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141、下聘 鬼使携礼登

　　霏涯奉鬼后之命，率领一众属官，押着满车聘礼，浩浩荡荡往神界玄法山而来。玄法山乃神界巨岳，高峰直冲碧霄，横锁万里寒云。时值深冬，漫山素白，车队穿过这琉璃世界，抬头便见翠章宫。这宫城依崖而起，半入云中，金光铸顶，彩玉砌身，端的是虹霓映雪如天裂，紫雾喷涌漫玉阶。殿宇拔地数十丈高，煊然不可逼视。

　　众鬼立在白玉阶下，霏涯恭声道：“鬼界沧霭宫掌事女官、鬼后近侍霏涯，奉王与王后之命，携聘礼前来拜谒山神、雪神。”

　　旋即，几名守卫现身于玉阶之上，朝下方扫了一眼，便折身入宫禀报。不多时返回，拱手请这班鬼客入内。霏涯整肃衣冠，迈上玉阶，穿过大门，只见庭院之中，正候着一位雪发女子。她髻若飞云，面如玉瓷，眸含秋水，衣袂间寒雾氤氲流转，衬得身段朦胧绰约。一袭皓衣薄薄曳地，襟口只以金丝暗绣几道莲纹，通身再无珠玉缀饰。身后则侍女如云，皆披罗戴绮、彩衣华裳，恍如锦绣花团簇拥着一片新雪。

　　霏涯大为惊艳，恍惚之中，竟以为见到了元雪心。她定了定神，端端行礼：“拜见雪神。下官乃是鬼后近侍霏涯，奉王与王后之命，特来宫中下聘，替鬼后亲眷求娶令爱为妻。”

　　雪姬微微一笑，声如清泉漱玉，泠泠入耳：“使者远来辛苦。山神公务在身，不便亲自相迎，还请见谅。这边请。”说罢引霏涯往殿内去，双双入座，周全款待。雪姬问道，“传闻鬼后一族血脉凋零，只剩她伶仃一个，不知使者口中所指的是哪位亲眷？”

　　霏涯回道：“上神有所不知，鬼后曾有一位嫡亲侄女，当年配了一人族男子，生下一个儿郎。此子虽只落得个散仙根基，品貌倒甚是端庄，被王后视如己出。令爱对他颇为钟情，已与他在人间成婚。王后得了消息，无比欢喜，特命下官前来下聘。”说罢便命属官呈上礼单，请雪姬过目。

　　雪姬一一览过，只见那聘礼竟是依着王嗣规制置办的，暗暗吃了一惊：鬼后至今尚无子嗣，想来是当真将这散仙视作亲生骨肉了。日后这散仙若是入了鬼籍，必定要入住鬼王宫。宫中规条繁复森严，鬼后又是出了名的手段凌厉，雪儿向来自由惯了，可能忍受这些束缚？她抬起银眸，望向霏涯，不动声色道：“鬼后有心了。这两百年来，神魔战事又起，我便一直未曾见过女儿，不知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何事。这散仙如何称呼？小女又是如何与他相识的？”

　　霏涯便命属官呈上一幅卷轴，亲手展开画像：“这儿郎自从生母去后，便随父亲住在人间，姓谢，名无意，年方十九。令爱于十九年前转世，因缘际会与他一道长大，自幼青梅竹马，日久生情，便顺理成章做了夫妻。”

　　雪姬凝眸细细端详画像。只见画中青年生得秀美风流，笑若三月春花，风姿飘逸清隽。她活了数万载，阅美无数，此刻竟瞧得目不转睛。她暗暗叹道：雪儿果然随我，挑男子的眼光极好。这儿郎虽比不得雪儿生父那般姿容绝世，容貌却也是上上乘的，怪不得雪儿会破了自己规矩，要招他做夫婿。随即又担忧起来，暗道：此子生得眉眼含春，笑起来更似在调情，恐怕不是个安分的。雪儿若是色令智昏相中了他，将来日子可怎么过？

　　这般想着，雪姬又将画像看了一遍。这一看，倒叫她瞧出些蹊跷来。她缓缓蹙起眉，问道：“我有一事不解。这散仙并非人类得道成仙，而是由上仙腹中降生，按理应当百岁方能成年。他出生不过二十载，形貌应当还是三四岁模样，如何能长这么大，与小女青梅竹马，乃至成亲？”

　　霏涯眸光微闪，从容应道：“其实，这儿郎亦是天地间的一个异数。他生母因违逆天道秩序遭受反噬，故而只替他挣得个散仙根基。他自出生后，外形便如凡人一般逐年生长，是以才能与令爱一同长大。”说罢，又补了一句，“说来，这儿郎也是个坎坷命。他原是大昭国皇子，却遭父辈连累，自幼流落民间，及至长大方才回到宫中。他性情温和恬淡，不慕那荣华富贵，只因令爱不喜人间皇宫，便当真弃了皇子身份，与令爱在大昭国的阆风镇隐居下来。”

　　雪姬听罢，银眸微微一亮，颔首道：“小女能得遇此子，当真是大造化。翠章宫收下这份聘礼了。至于嫁妆一事，容我与山神细细商议过后，择日置办妥帖。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不妨在宫中暂歇数日，你我也好细细商议婚礼诸事。”

　　霏涯起身再行一礼，婉言谢道：“多谢上神盛邀。只是王后有令在先，命下官呈上聘礼之后，即刻返回鬼界复命，下官不敢违令逗留。至于婚礼的具体事宜，此乃联姻大事，须得劳动上神或山神移驾鬼界，与王与王后当面商议为妥。”

　　雪姬便不再挽留，命侍者赠了一些珠宝器物，亲自送霏涯离去。转身折回宫内。轻轻推开一扇殿门，步入其中。只见床榻之上，山神虹沧正躺在那里，面容惨白，双目紧闭，周身笼罩着一团青光。雪姬挨着榻边坐下，眉间添了几分凄楚。

　　“虹沧，”她轻声道，“方才鬼族使者送来聘礼，替鬼后亲眷求娶酥酥。这亲眷是个散仙，听那使者说，酥酥对他很是中意。这孩子也真是的，什么事都不肯同我们讲，便是成亲这等大事，竟也是一声不吭，悄悄儿地便将自己嫁了。”她顿了顿，唇角微微牵起，“我瞧过女婿的画像了，生得倒是不错，眉眼间一团和气，想来会对咱们酥酥好。”

　　说罢，她轻轻牵起虹沧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这两百年来征战不休，又夺走了不知多少性命，到如今，可算是盼来了一桩喜事。郎君，你要快些醒来。我已收下聘礼，却乱得没个主意，只等着你醒后，与我一同商议女儿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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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姬照料虹沧至傍晚，忽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响动，便起身出去。只见儿子霰灵正朝这边走来，一群宫侍围在他身侧，个个嘘寒问暖，这个替他清理衣上雪片，那个又捧来茶点吃食。霰灵也不推拒，一面嬉笑闲聊，一面由着他们服侍，瞧着乐在其中。雪姬轻咳一声，这才教他们齐齐噤了声。

　　霰灵望见母亲，立时端正神色，恭谨行礼道：“娘，孩儿回来了。爹如何了？可曾醒来？”

　　“他伤势严重，尚未苏醒，”雪姬挥退众侍者，领霰灵进入房中。霰灵趋至榻前，关切查探虹沧情况，见父亲面容惨淡，一双银眸也暗淡许多。雪姬问道，“你今日去王宫，王都说了什么？”

　　“王下旨择日追悼此次战役中阵亡的神族，又命有司依制妥善安置遗孤。王还说，此番战事，爹居功至伟，却险些丧命，将按规制厚赏翠章宫，王也将择日亲来探望。”霰灵顿了顿，面露几分踌躇，“只是，王私下又同孩儿说，爹本就是神界重臣，如今又立下不世之功，已是无可封赏，便有意……有意招我做驸马，教孩儿好生考虑考虑。”

　　“你如何想的？”

　　“孩儿才不愿做那劳什子驸马。娘，您和爹定要替我回了这门亲事。”

　　“王有意招你为婿，那是看重我们翠章宫，岂是你说不愿意，便能拒了的？况且你已四千余岁，老大不小了，却还不谈婚论嫁，成日里东游西荡、没个正形，若肯早早安分下来，听话寻个正妻，哪会招来如今这等烦恼？”雪姬好一通训斥，直教霰灵闷头屏息，大气也不敢出。她又想起女儿，面色方才稍霁，“今日鬼界来了使者，替鬼后亲眷下聘求娶你姐姐。我这才知晓，原来你姐姐竟在人间成了亲。你瞧瞧姐姐，她如今都嫁了，你也该正经寻个妻室才是。”

　　霰灵扫去面上惧色，竟笑了起来：“他俩到底开窍了，知道偷偷成亲不是正理。婚姻大事嘛，就算不走章程，也合该告知双亲一声才是。”

　　雪姬见他面色得意，不禁奇怪道：“难道你早就知晓此事？”

　　霰灵嘻嘻一笑，扶着母亲坐下，殷勤替她捶肩：“二十多年前，姐姐成亲时，爹娘尚在前线作战。当时，姐姐带姐夫拜访翠章宫，我才得知她竟悄悄嫁了。原想写信告诉爹娘一声，可姐姐非要拦我，还威胁我说若是走漏了风声，便来宫中打我一顿。孩儿生怕她当真跑来揍我，这才一直隐瞒至今。”

　　“二十多年前？”雪姬愕然道，“可那鬼使分明说，你姐姐十九年前才转世啊。”

　　霰灵笑容僵住，也疑惑起来：“如此说来，姐姐十九年前又死了？娘，那鬼使如何说的？”雪姬便将白日之事说了。霰灵听罢，若有所思道，“想来，那位姐夫或许是死了，姐姐才改嫁了罢。”

　　雪姬奇道：“雪儿前世嫁了谁？”

　　“说来也巧，他正是鬼后的亲侄子。”

　　雪姬讶然不已，啧啧摇头：“看来，雪儿与这仙界王族当真是孽缘不浅……”叹息一声，她吩咐道，“对了，听闻你姐姐对现夫婿很是钟意，可做爹娘的没亲眼相过，到底难以安心。也不知是那散仙迷惑了你姐姐，还是你姐姐强行绑了他为婿。你爹如今昏迷不醒，娘须得照料左右，暂且脱不得身。你便替爹娘去趟人间，好生探望姐姐，顺道相看那散仙品貌，究竟是否真有夸得那般好。记着，只许你一个去，务必低调行事，不可惊动人类。”

　　“娘放心，孩儿一定好生办妥这趟差事。”霰灵嬉笑着应下，暗中也对那现姐夫生了好奇，腹诽道：姐姐结识了前姐夫，眼光只会更挑剔。这现姐夫该是个多妙的儿郎，才能拴住姐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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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霰灵拣了些珠宝器物，妥帖收入袖中乾坤，隔日便换了微服出门。翠章宫神侍几乎齐齐出动，簇拥着他至宫门，反复叮嘱路上当心，务必早些归来，直把霰灵吵得耳中嗡嗡。他一一笑着应过，展开扇子，腾云驾雾而去。

　　他难得来人间一趟，方在禹州落了脚，便抛下雪姬的嘱咐，兴冲冲扎入那烟火深处。他摇着折扇，一路东游西荡，兴致来时便一掷千金，广交红粉知己，惹下了几桩风流官司。这般贪玩了多日，几乎将禹州城逛遍了，方才收了玩乐兴致，慢悠悠往阆风镇去。

　　霰灵抵达小镇时，正值旭日东升，家家开户扫雪。他摇着扇子步入街巷，迎面逮了个少女便问：“敢问小女郎，这镇上可有一个叫谢无意的男子？”

　　这小女郎停了扫帚，转身望来，见这公子生得白净俊朗，眉眼含笑，不由生了几分羞意，嬉笑着反问：“公子打哪儿来？寻他有何事？”

　　“我打东边来的，亲姐姐嫁给了这谢姓儿郎为妻，便趁着年关之前，专程过来探望。”

　　小女郎打量他一二，见他虽生着黑眸，眉眼间确实有些亲切，便又问：“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复姓轩辕，名霰灵。”

　　小女郎登时撇了嘴儿：“我瞧公子生得端正，怎地出口便扯谎？那谢家嫂子可不姓轩辕。你究竟有何目的？若是来行骗的，仔细脚底流脓生疮，做一辈子拐子！”

　　“女郎有所不知呀，我与姐姐是同母异父，姐姐未曾改姓。”

　　“那我问你，谢家嫂子姓甚名谁？你若答不出来，便是扯谎，我定要叫人来，把你捆了送去官府领赏。”

　　霰灵急得直挠头，暗道这人族小丫头怎这般难缠。好在他素来机敏，脑中灵光一闪，忙正色道：“我怎知你是不是存心套我的话？我姐姐是举世美人，生来便与众不同，得了一双天赐的银眸，她的闺名岂是人人都能打听的？”不等对面张口，又抢着唬道，“你若再问，我可得怀疑你居心不良了，仔细我叫人来，将你扭送官府！”

　　小女郎涨红了脸，支吾半晌，才气恼道：“你这人说话好不中听。我不理你了，你问别人去！”说罢便用力挥动扫帚，直把雪片往他脚边扫。

　　霰灵一面跳着脚躲那雪，一面摆出笑脸，又摸了一把金叶子往她袖子里塞：“好妹妹，方才我打趣你呢，给你赔个不是。实在是家中状况特殊，家母改嫁之后，姐姐便留在原籍，两家素日里来往甚少。忽听她一声不吭嫁了人，家母急坏了，生怕她遭人骗，赶紧打发我来相看。你便赏个脸，告诉我一声下落，待我亲眼瞧了，也好回去安抚母亲不是？”

　　小女郎揣着金叶子，笑得绽开了花，伸手摇摇一指：“喏，往那边直走，出了镇子后，再往山上去。”说罢抓起扫帚便往屋里冲，砰的一声关上门。

　　霰灵立在原地，怔了半晌，才摇了摇扇，自嘲道“这钱花得真冤”，便往山那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