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142、访亲 霰灵奉命相

　　霰灵既探得姐姐下落，便一路闲庭信步，摇着扇子往山那头去。这小镇虽然偏僻，稀奇物件倒是不缺，来往人群面孔各异，腔调口音更是繁杂，别有一番热闹的烟火气。镇民们个个缩在厚实冬衣里，乍见这冰天雪地的时节，竟还有人身着薄衫、打着扇子，不由窃笑这人是个痴呆，投来的眼神里都沾了几分同情。霰灵浑然不知，见来往人类皆冲他笑，只道是人族热情好客，那步子竟迈得愈发爽快，好不得意。

　　拐了道弯，霰灵忽见前方有道熟悉身影，赶忙收起扇子疾步赶去。只见元雪心自一户人家出来，与身旁一对夫妇说话。那妇人紧紧握着元雪心的手，不断哈腰抹泪：“这命根子系着全家性命，你救了他，便是救了我们全家。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元雪心神色淡淡：“不必客气。往后这孩子若是再在夜里犯病，你们直接上山来寻我便是，莫要再捱到次日才上来，险些耽误了病情。”

　　“这孩子深更半夜闹病，天又冷，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男人吸了吸鼻子，将手中的粗布小包直往她怀里塞，“家中无甚好东西，只能暂且送些炊饼表表心意。妹子你宽心，你的恩情我们全家都不会忘。待到了年关，我们全家一定携着厚礼上山致谢。”

　　元雪心顿了顿，捧住那包炊饼：“咱们皆是邻里，帮忙是应当的，不必如此言谢。这炊饼我收下了，恩情便算结过。我该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好好，雪天路滑，慢走啊。”夫妇目送元雪心走远，那妇人扯了扯男人，低声商议道，“雪心虽是客气，可咱们不能没良心。往后谢郎每回下山来做买卖，咱们便送他些东西，叫他捎回家去。”

　　男人点点头：“行是行。不过，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他们夫妇住在山上，来回走动很不方便。今早我摸黑上山，那山林里空荡荡的，风雪呼呼地响，听得人心里直发瘆。我寻了许久都找不着人家，跟鬼打墙似的，多亏雪心偶遇了我，我才请她下山来。唉，也不知他们夫妇是如何在那地方待下去的。”

　　妇人转了转眼珠，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我曾听谢郎提过，他们夫妇有意开个酒肆。不若咱们去镇里打听打听，看看有无门面出租，帮他们夫妇赁间屋子来卖酒。他们为了生意，自然便会搬下山来住了。”

　　“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去打听。”

　　霰灵在一旁听得真切，暗暗称奇。他左右瞧了瞧，拐入一处窄巷之中，见四下无人，便捏了个法诀，身形一闪，霎时便现身在山脚下。他靠在树下候了片刻，方才望见元雪心走来，忙兴冲冲迎上：“姐姐！”

　　元雪心停驻步子，惊愕道：“你怎么来了？神魔两族休战了？”

　　“是啊，娘得知你出嫁了，特意遣我过来瞧瞧。”霰灵眯起眼睛，绕着元雪心转了一圈，口中啧啧称奇，“姐姐，几十年未见，你怎地变化许多？还和人族处得这般好？”

　　元雪心迈步便往山上去：“娘可有受伤？”

　　霰灵大步跟上，边走边道：“娘这回只受了些轻伤，不碍事的。倒是爹受伤甚重，险些没了命，幸好救治及时，如今已无大碍，只是尚在昏迷。昨日鬼族来宫里下聘，娘才知道你出嫁了，甚是想来见你，可又实在离不开爹，这才打发我过来瞧瞧。”

　　“既然瞧过了，便回罢。和娘说一声，我过得很好。”

　　“那可不成。娘吩咐过了，我得亲眼瞧过姐夫，才能回去交差。姐姐，横竖姐夫早晚该去拜门，不若趁此机会，你们随我一道回宫去，岂不两便？”

　　元雪心并不应答，心下却泛起涟漪：郎君一直想拜访翠章宫，于情于理，我也该带他去才是。可那宫中神侍大多自视甚高，藐视其他五界生灵，只怕郎君会遭了他们羞辱，我也不得痛快。

　　霰灵见她不语，眼波微转，又道：“姐姐，我沿路打听过来，镇上人都夸姐夫如珠似玉。他能入姐姐的眼，定是极不寻常，无论容貌品性，恐怕放眼六界都极其难觅，称一声宝贝也不为过。”他拿扇柄轻轻敲了敲姐姐手臂，嬉皮笑脸道，“姐姐，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你一定得让我瞧瞧你那宝贝，教我开开眼界。”

　　元雪心听得心底一阵舒坦，便松了口道：“也罢，你随我去瞧瞧。记着，我那宝贝可是良家子，你若敢对他胡说八道，仔细我拔你舌头。”

　　霰灵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一定听话。”

　　——————————————————————————

　　在山林间绕了几绕，一座小院便豁然呈在眼前，积雪堆在两旁，中间扫出一条小径，穿过院门直通素屋。元雪心踏入院内，扬声道：“郎君，我回来了。早饭好了没？”

　　“好了好了！”一个清朗声自庖厨响起，随即便见青年快步走出，手上端着两碗米粥，一面往屋内去，一面笑着道，“你可是随韩大哥下山去了？”

　　“是啊，他家孩子半夜闹急病，捱到隔日才上来寻我去看，好在没耽误孩子，已经救过来了。”元雪心走进屋内，拦住谢无意，“你且等等，我引你见一个客。”说罢将他带出门来，“这是我弟弟，霰灵。”

　　谢无意目光望来。只见面前立着一位翩翩公子，模样约莫二十五六，身着蓝袍朱裳，腰系佩玉珠珰，还别着一柄玉骨折扇。他虽是黑发黑眸，眉眼间却与妻子有些相似。谢无意微微紧张，端了一礼：“在下谢无意，久仰大名。一直想早日前去拜访，谁知竟拖延至今，反倒劳烦妻弟远道而来探望，实在惭愧，还望见谅。”

　　霰灵直盯着他，神情捉摸不定。那目光将谢无意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细细打量数遍，接着瞥向元雪心，眸中露出了几分意味深长。元雪心见他眼神古怪，不悦蹙眉。霰灵这才收回目光，望向谢无意，微微一笑，端正回礼：“我是玄法山翠章宫少主，霰灵。神界王族行走人间时，以轩辕为姓，家父因深受神王器重，便被赐了这姓氏，故而我在人间便称作轩辕霰灵。”

　　谢无意看向妻子：“你究竟姓展，还是姓轩辕？”

　　“当然姓元。”元雪心瞪他一眼，“我又不认虹沧，他姓轩辕关我何事？”说罢径直往庖厨去了。

　　霰灵笑道：“姐姐变化这般大，可谈到这件事时，还是和从前一样爱躲着。”他又看向谢无意，眸光忽然深邃了些，竟透出几分怜悯来。

　　谢无意被他瞧得好不自在，拘谨转过身去，往屋内让道：“请进来一道用些早饭罢。”

　　霰灵随他入内，四下打量。这素屋虽简陋，却收拾得窗明几净，柜案摆放齐整，案上还摆着一只青瓶，斜斜插着几枝野花。谢无意请他坐了，奉来茶水。元雪心也端着食盘进来，将一份烙饼、几碟小菜摆上。霰灵见姐姐雪发银眸，俨然恢复了妖身，而姐夫仍是一脸平静，不由暗暗惊奇。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清淡爽口，温热适宜，还算不错。

　　一齐入座后，霰灵尝了一口粥，又吃了点小菜，便搁下食箸，叹了口气：“这味道虽不算差，可到底太粗陋了。姐姐，你——”他抬起眸子，却见元雪心眼风刮来，吓得立即埋下脑袋，结结巴巴道，“……其实也不是不能下咽。”

　　谢无意歉声道：“你突然拜访，我也没个准备，实在招待不周。镇上有几家铺子味道不错，咱们正午便下山去吃，可好？”

　　“何必麻烦，”元雪心夹了一箸菜，放入霰灵碗中，“这厮自幼泡在金玉堆里长大，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请他用饭不过是花冤枉钱。你待会下山买些酒食回来，正午给他做顿饭，随便打发了便是。”

　　谢无意犹豫着点头：“好罢。霰灵，你平日偏好什么口味？”

　　霰灵连珠般道：“我偏爱清淡甜食，不喜辣，少沾油腥。肉片须薄如蝉翼，夹着不可断。肉骨须炖久些，但不可过烂，咬着须有嚼劲。米粒须颗颗莹润，软硬适中，不得黏糊夹生。菜蔬只取最嫩一截，叶子片片匀称，下锅前须用清水涤上三趟。汤羹须清澈见底，我见着浮油便犯恶心。再来一份蛋羹，须蒸得嫩滑如酪——”

　　话未说完，便听啪地一声脆响。元雪心再难忍耐，一记手刀凌厉落下，瞬间削断了桌案一角，吓得两个儿郎俱是一颤！那银眸裹着冷气，阴恻恻地盯着霰灵：“这里可不是翠章宫，仔细我将你打出去。”又看向郎君，“你休要听这厮胡诌，随意糊弄了便是。”

　　两儿郎战战兢兢颔首，仍纹丝不动，直到元雪心平静说了声“用饭”，方才闷头继续进食。谢无意盯着那案角，暗暗叹气：又得去添置一张新桌案了。

　　————————————————————————

　　用过饭，夫妇一道整理桌案，清洗碗碟。谢无意问妻子讨了银钱，骑马下山去了。元雪心坐在院中石案边上，低头缝补鞋袜。霰灵在屋舍前后转悠一圈，踱回姐姐身边坐下，张口便抱怨：“此处僻静安宁，倒是适合清修。姐姐，鬼后视姐夫亲如骨肉，你也家当不菲，怎地还要亲自做这些针线活，姐夫也要亲自下厨买菜？”

　　元雪心头也不抬：“过日子，不就是围着柴米油盐、针线缝补么。”

　　霰灵倚着石案，倾过身来：“姐姐，前姐夫在哪？还活着么？”

　　元雪心指尖顿了顿，继续穿针：“死了。”

　　“果然是死了啊。可惜可惜……”霰灵遗憾不已，“你与他缘分颇深，历经生死，到头来这夫妻情分竟还是没能善终。”

　　元雪心停了针线，将那银针慢慢攥入掌心，闷声问道：“霰灵，不知为何，我对他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九霄。”

　　九霄……

　　听到这个名字，她心口剧烈一痛。她原以为自己恨他入骨，可终于得知他名字，却只觉心下一片酸软，好想躲去个安静地方大哭一场。

　　霰灵见姐姐痴痴发着呆，便续道：“当年你们刚成亲，一道来了翠章宫，宫中只有我坐镇。我吓了一跳，起初怎也不信你们是夫妇，”他感慨道，“说来有趣，宫中一些神侍居然认得他，一问才知，原来他少时来山上采过药，因容貌绝色，竟被那群侍女惦记了两百年。也许你记不得了，侍女们还主动劝他加入神界，他不依；侍女们又劝你常带他来走动，你倒着实护得紧，自那以后，任我如何邀请，竟再不肯带他来宫里了。”

　　元雪心盯着虚空，微微发怔：“我不记得了。宫中侍者大多蔑视仙族，他当真生得有那般好，竟得了那些侍女的青睐？”

　　“他那容貌确是上上乘的，且性子温和，又口齿生蜜。那回在宫中，侍女们总爱团团围着他，惹得你醋意大发，生生将一只琉璃盏捏了粉碎。”霰灵回想当时光景，仍有些余悸，“我还私下与他玩笑，说倘若他是个女儿家，我便娶来做正妻。他也不生气，笑着将孪生姐姐介绍与我。我私下一打听，才知那孪生姐姐竟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可惜脾气不好，是个疯丫头。你如今做了那孪生姐姐的儿媳，幸好不必与她一处生活，否则啊，我可不敢想象你们婆媳会闹得多凶。”

　　元雪心望着霰灵，眼底有些落寞：“你虽说的是我的往事，可我却毫无印象。你可知道，他因何而死？”

　　霰灵却敛了笑意，眸光闪烁不定：“我连你前世如何死的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他？”

　　“你肯定知道。”元雪心将针线放在一边，紧紧盯着弟弟，“你从小到大，哪回撒谎没被我识破过？你快说，他是如何死的？可是与我有关？”

　　霰灵犹豫半晌，才微微颔首，教她心下骤沉，只听他缓缓道：“他的死，确与你有关，但也算无关。他曾是仙界王族后裔，却早已被除名，整支血脉几乎被仙王赶尽杀绝，因此那鬼后才会叛出仙界。九霄即便没认得你，也早晚会被那仙王处死。”

　　听到仙王二字，元雪心登时变了脸色，银眸溢出杀意：“竟又是那阴魂不散的奸贼！霰灵，当真是他杀了九霄？”

　　“想来是……”霰灵话音方落，元雪心已霍然起身，掌心顷刻窜出两卷寒雾。霰灵慌忙随之起身，急急拽住她，“姐姐，你不会现在要杀去仙界罢？你莫要冲动，我也只是猜测九霄死于他手，并无真凭实据啊！何况你新婚燕尔，若此时杀过去了便是寻死，该教现姐夫如何自处？”

　　元雪心愣了愣，慢慢收了寒雾，疲倦坐下，扶住额头。半晌才轻声道：“霰灵，待郎君回来，不许和他提起九霄。”

　　“好。”霰灵蹲下身来，捡起鞋袜放回她膝上，温声道，“姐姐，你好容易得了幸福，还是过好当下要紧。至于那些痛苦纠葛，暂时便抛了罢。”

　　元雪心放下手，凝视着那些针脚，轻轻抓起尚未补完的鞋袜，越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