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雪灾 姐弟斗法殃 ...
-
“你究竟对郎君说了什么?”
“冤枉,我当真只说了名字!你便是打死我,我也……莫要打脸,我还没成亲呢!”
“你什么都没说,他元神怎会添新伤?你知不知道他原本都已大好了!”
“我当真不知……啊啊啊爹娘救命啊!”
谢无意睁开眼时,耳畔轰鸣阵阵。他蜷了蜷身子,挣扎着坐起来,方离了棉被,便冷得浑身发抖,意识顿时清明。四下望去,整个室内结冰覆霜,阴寒冷绝,室外则是风号雪砸,宛如凶兽咆哮。他正自疑惑间,外头又是轰然一声巨响,如霹雳炸裂,震得屋子都晃了几晃。透过狂风,隐约可辨出几缕哀嚎之声。他抹去脸上薄霜,颤巍巍下了榻,匆匆披上棉衣,艰难往外挪去。
谢无意方拉开木门,便被涌入的雪浪淹没,好容易才挣扎着探出身来。他站起身,弓着腰慢慢往屋外挪。那积雪已淹至两股,他每迈一步,气息便短促几分,脚步也愈发沉重。整座阆风山上,漫天狂风卷雪,寒气汹涌肆虐,如刀剑穿身。天地尽白,不知乾坤。不过几息,他又被一阵飓风扑入雪中,摔了个仰面朝天。他咬紧牙关,撑着地面努力站起,走了数步,不远处又是一声轰炸,余波又将他高高抛起,狠狠掼入雪中,疼得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他浑身僵硬无力,没奈何,只好躺在雪地上,气呼呼瞪着天幕。
灰穹之中,他那妖妻正雪发飞舞,将妻弟追杀得四处躲窜,哭爹喊娘。他叹了口气,反复尝试数回,终于艰难爬起来,一寸一寸往柴屋挪。
此时,元雪心又掷出一记光团,霰灵将身子一拧,光团砸入地面,炸出一柱冲天雪浪。霰灵在雪雾中抱头鼠窜,一身锦袍破烂不堪,却只能撑起结界苦苦防御。
“姐姐,你若实在不信,待小姐夫醒来问他便是,何苦这般追着我打?”
“还敢提你姐夫!他这次若有个好歹,我把翠章宫也一并掀了!”
“使不得使不得,爹会气疯——咦,小姐夫?”
元雪心慌忙低头望去,只见重重雪幕之下,一道熟悉身影正顶着风雪,艰难挪至柴屋前。他走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被暴风撕成碎片。她瞳孔骤缩,立即停了风雪,身形一闪,霎时出现在郎君身边,不由分说抱紧了他,尽管恐惧至极,口中却自骂咧:“你身子不好,还出来作甚?是想急死我么!”
他被她手臂这一箍,面皮透出青紫,几近窒息:“肋……肋骨……你谋杀亲夫啊……”
她忙松了力道,手臂却仍圈着他身子。见他浑身染了霜雪,心下又是大痛,凶巴巴道:“快随我回屋!”
他却用力推开她,大口大口呼吸,寒气堵得头脑阵阵作痛。好容易顺了气,才斜斜睨她:“你倒是先将屋里的寒冰消了,我再回去。”她立即噎住,气势短了大截。他无奈扶额,“算了,先将这外头的雪消了罢。”
“哦。”她连忙施展法术,不过片刻工夫,漫山积雪便迅速消融,只余地面薄薄一层。她怯怯迎上丈夫的眼神,腆着脸笑了笑,“剩下的便不是我弄的了。”
“你啊……”他轻轻戳了戳她额头,转身推开木门,踉跄着走去角落。斑斑虽有修为护体,可面对这狂风暴雪,到底力量悬殊,早已吓得缩在干草之下瑟瑟发抖。谢无意见它抖得厉害,忙脱下外袍披在干草上,寻不到火源,便摆好火盆,跑出去拽着妖妻直往里走,“快生些火来。”
元雪心对着火盆吐了口气,火焰立即熊熊燃烧起来。斑斑从干草下钻出,如蒙大赦道:“这回冬眠,我差点一睡不醒了。哼,真是神妖相斗,灵蛇遭殃。”
“我可是全程挨揍的。”霰灵立在门口,一身锦绣破成了丝条褴褛,犹如一只脱毛锦鸡。他嘟囔道,“小姐夫,你可要为我作证,我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你……”谢无意正欲开口,忽然身子一晃,倒进妖妻怀里。
元雪心吓得花容失色,慌忙瘫坐在地,一手揽着他,一手急急渡入灵力:“你面上一点血色也无,可是很难受?”斑斑也游过来贴着他手背,却冷得浑身一颤:“公子,你身体好冰!”
谢无意本就添了新伤,再被这极寒冰雪一冻,元神又虚了几分。此刻他面若金纸,眼皮半开半合,气息有些短促:“霰灵只是提了名字,旁的什么也没说,别打他了……咳咳……”
他这一咳,嘴角竟见了红,鲜血直往外冒,吓得元雪心几乎落下泪来。只听她嗓音都带了哭腔:“好好好,我不打他,不打了。我带你回屋歇着,”说罢拦腰抱起他,却被他拽住袖子,她只好软了口气,怯怯着央求道,“我保证不打他了,真的。”
“不是……”他又闷出一口血,累得阖上眸子,高大的身躯缩在她臂弯中,单薄得恍若易碎琉璃,“去外头瞧瞧,莫要……连累了其他生灵……”
元雪心疼得心下酸软,怜惜道:“好,我一定去,你安心歇着便是。”他这才松开手,头一歪便沉沉睡去。元雪心抱着他走到门口,只见霰灵呆立在面前,心底那点余愠复又燃起——她与郎君原本好好过着日子,全是他来了,才害得郎君又垮了身子!
霰灵见姐姐眸中锋刃又起,吓得连连后退,脚下被门槛一绊,一跤跌坐在地。他慌忙抱住头,尖声叫道:“不许打脸!”
元雪心抬脚正欲踹来,耳畔却忽然响起郎君的嘱咐,那只脚便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她怔怔想着:论起伤害,我伤郎君更重,若当真要揍,也该拿自己一道出气才是。可郎君直至昏迷,也不曾怨过我一句,我又何必再惹他生气?她低头看了看怀中,这张睡颜尤为虚弱,肌肤苍白近乎透明。那银眸渐渐软了几分,终于放下脚来:“霰灵,你抱着姐夫回屋,给他渡灵力。我去外面看看。”
霰灵缓缓放下手,惊奇地瞪着姐姐:“当真不揍我了?”
元雪心那银眸方才还柔情似水,待瞥向弟弟时,又覆上冰霜来:“谁叫姐夫替你求了情?好生照料他,若再教他出事,你便立即给我滚蛋。往后,我见你一回,便打你一回。”
“是是是,我一定好生照料。”霰灵赶紧乖巧应了,起身小心接过姐夫,竟发现这具身躯有些轻。元雪心忧心望了望郎君,随即飞快冲出院子,转眼便不见了踪影。霰灵低头望着谢无意,眼底又是感激,又是敬意,“我终于明白,姐姐为何会选你了。”
——————————————————————————————
元雪心变作人身,沿着山路仔细检查。好在正值深冬时节,山里渺无人烟,野兽们躲在洞穴中蛰伏不出,所幸只是受了些惊吓。她稍稍松了口气,待到了山下小镇,却被眼前景象惊呆——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家家户户门窗洞开,有些屋顶被整个揭去,连家禽牲畜也被冻成冰块,横七竖八着倒在地上。人们捂着伤口,坐在废墟中哀嚎痛哭,悲惨声笼罩了整座小镇。更有一处房舍整个坍塌,将屋里人压在瓦砾下,乡亲们正在奋力营救着。
元雪心懊悔万分,慌忙奔到那废墟前,三两下便搬开断木残砖,救出几人。在众目睽睽下,她仔细检查伤势,从怀中变出银针,利落刺入穴道,通过银针渡入灵力。不过片刻工夫,那一家子便睁开眼来。人们啧啧称奇,那一家子更是握住元雪心的手,好一番千恩万谢。元雪心只觉得羞愧难当,不敢直视对方,命众人将冻僵的家禽牲畜集中运至一处,按照方才的法子暗中渡入灵力。不出几息,动物们竟也站了起来,甩着尾巴茫然四顾,仿佛方才遭遇不过是一场大梦。
这下子,整个小镇都沸腾起来。从前,人们只道这元氏是个寻常巫医,偶尔请她来治个急病,不曾料想她居然有这般大的能耐!人群中,韩大哥挤上前来,惊奇问道:“雪心,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元雪心慌了片刻,想起郎君教她的话,便镇定回道:“大哥难道忘了?我家世代供奉神明雪姬,因此雪姬收我做了义女,赐了这双银眸,便连我这些本事,也是上神传授的。”
“原来如此!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韩大哥转身望着那大片废墟,眼里流露几分为难,犹豫着搓了搓手,“那个,雪心啊,有件事……”
“韩大哥,先不多说了,我去给陈大娘家收拾院子。”不等韩大哥张口,元雪心便逃也似的直奔陈大娘家,默默将折断的粗树移开,弯腰捡拾碎瓦。待帮完陈大娘家,又冲去张屠户家修补猪圈,接着再往下一户,又下一户……
元雪心从小镇奔至渔村,又从渔村折返小镇,闷头忙到天黑,始终不曾歇息。人们心疼她,轮番过来劝她到家中用饭,她只是摇摇头,默默做着活计。人们惊讶发现,这女子虽年轻,却几乎无所不能,非但能以银针救命,甚至连修屋砌墙、补瓦钉窗这等粗重活计,也使得有模有样。但凡有人来求她帮忙,她皆毫不推拒,撸起袖子便干。半日下来,人们便改口唤她雪心闺女,更有那些被她救了命的,直呼她为活神仙。听着无数声夸赞感激,元雪心心中越发愧疚难安,连头都不敢抬起。
待到定了更,人们才总算劝住元雪心,将她团团围住,这个道谢那个关心,七嘴八舌说个不休。陈大娘拉着元雪心,心疼着给她擦拭脸上灰土:“闺女,今日忽然遭了这场大劫,还来不及问问山上如何了?你家里头没事罢?”元雪心摇摇头。许娘子也挤上前来,拉着她另一只手道:“雪心妹妹,今日太晚了,你便在姐姐家里睡罢,明日再回去。”
元雪心轻轻抽出双手,后退几步:“我先回家了,郎君还在等我。明日一早,我再过来帮忙。”她不等乡亲们开口,已提过灯笼,转身冲出小镇。听着身后那遥遥呼唤,元雪心憋了半日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抱歉,抱歉,抱歉……”
若非郎君提醒她下来看看,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给这些凡人带来了怎样一场浩劫。郎君……对了,也不知郎君可醒来了?
她往山里奔了一阵,忽然又停下来,转身望向山下。眼下正是深冬,这些人类遭她祸害,家园被毁,该如何熬过漫漫寒夜?于是她飞至高空,运转周身灵力,将整个阆风镇连同沿海渔村,一同罩入结界内。今夜任那北风呼号,寒气肆虐,人们只睡得安宁踏实。
她舒了口气,化作流光飞向碧落斋。落在地上,只见小院烛火通明,暖意融融,驱散了她满身寒意。她轻轻推开房门,霰灵立即从内奔出,急急道:“姐姐,你可算回——咦?你身上怎的又脏又臭?”
“姐夫呢?”
“他在里面等你。”
元雪心疾步入了卧房,谢无意半躺在榻上,静静望着她,面色仍苍白得紧。不过半日未见,他这妖妻便浑身脏污,满脸泥斑,一头青丝也乱蓬蓬的。他不由噗嗤笑了:“你掉猪圈里了?好臭。”她轻声道:“嗯,我去滚猪圈了。”说罢抢步上前,跪坐在榻边,拥住了他身子。他怔了怔,轻轻回抱这团寒气。她偎在他怀中,只觉着疲惫不堪,眼眶微润道,“抱歉,我又伤到你了……”
他拍了拍她后背,笑道:“我原以为你会早些回来。”她将脸埋入他怀中,闷声哽咽:“下山后,看到那些人类因我而受了劫难,我根本不敢回来见你。我一直在救人、修屋舍、补猪圈……半点也不敢停下,也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他们还夸我、感激我,却不知,我才是罪魁祸首……”
他微微抱紧了她:“这段日子有霰灵照料我,你尽管去赎你的罪。”
她仰起脸来,眨了眨泪眼:“你怎知我想做什么?”
他轻轻为她拭泪,笑眯眯道:“我可是与你一道长大的,你肚子里藏着几条蛔虫,我都一清二楚。只有一点,你须答应我,”他珍重捧起她脸,目光在她面上温柔流连,“不许再将自己弄这么累、这么狼狈,”转而狡黠一笑,“臭得快熏死我了。”
她不由牵起唇角,放开他站起来:“我这就去沐浴,明日还要继续修房子呢。”他却拉住她手,板起脸道:“先去吃饭。我可不想夜间睡得好好的,反被你那肚皮吵醒。”
“好。”
卧房门外,霰灵默默望着夫妇俩,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