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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归期 山崖夜话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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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雪心来到山崖边,垂着腿坐在崖石上,顶着夜幕星辰,默默眺望远方。夜风徐徐拂来,掠过鬓边青丝,偶尔扬起一声叹息。良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身子仍未动,只微微偏了偏头。
“姐姐,天色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歇着?”霰灵走到她身旁坐下,顺着她视线望去,奇怪道,“今夜星子稀疏,水天黏在一处,海面也昏暗得紧,有甚景致好瞧的?”
元雪心瞥了他一眼,微微蹙起眉头:“你身上怎有股臊味?”
“哦,我刚刚清理了马厩,尚未来得及沐浴。”只见霰灵发间粘着几根草屑,锦袍也湿了大片。他低头嗅了嗅衣襟,立即面露嫌恶,有些纳闷道,“姐夫当真奇怪,明明瞧见我这般狼狈,却偏不让我更衣,反倒要我臭烘烘地出来寻你。啧,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元雪心怔了怔,低下头去,却见自己衣裙上亦是污泥斑驳,指缝里还残留着灰浆痕迹,那银眸顿时软了几分。她微微牵起唇角,低声道:“他总是这么体贴。”
“体贴?”霰灵挑起眉梢,几要跳将起来,“我干了那么多粗活,弄得一身脏臭恶心,他却不许我更衣,非要我这般模样来寻你,把你一并也臭着了。这哪里体贴了?”话音刚落,他忽然神色大悟,“莫非,是因为我俩害得姐夫受伤,他便故意捉弄我们?”
元雪心丢了他一记白眼,只淡淡道:“等你以后成了亲,自然便懂了。”她重新转过头,眺望那片深沉夜色,抿了抿唇,又低低道,“回去之后,代我向他问候一声。”
“好。”霰灵稍作沉吟,开口道,“姐姐,待我回家作了禀报,娘定会盼着见姐夫一面。你何不趁此机会,带姐夫回去一趟?”见姐姐似有顾虑,又抢着说道,“说来有一桩事还未曾告诉你。此番鬼族来下聘,聘礼竟是依着王嗣规制置办的,那鬼王鬼后是完全将姐夫视作亲骨肉了。既然姐夫已带你见过夫家长辈,你也合该带他回去见见娘家长辈才是,否则岂不是委屈了他?”
元雪心低着头,指尖反复揉拧着腿上那片污渍,似要将那斑痕生生磨去。默然良久,才轻声说道:“可宫中那些侍者素来尖酸刻薄,我若带他去了,他定会遭到难堪;若是不带他去,对他又不公平。无论去还是不去,我都要令他受委屈。”她抬起眼来,银眸浮起茫然无助,“霰灵,我该如何是好?”
霰灵眨了眨眼,很是不解:“宫中侍者们?他们一直和善可亲,与我亲如一家,怎会尖酸刻薄呢?姐姐莫不是与他们有误会?”说罢伸手握住姐姐手腕,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满脸豪气干云,“我可是翠章宫少宫主,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刁难我的姐姐和姐夫?姐夫若是遇着难处,自有我与爹娘替他做主,你只管放心带他过来便是。而且我敢保证,宫中那些侍女啊,定会非常欢迎姐夫。”
元雪心仍有些半信半疑:“郎君的确很好,可他是个散仙,那些侍者向来蔑视仙族,你如何能笃定他一定会受欢迎?”
“自然是——是因为——”霰灵忽然噎住,满脸欲言又止,暗暗思量道:我不过是提了九霄的名字,便惹出了那般大的风波。眼下姐姐好容易才又过上平静日子,我还是别再生事为妙。他眼波微转,便嘻嘻笑道,“宫里那些侍女们最是喜爱美貌儿郎,九霄虽是个仙族,却照样被她们惦记了两百年。姐夫亦是个世间绝色,性子又极好,怎会不讨她们喜爱?指不定啊,她们还会求着姐夫搬入翠章宫呢。”
元雪心又挣扎片刻,终于犹犹豫豫地颔首:“那……等郎君的身子彻底好了,我再带他去。”
霰灵知她是爱重姐夫,舍不得她家宝贝受半分罪,便有些无奈道:“姐姐,你从来处事果断,怎的嫁了以后,反倒变得优柔寡断了?待我回去后,爹娘定要前往鬼界,与那鬼王鬼后当面商议婚事,替你们择日重新操办一场正经婚礼。你可莫要一直拖沓着,等孩子都落了地,婚宴还没着落。”
元雪心有些心虚,嘀咕着道:“我和郎君已经办过婚礼了。”
“未告知父母、未邀请双亲,也能叫婚礼?”霰灵瞪大了眼,声音不觉拔高,“姐姐,爹娘可还活着呢!况且你们住得那般……那般……”他憋了许久,才将贫穷寒酸几字咽回去,换了个措辞,“……那般朴素,婚礼定然也简陋。日后传扬出去,岂不被魔族笑话?到时不光翠章宫上下,连神王也面上无光。神王丢了颜面,便是整个神族丢颜面!”
“哪、哪有这般夸张?你休要胡说八道……”听了他这番慷慨陈词,元雪心气势矮下了半截。现任神王于她有恩,倘若此事当真关乎他的颜面,自己又岂能袖手旁观?她不免更加气短,咬了咬唇,才松口道,“不过,看在神王面上,我答应你便是。待几个月后,郎君身子彻底养好了,我一定带他去神界走一趟。至于那婚礼么,随便你们如何操办,横竖我只当是赴一场宴会,多吃几杯酒罢了。”
“那必然是爹娘成亲以来,翠章宫办得最风光、最盛大的一场宴会。”霰灵得意一笑,举起一只手掌,目光灼灼道,“既然你答应回来,那便一言为定?”
“……幼稚。”元雪心嫌弃地撇了嘴,却还是抬起手来,郑重与他击了三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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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回到碧落斋,院内已是一片寂静,只留着几盏油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沐浴过后,元雪心悄悄推开房门,于昏暗中蹑手蹑脚上了床榻。谢无意侧身对着墙壁,呼吸清浅。她在他身后窥探片刻,见他果真睡着了,不免生出几分失望来:看来今夜不能舒展兴致了。她叹息一声,闷闷不乐着躺下。
谁知后脑刚沾了枕头,便有一道身影迅速覆上来,待她反应过来时,已被拥入熟悉的怀抱。她又惊又喜,正要张口说话,唇瓣却已被他蛮横堵住。她怔怔眨了眨眼,面颊逐渐滚烫,这才明白他竟是在等她自投罗网!她不由嬉笑出声,阖上眸子,双臂柔柔缠上他后颈。两道身影交叠翻滚,直闹到夜半更深,方才搂着歇了。
翌日清晨,夫妇与霰灵一道用早饭。元雪心又现出妖身,一脸容光焕发。谢无意见妻弟面色萎靡,关切问道:“昨儿夜里没睡好么?”
霰灵打了一个呵欠,顶着眼下两团乌青,幽怨地瞄了姐姐一眼。别看他这姐姐虽端着一副冷若冰霜样,可私底下那宝贝玉儿、小心肝等床笫之言,竟喊得无比熟稔热切。他腹中怨气又添一层,怪道:“昨夜?我昨夜被吵得险些没睡着,后来实在受不住,只好施了法,才将那些声响消去!”他越说越气,将食箸往案上一拍,“你们闹得如此凶,难怪要挑这荒僻地儿住着。姐夫,你不是在养身子么?怎还能闹得天翻地覆?姐姐,你接连忙了十五日,竟一点不累?一口一个小玉儿、小乖乖,没完没了,精神也未免太好了……”话未说完,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元雪心撕了一块芋肉,慢条斯理送入口中,细细嚼着咽了,方才抬眼看他:“枉你惯爱调风弄月,竟不晓得其中这养生延年的理。我俩身子皆不爽利,才更需阴阳调和,大补一番。”
“雪卿所言极是。”谢无意咬了一口煎蛋,笑眯眯附和道,“霰灵,在你来之前,你姐姐每日皆是如此照料我。我们夫妻半月未曾好过,难免孟浪了些,你多多担待。”
“……”霰灵见这对夫妇一唱一和,只得哭笑不得,暗道:幸好他们暂时不会回宫,不然怕是宫里也不得安生了。
用过早饭,夫妇一路将霰灵送至崖边。霰灵朝他们拜过,衣袖一挥,脚下便踩上一片祥云。与此同时,只听得一声清亮啼鸣,一只云锦孔雀竟凭空出现在他身后,趾高气扬地昂着脑袋。元雪心登时又惊又怒,正要发作,却被郎君用力拦住。霰灵嬉笑一声,载着那只孔雀腾云驾雾而去。那朵祥云没入云端,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云层之中,霰灵摸了摸孔雀,笑道:“娘若是知道姐姐嫁得这般好,定会万分欣慰。你说是不是?”孔雀鸣叫一声。他摇了摇扇,转眸又道,“待到婚礼那日,爹娘与我皆会出席,可那鬼王鬼后未必能来,倒是委屈了姐夫。横竖那桩秘密迟早会泄露,我还是去一趟仙界罢。啧,也不知那浩渺峰及不及我玄法山壮丽……”
山崖这边,夫妇仍在原地盘账。元雪心抱着双臂,不悦地盯着丈夫,银眸一片酷寒。谢无意缩了缩身,讪讪笑着:“我可一分也没乱使,全是他花了自己的体己买了那只孔雀。他非要养着,我也不好硬拦着不是?”见妻子银眸微眯,连忙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道,“我向你保证,除此之外绝无其他隐瞒了。”
“哼,最好如此。”元雪心撇了撇嘴,挽过他手臂,踏着琼花碎玉,并肩往碧落斋去。走了一阵,忽然开口道,“忘了与你说,乡亲们想要好生谢我,非要我明日带你下山走一趟。”
谢无意瞧她眸光微闪,奇怪问道:“怎么了?”她沉吟片刻,抬眸望来,眼底浮起促狭,吞吞吐吐道:“我在山下干活时,有时会用法术偷听他们闲聊。也不知怎地,乡亲们都在传你……嗯……传你……”她觑着他面色,一字一句道,“……惧内。”
他笑容微僵:“你意思是,如今整个阆风镇,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垂髫小童,都在说我惧内?”
元雪心努力压着唇角,银眸盛满无辜:“我保证,全是他们胡乱猜的,与我半点关系也无。我也不晓得他们怎会猜得……这般准。”话未说完竟噗嗤笑了,那眉眼弯弯间,满是幸灾乐祸。
“呜呼——”谢无意抚了抚额头,无奈长叹,“这下好了,继京城之后,我又一次声名远扬了。”他斜了她一眼,抚上她的手,似笑非笑道,“这其中啊,定然有你的功劳。你可得对我负一辈子责,休想半途逃脱。”
元雪心搂紧他手臂,半个身子紧偎上来,展颜笑道:“一辈子怎够使得?我要生生世世都对你负责。好玉儿,你休想摆脱我了。”他宠溺一笑,佯装要捏她鼻尖。她却敏捷闪过,同时松开他手臂,如蝶儿般朝前跑了几步,又回眸望他,裙裾在雪地上旋开一圈涟漪。她扬起声来,笑盈盈道,“你若实在想罚我,那便先追上我再说罢!”
“好哇,你有本事就别使法术,看我不立即追上你!”谢无意笑着说完,便快步追了上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嬉笑着掠入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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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妇回到家中,好生厮磨了一日,再度将整个院子冻上坚冰,气得斑斑直叫嚷不活了不活了,闹着要出走。谢无意便给它做了份点心,又拉着妖妻向它保证往后一定收敛些,它才满意地吃了,继续睡去。
隔日夫妇用过早饭,便携手往山下去。尚未走到小镇,远远望去,便见那镇口竟悬着大红灯笼,底下黑压压堆满了人,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山路这边张望。
元雪心瞧这阵仗,不由想起那场婚礼,指尖挠了挠他掌心,银眸里浮现旖旎之色:“小郎君,没想到你竟如此迷恋我,又想与我成一回亲?”
谢无意睨了她一眼:“你想得挺美。上回可把我累得半死。这婚礼啊,办一回便够了。”
正说着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他们来了”,那人群便牵着一辆牛车,如潮水般涌出镇子。那牲口身上披了红绸,朝元雪心哞哞叫唤。人们热热闹闹围住夫妇,七嘴八舌寒暄了一番,便簇拥着元雪心往车上去。元雪心连忙望向谢无意,却听一人说道:“雪心妹子,你是咱们镇子的大恩人,这车子啊,须得是你一人坐得。谢郎什么忙也没帮上,在边上走路便是。”众人纷纷哄笑起来,将谢无意往旁边挤了挤。
元雪心本就心怀愧疚,哪里肯坐这车,正欲张口婉拒,谢无意却连忙抢了话,向众人笑吟吟道:“多谢诸位抬爱,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咱们这是要载她上哪去?”
“这怎能提前说?你们随我们去便是!”人们推着元雪心上了车,一路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往镇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