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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绝命 机关算尽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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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尉与京兆尹办完两件案子,便双双入宫,向帝王禀奏前因后果。萧秋明听罢,面色越绷越紧。只听京兆尹禀道:“……自那以后,民间皆称赞闻氏孝义可嘉,夸她是烈女子、奇女子。”
萧秋明冷笑道:“区区行凶恶徒,手上沾了多少人命,竟也配得上这等名号?闻氏替宋夫人翻了案,太尉夫人那边,可有何表示?”
“回禀圣上,自始至终,太尉夫人与闻氏并无丝毫往来。莫说登门致谢,便连一句话,也不曾遣人递过。”
萧秋明微微颔首,面色稍霁:“叶夫人到底是明白人,不曾被这闻氏蒙骗了去。”他搁下卷宗,下旨道,“闻笑陵虽有过失,然念其旧功,特许以三品衔入葬,务必全他体面。待葬礼一应事毕,速速遣那闻氏回松云观去,无诏不得擅离。”
“遵命。”京兆尹迟疑片刻,又小心奏道,“启禀圣上,臣尚有一事,须得请旨定夺。那闻氏曾向臣请奏,欲亲自抚养聂氏所出幼女。待去狱中探过聂氏,便携亲妹一同返回松云观。”
萧秋明剑眉微挑,心下冷哂。万没料到,这嚣张恶女竟还能顾念手足之情。他问道:“那女犯膝下有三子,闻氏却单单只请求抚养这一个女儿?”
京兆尹回道:“臣也这般问过。那闻氏回道,‘妹子与我同病相怜,长姐如母,自当将她好生抚养成人,于我后半生也好有个依靠。两个弟弟乃是闻家男丁,我如今身负罪籍,若也将他们一并接去,反倒耽误了前程。还是交由宗族悉心栽培为好,待他们长大成人,方好支撑门楣,重振家声。’”
萧秋明若有所思了半晌。他原以为,闻彦兮不过是个寻常纨绔,未料她竟深谙进退取舍之道,心思手段高深莫测,倒颇有其父风范。此女潜力非常,一回京便助他削弱了闻氏一族,离间了卢闻二族,又安抚了开朝元老,更替他在民间与道门面前挣足了声望。若能将其好生利用,于他将来对付世家,便又多了一枚筹码。沉吟良久,他终于下了决断:“好,朕便遂了她这心愿。朕倒要看看,这闻彦兮往后还能搅起什么风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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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过丧事,闻彦兮当着宗亲之面,以孝女之名,生生为自己并妹妹绥之,挣下了偌大奁产。又遣散了妹妹院中一应小厮仆婢,单留一个束星贴身侍奉。那束星不过垂髫年纪,门牙还漏着风,哪里能照顾人。宗亲们瞧着不妥,欲再拨几个婆子侍女过去,倒被闻彦兮婉言谢绝,只道是观中清静,不喜人杂喧扰。
妹妹闻绥之也苍白着小脸,柔声细气应道:“圣上虽未连坐降罪,绥儿却是有自知之明的。身为罪犯之女,怎敢腆颜留在府中,受着从前的福分?绥儿与束星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有她相伴,已是心满意足。叔伯们且请放心,绥儿今后定当好生待在观中,随大姐姐诵经清修,为闻家满门祈福。”
宗亲们见这姐妹俩虽年少,却都是能说会道的,便不再劝,依着章程分罢了家产,将一应后事处置妥当,陆续散了。闻彦兮仔细核对过文书,清点货钱无误,便径自回房诵经去了。
及至深夜,闻绥之轻轻推开房门,手里攥着半截烛台,细声细气道:“大姐姐,我想同你一起睡。”
闻彦兮并不回头,烛光之下,半边侧脸映着清冷:“回去。”
闻绥之沉默片刻,终是合上房门,拖着步子走回自己房内。小侍女束星巴巴守在门口,一见她回来,便鼓着粉腮埋怨道:“早说过了罢,大姑娘又凶又刻薄,才不会允姑娘进屋。姑娘,咱们还是别跟着大姑娘了罢,省得吃苦受活罪。”
“束星,别说了。睡罢。”闻绥之解了衣裳,默默爬上床榻。束星也熄了灯,挨着她身侧躺下。黑暗中,闻绥之怔怔望着帐顶,眼角不断淌下泪来,浸湿了半边枕巾。
到了隔日,闻彦兮前往廷尉府,由令史陪同,入狱探视聂照矜。不过数日未见,聂照矜与昔日那位闻府贵妇相较,已是判若两人。牢房阴暗潮湿,霉气扑鼻,她缩在角落里抱膝坐着,头发蓬乱如草,面容脏污不堪,活脱脱似条丧家之犬。她眸光呆滞地盯着虚空,察觉有人来了,才缓缓转动那两颗浑浊珠子。待看清来人,那目光渐渐转清,随之涌上几层怨毒。
隔着牢门,闻彦兮勾起唇角,眼底阴色沉沉,口吻倒甚是轻快:“明日,我便要回松云观了。这当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了罢,姨娘。”她顿了顿,故作恍然之状,掩唇失笑道,“哎呀,爹的葬礼忙得我晕头转向,这记性也跟着差了。我竟忘了,闻家已经将你逐出家族。待来年你秋后问斩,尸首也不得入闻家祖坟。你出身贫贱,待蹬了腿,不过是一卷草席裹了,丢去那乱葬岗上,任日月曝晒、黑鸦啄食。这般结局,当真配得上你的出身,你说是也不是?”
聂照矜幽幽盯着她,忽地啐了一口:“我呸!谁稀罕你闻家那烂泥窝!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那短命爹闻笑陵又算什么东西?你们闻家那祖坟,百年来趴在那里,活像只缩头王八,整日闷声不响的。好容易上苍瞎了眼,打下道旱雷来,给生生劈了个稀巴烂,方才冒了一回青烟,可到头来还不是被老娘轻轻一捻,便给掐灭了?哈哈哈哈!”
令史立在闻彦兮身旁,见聂照矜笑得癫狂,不禁皱了皱眉,心下暗自咂舌:这女犯自打认了罪,便像是被邪祟附了身般,满口粗鄙脏言,怕是已疯了大半。
闻彦兮却依然面色沉静,犹如闲话家常,只笑了笑:“好赖你一番折腾,闻府如今确是大不如前了。对了,还有件事须告知你,圣上英明仁德,并未因你之罪而迁怒旁人。叡儿、俊儿已被降为宗族旁支子弟,由族人照料。至于绥儿——”她笑得阴恻,“我已得了圣上恩准,带她一道回松云观。你且放心,长姐如母,我定会将你的绥儿,好生抚养长大。”
聂照矜顿时瞪圆了眼,跌跌撞撞扑来,撞得栅栏砰砰作响。她伸手狠狠抓向闻彦兮,声音凄厉至极:“贱人!你敢动我女儿试试!待我去了阴司,看我不把你告得脱一层皮!”
闻彦兮只是后退几步,重新站稳,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袖:“聂氏,死到临头,你还在做梦呢?我乃仙家钦定弟子,我师紫苑上仙更是仙界帝师,就凭你,也敢告我?”
“管你是什么仙家弟子、娘家弟子,我偏要告,定要告!到了鬼判面前,我要把你干的那些丑事,桩桩件件都抖落干净!”
“好啊,你若要告我,现在便去告罢!我倒看看谁的靠山更硬!”
一旁令史见话头不对,连忙喝止道:“闻姑娘,请慎言。”
闻彦兮哼了一声,微微收敛面上阴鸷,偏过身去,冷然道:“话已至此,你便好生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等着来年脑袋落地罢。”
“休要走!”聂照矜死死抓着栅栏,紧紧盯着她,嘶声道,“告诉我,闻笑陵是何时给你写的信?又是何时发现我下了毒?我分明诸事打点得妥妥当当,直当他病得起不来身,方才发觉中毒。他惯会自私自利,既然早早察觉遇害,绝不可能一直隐忍不说!”
闻彦兮停住步子,回身望来,指尖抵着额角,佯作思索之状:“嗯,容我想想,近来杂事甚多,这记性啊,真是越发差了——”
“少装模作样!”聂照矜嘶声大吼,眼眶通红如血,攥着栅栏拼命摇晃,“横竖我已是将死之人,你还想糊弄半个鬼不成!”
闻彦兮斜睨了她一眼,这才放下手来,悠悠然道:“想起来了。我进了道观不久,便收到爹的信,至于具体何时收到,倒记不真切了。只记得爹丧命当日,又入我梦中来,命我无论如何都要回京,替他报仇。”说罢,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方帕子,捻着两角展开,犹如炫耀宝贝,那笑容阴冷而狰狞,“诀别那晚,爹一直望着我,就这么不停地望着……望着……”一旁令史瞥了那方帕子一眼,眼神微微闪烁,旋即垂下眼帘,只作不见。
聂照矜怔了怔,目光落在那帕子上,忽然浑身剧颤。她陡然尖叫一声,疯了般朝闻彦兮张牙舞爪,口中大喊大叫:“贱人,是你陷害我!是你!你不得好死!你定会遭报应的!你给我等着——”
闻彦兮任她癫狂咒骂,只从容将帕子收起,轻蔑着冷笑一声:“聂照矜,你是斗不过我的。待入了阴司,尽管告你的状去,瞧瞧笑到最后的,到底是你,还是我。”说罢仰天大笑数声,缓步离去。幽深廊道之内,唯余聂照矜愤愤的怒骂声回荡半空,久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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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闻彦兮在人间风光无限,却又哪里晓得,生父闻笑陵此刻正身在鬼界,对着四方鬼判哭嚎告状?
原来闻笑陵咽气后,魂魄被鬼差拘了,引至鬼界幽冥殿内,受鬼判审问。这亡魂倒是顽固,一面挣着锁链,一面嚎啕喊冤,满心满眼皆是人间未竟之事,哪里肯老实伏审?判官便掷出一团鬼火,映出人间景象,欲叫他断了尘念,好安然转世。谁料他窥见那些身后之事,竟目眦欲裂,几番欲朝那火光扑去,奈何被鬼差牢牢钳住,动弹不得,只得隔空张牙舞爪,又踢又骂,形同疯魔。
判官奇道:“你生前极是体面,死后纵遭那尸身之辱,到底是为你申冤,怨不得旁人。何以怨气如此深重?”
亡魂勉强行了一礼,哽咽道:“公有所不知,我生前确是作了恶,死后遭到报应,原是咎由自取。可恨我有一孽女,自落地起便捧在掌心,千般娇养,万般纵容,便是她几番行凶害命,亦有我替她打点遮掩。我自问对她问心无愧,可她倒好,竟忘恩负义,害我性命!此等不孝逆女尚在人世一日,我便一日不得去轮回。还望诸公明鉴,替我做主。”
判官闻言冷笑:“好个巧言令色、自私自利之徒!枉你读了圣贤书,竟不知这骄子不孝之理?是你溺爱成毒,养出祸胎,这才招来杀身之祸。这便是你的报应。你不好生自省,反倒诿过旁人,是何道理?”
亡魂矮了气势,低头不语,半晌,又抬起头来:“公教训得是。只是,我那逆女肖其亡母与继母,生性阴狠,行事毒辣,偏又得了仙缘,将来注定入主中宫。这等恶人若做了一国之母,岂不荼毒天下?大昭圣上于我有知遇之恩,我生前已负圣恩,死后又因这孽女连累宗族满门,万不能再让她毁了大昭社稷。诸公在上,我愿魂飞魄散,只求收了那逆女性命!”
四判官相视一眼,面上皆是复杂难言。且不论那少女阳寿未尽,单是她身后站着的,可是堂堂仙界帝师,委实动不得分毫。左首判官猛然拍案喝道:“生死福祸,自有冥冥定数,岂容你胡搅蛮缠?来呀,押去往生司——”
“且慢!”亡魂扬声高呼,扑通跪下,“当初我元妻以命换命,为腹中胎儿挣下皇后命格,可见这定数也并非不可更改。公既然不肯收她性命,那替她换一换命格,不知可否?”
四判官俱是愕然:“你究竟何意?”
亡魂深深叩拜,沉声道:“我生前罪孽深重,来世不是贫贱孤苦,便是堕为牲畜任人宰割。我此生已位列九卿之首,享尽荣华富贵,又蒙圣上恩宠,已无余憾。我愿舍去轮回之机,哪怕魂飞魄散,也要逆改那孽女命格,教她当不成皇后。如此,也算是我对大昭圣上最后的交代。”
判官们面面相觑,深觉兹事体大,只得暂且休庭,急报鬼后之夜。偏巧此时,之夜正忙于清点聘礼单子,听了鬼判奏报,只道暂将此案搁置一旁,便又埋头核验箱笼。反复清点两日,确认一件不落,之夜便唤来近侍霏涯:“你即刻动身,务必将这些送至翠章宫。”
霏涯望着满地珠光宝气,掩唇笑道:“没想到,小谢与小雪才回人间不久,竟这般快成了亲。”
“可不是么,这门亲啊,也成得忒快了。我原以为总要到来年,便也慢慢备着。谁知他们眨眼便做了夫妻,害我连夜赶工添置,总算没太耽误。”之夜舒展腰肢,唇角微翘,“恰好便在昨日,神魔两族休了战,雪女那对双亲若得知了这门亲事,不知会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