，引着她与谢无意一同入内，一面走一面说道：“听闻你们夫妇有意要开一间酒肆，我便自作主张，掏了私产替你们买下这宅子，权当是谢礼。雪心，还望你务必收下，莫要推辞。”

　　不等元雪心张口，谢无意便笑嘻嘻道：“多谢里正美意。我们夫妇正在为选址的事发愁呢，我瞧着此处位于镇心，门前整日人来人往，是个极佳的位置。这下子，我俩的一大心事可算落了定。”他不由分说，便拉着元雪心在屋内走了走，奇道，“里正，后头那座房子是哪户人家？”

　　“后头那座，便是你们夫妇的新家。”里正含笑道，“往后，你们在前面做生意，晚上打了烊，便可直接从后门回家去。来，我带你们上住处转转。”说着便引夫妇往后屋去，乡亲们也满脸新奇地涌进来，楼上楼下四处瞧着。

　　只见这前屋后宅皆是二层小楼，中间嵌着一处旷地，边上是一扇角门，门外巷子直通大街。元雪心暗暗思量，此处甚是敞亮，运酒卸货也极便当，待来日置办些酒瓮酒缸，暂且堆放在此处倒也使得。过了旷地便是住处，除了庖厨茅房，上下还隔出了五六间房，间间宽敞明亮。屋后则是一方院落，砌了凉亭假山井眼，便是在此辟一块菜畦，再养几只鸡鸭，也是绰绰有余。

　　元雪心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里正，多谢您的这份大礼，我们很喜欢。将来街坊邻里走动起来，也方便了许多。这宅子一定十分昂贵，真是劳您破费了。”

　　里正瞥了谢无意一眼，谢无意对上他视线，他却又慌乱避开，对元雪心笑道：“休要如此生分。雪心，你对阖镇有大恩，如今又被大家推举为乡贤，我为你们购置这处屋宅，原是分内之事，只要你们满意便好。对了，不知你们打算何时搬下来？若是需要人手帮忙，尽管吩咐大家便是。”张大嫂也在人群里喊道：“雪心妹子，趁着年关将近，你们还是尽早搬下来罢，也好与乡亲们一道过个热闹年！”其余人也连声称是。

　　元雪心想起颜祁的嘱托，便朝众人欠了欠身：“诸位，乔迁是件大事，容我与郎君回家细细商议一番，择一个良辰吉日，再搬家不迟。”

　　众人听她这般说，虽有些遗憾，却也不好勉强，便再三叮嘱务必早日下山。夫妇一一含笑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