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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雪冤 灵前递状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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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彦兮大张旗鼓回京,贴身丫头翠墨又是一番咄咄逼人,直教闻府满门宗亲颜面尽失,僵在当场。他们见占不着理,便纷纷望向几位长辈。长辈们沉着老脸,互相递了眼色,无奈之下,只得一齐迈下阶来,亲自上前去搀闻彦兮,好一番劝说,险些当场跪下,方才教她站起身来。
雪地里,闻彦兮方站稳了,身子却又晃了一晃。翠墨眼疾手快,忙冲上来扶住。闻彦兮定了定神,凄然一笑:“彦兮自知罪恶滔天,不敢奢求亲族原谅,遂潜心向道,从未过问家中之事。哪知得了仙家谅解,千辛万苦回到家来,却求不着亲人的一个点头。全怪彦兮的不是。待彦兮为爹送了葬,定当自觉离去,绝不在此惹诸位烦心。”
为首的大堂伯一听这话,吓得险些软倒,慌忙握住她手,颤声劝道:“阿彦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能赶回来奔丧,叔伯们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不应之理?这天寒地冻的,你快快随我们进府去,先好生把伤口疗了才是。”
闻彦兮垂下眸子,低低应了一声,便被翠墨搀扶着,在众人簇拥之下踏入闻府。宾客们见她这副模样,纷纷面露怪异之色,忍不住指指点点。闻彦兮却毫不在意,只一路捻着帕子抽泣不止,待包扎了伤口,便径往灵堂而来。
而那灵堂之内,满室白幔低垂,正中停着闻笑陵的棺木。妾室聂照矜正跪在棺旁,一身重孝,哭得哀哀切切。身旁排着一儿一女,还有一个小的尚在襁褓之中,被乳娘抱在身后。她远远瞥见闻彦兮的身影,立即将帕子往脸上一捂,嚎啕大哭起来:“明公,您好狠的心呐!平日那般疼爱矜儿,如何转眼便撇下矜儿与三个苦命的孩儿,独自走了呢?您倒是洒脱去了,可矜儿一介妇道人家,无依无靠的,日后又该如何养大三个儿女?”
哭声未绝,忽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爹——”,众人还未回过神来,闻彦兮已奔入灵堂,扑通跪倒在灵前,哭得梨花带雨:“爹,不孝女阿彦回来了。爹啊!”哭罢,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那额头又渗出血来,染得孝布斑斑殷红。她犹自不肯罢休,又扑到棺木上扶棺大哭,“阿彦先是没了娘,后又死了继母,您也是个狠心人,生生将阿彦撇在这虎狼窝里。如今您撒手便去了,女儿怕是连骨头都要被他们生生啃了去!”
宗亲们随后赶来,一听这话,登时个个变了脸色。大堂伯将手中拐杖重重往地上一砸,厉声喝道:“阿彦,你爹尸骨未寒,你便在灵前满口胡吣,成何体统!你且说说,谁是虎狼?谁要啃你的骨头?”他愈说愈气,又举起拐杖,指向一旁的翠墨,吓得那丫头脸色惨白,直往后缩,“还有你这贱婢,竟敢替主子胡乱栽赃陷害,毁我闻氏清誉。如此是非不分,来人,将她拖出去打杀了——”
“没活路了!”闻彦兮又是一声大哭,引得众人齐齐朝她望来。只见她双手死死扣着棺木边缘,放声哭道,“爹啊,女儿当初出京赎罪,您怕女儿孤苦无依,特意安排翠墨跟去,好与女儿相依为命。如今您方撇下女儿,这些个长辈便立即翻了脸,非但欺负女儿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还要将翠墨打杀了。他们打杀了翠墨,接下来便要打杀女儿了!”
几位宗亲更是面色大变。大堂伯气得面皮发紫,正要发作,却被一旁的二堂叔拦住。那二堂叔到底圆滑些,见满堂宾客议论纷纷,目光都带了几分玩味,便强压着性子,挤出几分笑来:“阿彦,你一路车马劳顿,又受了伤,自然心中郁结难消,说些气话也是有的,叔伯们怎会与你计较?你且先回房歇息,待明日——”
“回房?”闻彦兮猛地抬起头来,那泪眼婆娑之中,竟透出一丝冷冽寒光,“叔叔好狠的心呐!我千辛万苦赶回来,连亡父最后一面都不曾见着,叔叔便要急着将我赶出灵堂去么?”这番话直把二堂叔当场气噎,只得暗自腹诽:这丫头的口舌何其刁钻狠辣,句句都将人往绝路上逼!
一旁,聂照矜见势不妙,忙站起身来,挤出两行清泪,款款移步上前,伸手欲去搀闻彦兮:“大姑娘,你怎的说出这般伤人的话来?你爹若在天有灵,见你这模样,不知该多心疼呢。来,快来一旁坐着歇歇。你定是在外头吃了不少苦——”
她尚未碰到闻彦兮,便被一把推开。闻彦兮死死扶着棺木,脸色惨白如纸,颤声尖叫:“求姨娘可怜可怜彦兮,莫要急着赶尽杀绝!您接连害死了爹娘,彦兮还想留着这条贱命,余生为爹娘祈福诵经。我情愿将家产尽数让给姨娘,只求姨娘留我一条性命,以全孝道。”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聂照矜面色大变,踉跄着退了一步,旋即转过身去,朝着众人哭道:“诸位休要听她血口喷人!妾身清清白白一介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何曾害过人命来?”说着又扑到棺前,抱住棺角放声大哭,“明公!明公您在天有灵,睁眼看看呐!妾身伺候您十余载,生儿育女,从无二心,如今竟被大姑娘这般血口喷人,妾身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她身旁那两个孩儿见母亲哭得凄惨,也吓得放声大哭起来,一时之间,灵堂内哭声震天,场面真真凄苦。
闻彦兮却狠狠抹了一把泪,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高高举过头顶,面向满堂宗亲,哽咽着道:“诸位尊长在上,彦兮并无半句谎话。此乃先父生前亲笔所书,托人秘密送至彦兮手中。爹早已察觉有人在饮食中暗下慢毒,只是碍于家丑不可外扬,未曾声张,便暗中写信与我商议对策。奈何彦兮负罪在身,回不得京,想往京中递个消息,却总被人故意截断。这一拖再拖,竟叫爹生生被人害死了!”她一面哭,一面在人群中寻到京兆尹,急急奔过去,扑通跪在脚下,双手将那书信高高呈上,“明公在上,彦兮所言句句属实。先父定是被聂氏谋害了。若有诬告,彦兮甘愿领受反坐之罪。求明公为彦兮做主,为先父伸冤雪恨!”
这京兆尹本是奉了圣旨,前来秘密盯着闻彦兮,不想接连目睹这般波折,心下不禁暗叹:这闻氏女年纪虽轻,心计手段却深不可测。他不动声色接过书信,妥善收入袖中,沉声道:“闻姑娘节哀。此信本官收下了,待回去后仔细查阅,定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多谢明公。”闻彦兮叩首拜谢,被翠墨扶着起身。
聂照矜见状,面色更是惨白,却仍强撑着那副冤屈模样,哭天抢地道:“苍天在上,妾身冤枉!那书信定是伪造的,是有人要害妾身!”哭罢便要朝京兆尹扑来,却被翠墨死死拦住,气得她疯狂捶打翠墨,嘶声咆哮道,“你这丫头做什么?还不快快放开!”翠墨却咬着牙,任凭她如何捶打,两臂仍是将她圈得死紧,半步也不肯退让。
闻彦兮抽泣几声,那双泪眼冷冷盯着聂照矜,口吻如冰:“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姨娘,你过去跟在继母身边伺候时,难道没听过这个理么?爹念及旧情,才不肯揭发你,原本望你悬崖勒马,一再给你机会,谁知却教你生生害死了!”说罢转身望向京兆尹,朝他深深下拜,“明公,先父是否被人下药而亡,只消请令史一验便知。彦兮敢以性命承担一切后果。”
话音落罢,灵堂内便嗡嗡炸响,各人面色皆耐人寻味。闻府宗亲们面面相觑,几位辈分高的族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那几个平日里与聂照矜走得近的,此刻恨不得将头埋进衣领里,唯恐被人瞧出什么端倪。僵持了片刻,那大堂伯才对着京兆尹行礼,咬牙切齿道:“家门不幸,让府尹见笑了。闻氏宗族愿全力配合府尹查案,一切但凭公断,绝不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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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京兆尹命人封存灵柩,拨了数名差役轮班看守,不许任何人擅自接近。诸事安排妥当,他便整了衣冠,急急入宫面圣,仔细奏明来龙去脉。帝王听罢深为震惊,当即降下圣旨,命京兆尹与廷尉共同彻查此案。
令使不敢耽搁,当即带人开棺验尸,果然从那脏腑之中验出了毒物来。京兆尹与廷尉看过尸单,碰头议了半日,下令将闻府上下团团封锁,一个不许走脱;又将聂照矜抓捕入狱,严加审讯。聂氏狡猾得紧,初时百般抵赖,大呼冤枉。然而到底天网恢恢,不过三日工夫,人证物证便一桩桩摆将出来,那旧仆证词、毒药残方、买通厨下婆子的银钱往来,直逼得她哑口无言。聂照矜见大势已去,只得如实认罪画押,被判了弃市。
消息传出,市井哗然。百姓们无不拍案而起,直道天道好还、报应不爽。痛斥了一番后,又不免为那三个无辜稚子唏嘘叹惋。聂照矜膝下有三子,长女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一夜之间,这几个孩子从金尊玉贵的公子千金,竟沦为了凶犯骨肉,当真造化弄人,好不凄惶。
有人摇头叹息:“聂氏作恶多端,自当伏法受诛,可那几个稚子何辜?小小年纪便要背负这等骂名,往后日子可怎么过……”亦有人冷笑反驳:“这便是前世造下的孽,今生才遭此报应。享福时是她的骨肉,受难时便与她无干了?真真是天理昭彰,分毫不爽!”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好一派热闹非凡。倒是戏班子喜得眉开眼笑,盘算着将这桩公案润色一番,编成话本搬上戏台,若能赶在年关之前开锣,管保能赚个盆满钵满,也好过个肥年。
然而,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闻彦兮竟再度告官,披麻戴孝跪在廷尉府前,状告聂氏谋害继母宋氏,震惊了整座京城!原来,这宋夫人来历非凡,乃是当朝太尉的嫡亲侄女,自幼父母双亡,被太尉夫妇视如己出地养大,可怜下嫁闻笑陵后,不过数载便撒手人寰了。当时,太尉夫人连日递上诉状,一口咬定是那闻笑陵谋害妻室。那状纸虽字字泣血,却无实质证据,皆被前任廷尉一一驳回。太尉夫人告状无门,心中郁结难消,便连带着憎恨起那廷尉来。彼时,人们只当是老夫人深陷丧女之痛,心绪难平,故而寻个人来恨罢了。谁能料到,这件事背后竟藏着这般深的渊源?
如今时隔十数载,这桩陈年旧案再度被人翻了出来,最激动的莫过于太尉夫人。老夫人乍闻消息,喜得丢了手上经文,匆匆写下一封诉状,也顾不得仪容体统,只命侍女胡乱挽了个髻,便揣着状纸,乘车直奔廷尉府,亲自递了上去。那廷尉深知此案牵涉极深,又见民意汹汹,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整理卷宗,上报萧秋明裁决。待得了恩准,便调集精悍人手,将十数年前的旧档尽数调出,从头细细查勘。依着闻彦兮所呈证物,不过数日工夫,便查明那宋夫人当年确系被人下药谋害,遂为她翻案昭雪,判决聂氏悬首示众。
这一下,京城内外更是满城风雨。从前,人们只道这闻姑娘狡猾可恶,竟依仗着仙家道门,免了杀人偿命之罪,便是听闻她在京郊广行善举,亦有人嗤之以鼻,说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而今经了这两件案子,人们对其改了观,交口称赞她是为双亲申冤的烈女子、奇女子。好一阵子,那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碰着了面,都要争抢着议论几句,方能显着自己不落时兴。最欢喜的莫过于那说书先生与戏班子,这官司一波又一波,足够他们编出几折好戏,赶在年节前狠赚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