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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秘密 谢郎闻旧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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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过半,谢无意骑马归来,自乾坤锦中取出各色肉菜果蔬,噼里啪啦摆了一地。元雪心嗔怪道:“不是教你随便打发了么?怎地买了这许多肉菜——等等,我给你的银钱哪里够买这么多肉?你莫不是背着我藏了私房?”
谢无意嬉皮笑脸道:“冤枉呐。家中每笔收支都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你还隔三差五要翻检,我哪有机会藏私?”说罢从怀中摸出一把碎银铜钱,一枚一枚放在她掌心里,“买菜剩的钱,一文不少,雪卿请过目。乡亲们得知我要招待亲戚,这个送棵菜,那个送块肉,不知不觉便堆了这许多。半路还撞见韩大哥,硬塞了半条鱼干给我,中午便炖鱼汤罢。”
元雪心数了数钱,确认无误,又重新塞给丈夫,板着脸道:“你得了许多人情,早晚是要还的。这笔账我先记下,回头从家用里拨出来。”说罢坐在小凳上,从地上拾起一棵菜,细细择起叶子来。
谢无意舒了口气,宝贝似的收好钱,转身往锅里添水:“今日在山下,我听到一桩趣事,说是镇上来了一个痴呆,大冬天的竟不穿棉衣,还摇着扇子满街乱晃。”元雪心朝门外瞥了一眼:“碰巧我认得,那痴呆正在咱家院子里坐着呢。”
谢无意隔着窗子往外看去,霰灵正坐在石案边托腮发呆。他压低了声,好奇道:“他与你是一母所生,怎地不是银眸?”元雪心道:“他也是银眸,只是图个方便,特意用法术遮掩了去。”谢无意道:“我瞧他仪态端正,除胃口刁钻了些,比起京城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倒是正派得多。”
元雪心拿起另一棵菜,继续掰着叶子:“你莫要被他蒙骗了。这厮惯会飘风戏月,只是不干那欺占强娶的勾当,讲究个你情我愿。他曾在宫中养了六七个宠姬,偏又不去管束,反倒一味纵容,教那些宠姬们个个跋扈猖狂,将好好一座翠章宫搅得乌烟瘴气。双亲因觉着亏欠了他,不好直接撵走,磨了将近千年,才总算将那群莺燕打发走了。”
谢无意洗过肉,搁在案板上切:“他如今可有家室了?”元雪心摇头道:“倒不曾有。他爹娘指望他将来撑起翠章宫,一心想给他精挑细选一位宫主夫人,偏又嫌自个儿子太荒唐,怕他将来被妻子休了,传出去闹笑话,便耽搁至今。”
她择完菜,端去洗净了,走到丈夫身旁,拿刀削着薯蓣:“他此番奉命过来,定要仔细考你一考,若与你说了些浑话,你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谢无意将肉片细细拨入滚汤,朝妻子微微一笑:“倘若只是嘴上考我,我自是不惧的。我连你这冷心冷面的都能哄得服帖,对付他自然是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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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迟迟未好,霰灵便在碧落斋前后转悠,越看越不是滋味。姐姐好歹是翠章宫宫主继女,又有专属领地,金银珠宝享用不尽。她倒好,放着那华美冰殿不住,非要挤在这寒酸破屋里讨生活。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自讨苦吃!
不料用午饭时,丰盛的酒食摆了一桌——肉片细若游丝,蛋羹嫩滑如酪,汤羹清澈见底,半星油花也无,菜蔬叶片匀称,俱是赏心悦目。霰灵尝了几道,眸子愈发晶亮,待得知全是姐夫做的,更是大吃一惊:“小姐夫,你莫不是御厨?你厨艺这般好,窝在这荒山野岭里头,反倒白白埋没了。不若我替你介绍一个好前程,你随我回翠章宫去,保你衣食无忧——”话未说完,舌尖便挨了姐姐一粒冰弹子,立即识趣闭口。
元雪心盛了一碗热汤,搁在弟弟面前,冷声道:“他难道是专门伺候你的?用完这顿,便给我滚蛋。”谢无意涮了一片肉,送入口中嚼了,笑吟吟道:“你既这般抬举我,我也不同你客气。我若当真有这本事,合该去给神王做饭才是,你反倒劝我去翠章宫做事,不还是埋没了我么?”
霰灵讪讪笑了,低头吃汤,暗道:这小姐夫瞧着温温和和,倒也是个绵里藏针的。他斟了一碟酒,朝谢无意举起来:“小姐夫,我初来乍到,劳你这般费心招待。这碟酒权当是小弟的谢礼,还请满饮此碟。”
谢无意也举起酒碟,与他轻轻一碰:“客气了。这回来得突然,未能好生招待周全。下回再来之前,记得提前知会一声,也好容我准备准备。”
霰灵笑了笑,一饮而尽,又要给姐夫斟酒,却被挡住了。他奇道:“小姐夫,你手边那是什么酒?为何不拿那酒招待我,反倒去山下沽酒?”谢无意拿起手边那只素瓶,替他斟了一碟:“倒不是我藏私。这是你姐姐酿的果酒,我只能喝这个。”霰灵浅浅啜了一口,细细回味:“这果酒虽是可口,味道却太过清淡,只能解渴,哪里算得上酒。姐姐,你管姐夫也太严了些。”
元雪心低头吃着汤,淡淡道:“他身子弱,喝不得烈酒。”霰灵又追问,她便将自己当初如何中毒昏迷、郎君如何带她闯入鬼界、如何被那鬼妃蹂躏致死又复生,大略与他说了。回忆那段惨烈过往,她不由握住郎君的手,银眸里满是痛惜,“自鬼界归来后,我日夜为他渡灵力,护养他的元神,至今仍未痊愈。前几日,他在镇上被人灌了一杯烈酒,当场便晕厥过去。那些人只道他不胜酒力,却不知,当天他难受了整整一夜。”
谢无意夹了一片鱼肉,放入她碗中,温声笑道:“我现在已大好了,休要再提那些旧事。今日一家团聚,可不能随意掉眼泪,平白添了晦气。”
霰灵光是听姐姐讲述,都吓得肉跳胆寒,谢无意反倒神色平静,仿佛那些苦难与他毫无干系。霰灵不由暗生了敬意:这小姐夫虽弱小,底子里竟是个烈丈夫。
但愿姐姐不曾将他当作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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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霰灵将带来的金玉器物尽数取出,在院子里堆成小丘。谢无意得了妻子点头,便将那小丘收入乾坤锦内。霰灵大为惊奇,忙问这宝贝来历,得知是鬼后所赠,便若有所思着点了点头。元雪心欲去修炼,再三叮嘱霰灵不许胡来,方才进屋去了。她运功片刻,却仍不安心,便默念咒语,踅探外头动静。
屋后,谢无意正给马儿喂饲料。霰灵立在一旁,摇着扇子瞧着:“小姐夫,你从何处得了这匹良驹?”谢无意抚了抚马儿的鬃毛:“从皇宫里带出来的。它通身雪白,奔跑如雾,你姐姐为它取了大名,唤作雪舞风,乳名叫玉生烟。”霰灵叹道:“如此千里良驹,本当驰骋旷野、一展抱负,不该被埋没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谢无意笑而不语。
喂过马儿,他便往庖厨里去,霰灵也摇着扇子跟上。
谢无意热了一碗汤汁,端至隔壁柴屋,只见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厚干草,一条花青细蛇正蜷在上面,舒服打着盹儿。谢无意蹲在一旁,轻轻抚了抚那小脑袋,柔声唤道:“斑斑,斑斑。”那小蛇懒懒睁眼,打了个呵欠。谢无意将热汤搁在它旁边,小蛇便挪了挪身,埋头咕叽吃了起来。待这碗汤见了底,小蛇满足地打了声饱嗝。
谢无意问道:“明日想用什么味的?”那蛇抬起脑袋,道:“还是今日这味便好。”说罢,蛇瞳不经意扫过霰灵,猛地圆睁起来。
霰灵也是一愣,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谢无意奇道:“你们认识?”
霰灵连忙按捺惊疑,含糊回道:“只是几百年前见过。”谢无意歪头想了想,很快恍然大悟,笑道:“我知道了。斑斑曾是我那舅舅的宠物,你曾见过他,顺带认识了斑斑,是也不是?”
霰灵听了这话,吓得险些跌坐在地。他慌忙东张西望,好似做贼一般,然后急急蹲下,紧贴着谢无意,拿扇子做遮挡,低声道:“嘘,千万休教姐姐听见。姐姐回头若是问起,你可要给我作证,不是我主动提起他的!”
谢无意面上虽未变色,腹中却翻了味:她莫不是真拿我当醋坛子了?他看向斑斑,斑斑立即将脑袋闷入干草内。他默不作声,拾了空碗回到庖厨。直至洗净了碗,霰灵才灰溜溜进来。
谢无意一面擦拭案台,一面往庖厨外瞥去,随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霰灵抬起眼来。谢无意扭头望他,微微一笑,“依照人间规矩,在亚岁那日,须祭拜先祖长辈。我总要知道舅舅的名讳,才好正经祭祀他罢?”
霰灵吓得眼光四处躲闪:“我……我不知道……”
“那我去问你姐姐——”
话未说完,霰灵慌忙捂住他口,将他扯到角落里,死死按在墙上。又朝门口施了法术,这才低声说道,“他叫九霄。姐姐也是今日才知晓的,她瞒着你,是怕你多想。你也知晓她的过去,她很珍视你,不愿你有不快。”见谢无意面色煞白,瞪着眼一动不动,不由迟疑着松开手,小心翼翼问,“你没事罢?”
谢无意缓缓挪动目光,直直盯着霰灵:“你说,他的名字叫做……九霄?”霰灵点了点头。谢无意忽觉头痛欲裂,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双手紧紧捂着额角。意识撕扯之间,眼前掠过几片破碎光影——山峰巍峨冲云,两间静谧小院,谷底溪流潺潺……
霰灵慌忙半跪在地:“你怎么了?面色怎这般白?”见他嘴唇翕动,似在呢喃着什么,忙侧耳凑近,“你说什么?”
“我看到了……浩……渺……峰……”
霰灵怔了怔,一把抓住谢无意的肩膀,惊疑万分道:“你究竟是谁?”谢无意却气息短促,竟闷出一口血,头一歪,垂头昏死过去。霰灵大惊失色,慌忙扶他坐稳了,急急渡入灵力疗伤。他盯着这张面庞,愈瞧愈发错愕,渐渐地,一个荒唐念头浮现脑海。犹疑了片刻,他指尖凝光,缓缓点入谢无意的眉心——
却说元雪心这边,她在房中探听动静,直至听见提起九霄,此后好一阵子,那头便再没了声响。她急得团团乱转,不知该如何向郎君解释,又怕霰灵说出什么浑话来,再三掂量之下,便往庖厨跑去。
入了庖厨,却见霰灵立在里头,怀中抱着郎君。元雪心惊呼一声,不由分说便将郎君抢入怀里,厉声质问:“他怎么了?你与他说了什么?!”
霰灵望着谢无意,神色复杂:“我说了九霄的名字。不知为何,他忽然晕过去了。姐姐,他的身子——”
元雪心狠狠啐了他一口:“他身子受不得刺激,定是你与他说了别的话!哼,稍后再与你算账!”说罢忙抱着郎君奔回卧房。
霰灵立在原地,默了许久,转身去了柴屋。斑斑伏在干草上,神情恹恹,见他进来,便缓缓抬头。霰灵跪坐下来,直直盯着它,沉声问道:“他的秘密,你也知道罢?”
斑斑微微敛眸,轻轻应了一声:“上神,还请保守秘密。少一个知道,便是保他一份性命。”
霰灵神色微凝:“鬼后也知道?那鬼王呢?”斑斑吓得不敢吭声。霰灵蹙紧了眉头,眸底渐露锋芒,冷声追问,“身为鬼界之主,竟敢忤逆天道秩序,当其他五界生灵都是摆设不成?快说,那鬼王究竟使了何种手段?有何图谋?”
斑斑连连磕头,压着声道:“上神明鉴!小蛇愿以性命担保,此事全是公子的主意,鬼王与鬼后只是可怜他,好意相助一把,绝无半分阴谋不轨!违逆天道秩序,确实不该,可公子今生命格坎坷,又险些惨死鬼界,已然付出了代价。他好容易才换得片刻安宁,求您念在这点情分,不,便是念在雪女的面上,千万守住这秘密,莫让雪女当初的遭遇再发生在公子身上!”
霰灵肃然盯着它许久,确认它果真言辞恳切,又想到姐姐的不易,这才软了目光。他挨着斑斑坐下,无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只是唬你一唬。只要鬼族不对神族有何图谋,我才懒得理会这种小事。”
斑斑警惕打量他,试探着问:“当初,神仙魔鬼四族可是为此整整追杀了雪女上千年。上神当真毫不在意?”
霰灵靠着墙壁,淡淡道:“我是神族,迟早要上战场。若像姐姐一样死而不灭、无尽转世,那岂不是要生生世世都与魔族死斗不休?我霰灵活在世上,难道是专为了杀那魔族的?”他弯下腰来,伏在干草上,凑近了斑斑,狡黠着笑道,“可话又说回来,我还是很好奇,姐夫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我保证不说出去。”他想了想,又补道,“若是爹娘实在缠得紧,我也只有坦白了。你且放心,爹娘最是护短,定然也会保守秘密。”
斑斑低下头去,思索良久,方才重新仰起脸来:“也好。横竖这秘密已漏了风,补是补不得了。当初公子若是没去那地方,便不会有如今。”
“那是何处?”
“玄法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