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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孝女 燕乐还家撞 ...

  •   荀燕乐到底年轻气盛,只顾着入宫面圣,好与情郎终成眷属,疏忽之下,竟连早起问安也不顾了。殊不知,父亲早已对她起了疑心。

      这日,荀鉴徽从清早候到午时,始终不见女儿前来问安,心中愈发忐忑,便再三逼问妹妹,妹妹只是含糊其辞。他疑云愈重,竟挣扎着下了榻,执意要去寻女儿来问个明白。荀玉薇拦他不住,急得跪在地上磕头,兄长却是个倔脾气,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实话实说。

      得知真相,荀鉴徽只觉五雷轰顶,任凭妹妹如何痛哭流涕,只铁青着脸,硬撑着挪去书房。待亲眼见了那满室画像,当即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他厉声命人将那些画像全部焚毁,旋即又以命相逼,胁迫妹妹搀着他,颤巍巍捱出府门。

      荀玉薇悔不当初,恨不能杀了自己。她跪在雪地里,不住咚咚磕头,哭求兄长爱惜性命。管家仆婢们也团团围上,百般央求劝解。荀鉴徽只是不理,倔强地立在雪中,任凭寒风灌满衣袍,却撑着最后一口气,身形始终端得笔直。待望见女儿牵着那少年时,他眼底那点微光终是彻底黯淡下去。荀玉薇跪在兄长身侧,额头早已磕得污红一片,抬眼望向侄女时,眼里透着无尽绝望。

      “爹!”荀燕乐登时泪如雨下,慌慌撒了手,飞也似地奔向父亲。萧望岳只觉手中一凉,低头看时,那手心已是空空如也。荀燕乐扑到父亲身前,一把揽过他身子,只觉满怀冰冷,寒意直刺骨髓,哪里还敢正眼望他。她只低着头,拼命扶着他往府里去,口中泣不成声:“爹,咱们回屋去,咱们回去……女儿错了,咱们回去……”

      “乐儿,”荀鉴徽却纹丝不动,只低低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说罢,那一口气终是泄了出来,双目一闭,身子直挺挺往后栽去。

      “爹——!”

      荀燕乐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在雪地里,抱着父亲嚎啕大哭,嘶声悲如泣血。荀玉薇本就悔恨攻心,恍惚间见兄长轰然倒下,一口气提不上来,竟也两眼一翻,晕厥在雪地中。

      这下可好,主事的倒了两个,府门前登时炸开了锅,哭声喊声跑动声,乱糟糟搅作一团。那风雪偏又大了,劈头盖脸往下砸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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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分两头。却说那皇宫之中,早些时候,萧秋明望着次子追出殿去,轻轻叹了口气。枯坐半晌,他吩咐祥安取来纸笔,提笔蘸了墨,悬腕停了好一会,方才落下寥寥数字。写到一半却又停住,盯着那几列字出神。

      长子遭了元氏蒙骗,在外做出无媒苟合之事,定然羞愧难当,不敢回来见自己。他原先思量着,先允了次子亲事,借此好令长子宽心,以便劝得孩子早日回家。谁知今日竟生了这等波折,生生毁了他一番谋划。这下倒好,怕是等上三年五载,都见不着他的寒儿了。

      他目光扫过案头奏章,“太仆臣元奕奏”几字撞入眼底,忽而忆起那日荀玉薇所提计策来。这元太仆出身寒微,于战乱中丢了女儿,飞黄腾达之后,却仍不忘旧情,十数年来四处寻访女儿下落,至今未曾放弃。若是顺水推舟,安排太仆认了元雪心为义女……想到此处,萧秋明立即摇了摇头。他曾暗中命人调查元雪心,密报传回来时,竟生生吓了他一跳——此女早在十四岁时,便已亡故!那么,寒儿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又是何人?她顶替了元雪心,混到寒儿身边,究竟有何图谋?此事疑点重重,尚未查清原委,若是贸然安排她入了太仆府邸,岂非害了元卿?

      他思来想去,连叹数声,盯着面前素笺良久,终是再度提笔书写。那字字句句虽皆是人伦温情,却不知为何,写起来比论述军国大事还要难上几分。写罢,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方才郑重折好,交与祥安,嘱咐速速寄出,随后如常批阅奏章。

      不多时,京兆尹求见,呈上一封书信。萧秋明展开一看,眉头登时紧蹙:“这些百姓难道不知,那闻氏乃是朝廷钦犯?竟敢联名为她请愿,当真糊涂至极!”

      京兆尹垂眸应道:“圣上息怒。圣上有所不知,那闻氏自从入了仙门,便在松云观一带广行善举,施药济贫,京郊百姓受其恩惠者众多,民间风评早已大为改观,都道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我朝以德行教化万民,最重这孝义二字。闻氏此番回京奔丧,本是人伦孝举,名正而言顺,倒也不好强加拦阻。依臣愚见,闻氏固然罪不可恕,然民心却不可不顾,若是执意阻拦,恐有伤圣德。”

      萧秋明听了这话,脸色愈发阴沉。他本就恨那闻氏害过寒儿,若非顾忌道门颜面,早就派人捉她回来,岂能容她活到今日?却未曾料到,不等他拣着由头擒拿了她,她倒是先煽动百姓,大张旗鼓着要回京来,实在是猖狂至极,断断不能依她!

      正待开口驳斥,只见祥安又匆匆入门,手捧另一封书信。萧秋明只好按捺怒气,耐着性子展读。这不看倒还好,一看之下,直气得他七窍生烟——那闻氏竟不知得了什么泼天能耐,居然请动了京内十余处大道观、并七十几处小观,为她联名上书,恳请恩准她回京奔丧!

      纵观前朝大晟与本朝大昭,人们皆求神信仙,家家供着尊像,十里一处道观也是寻常之事。又因神祇大多不理人世,人们便信仙家更多。不知从何时起,道门便成了仙家麾下子弟,在民间威望颇高,便是官府也要礼让三分。而今,这京内大小道观竟联名上书施压,若是断然回绝,岂非等于昭告天下,大昭天子要与仙家公然对抗?萧秋明一生骄傲,又贵为开国君主,何曾被这般胁迫过?他一时进退不得,新仇旧恨齐齐涌来,恼羞成怒至极,恨不能立时将那闻彦兮提来,痛快打杀了泄恨!他攥着那信纸,反复匀了气息,方才勉强忍住火气,将信纸狠狠丢在案上。

      帝王铁青着脸,沉默了半晌,终是咬牙切齿道:“准她回京。”闻言,京兆尹愕然抬头,祥安也是一怔。只见萧秋明冷声下令,“京兆尹,你派人暗中盯着闻氏,一举一动都要报与朕知晓。丧事完毕,命她立时返回松云观,不得在京逗留。且告诉她,这是朕看在她亡父的份上,给闻家最后的体面。若敢借机生事,则依律捉拿,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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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了整夜,直到五更方歇。天刚蒙蒙亮,城门根底下便已候了一队贩夫走卒,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巴巴等着入城讨生活。这天气实在冻得瘆人,偏城门又闭得生紧,外头的人越聚越多,贩菜的、赶脚的、送信的,无不扯着嗓子抱怨,从谩骂天公不作美,一路问候到守城兵卒的十八祖宗。唯有卖炭的满脸乐呵,美美盘算着今日炭价。乱哄哄闹了半晌,守卒才揉着惺忪睡眼,骂骂咧咧拉开城门。众人蜂拥着往里挤,被那守卒踹了两脚,方才老老实实排队,嘴里仍不干不净嘟囔着。

      不多时,一辆马车辘辘驶来,车身通体挂着素缟。待车停稳了,赶车侍女跳下车来,自怀中摸出一纸文书,递与那守卒。守卒接过文书,正待查验,却见那马车帘子一掀,里头出来一个姑娘。她通身披麻戴孝,一张脸蛋格外苍白,双眼红肿如桃。她仰起头来,痴痴望着城门匾额,忽然扑通跪倒,重重叩下首去,放声嚎啕大哭:“爹——”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这是在演哪一出。只听这姑娘又嘶喊一声:

      “不孝女闻彦兮,回来给您送行了!”

      此声一出,人群登时骚动起来。仙家弟子闻彦兮,如今放眼京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声几可媲美那民间皇子谢郎了。时人皆为她的经历称奇,编出的话本子在坊间传了又传,妇孺皆能说上几段。今日总算得见真人,却见她好生可怜,谁人见了能不动容?场面一时唏嘘万分,更有些妇人较为心软,跟着便红了眼眶,狠狠啐那守卒:“这鬼天气冷得慌,还不快快放行,生怕人家姑娘冻不出病来么!”

      守卒见文书上盖着官印,又恐仙家怪罪,赶忙草草扫了两眼,便挥手放行。侍女翠墨收好文书,搀扶闻彦兮起来。闻彦兮却又伏下身去,咚咚咚叩了三叩。翠墨便在一旁哭道:“好姑娘,您快起来罢。自从家主去了,您便夜夜跪在仙像跟前,为家主斋戒诵经,直至天明才肯歇息片刻,那膝盖上的皮肉都磨破几层了。家主九泉之下,若是得知您这般孝顺,定会万分欣慰的。”

      旁边一个妇人听罢,也跟着吸了吸鼻子:“闻姑娘能迷途知返,又这般至纯至孝,偏生连给亲爹送个丧都要受刁难。这官府哟,当真是不做人。”

      闻彦兮挨着翠墨,颤巍巍站起身来。寒风如刀,刮得她身子尤为单薄,愈发楚楚可怜。她捏着帕子,拭了拭泪,哽咽着道:“不怪旁人,皆是阿彦应得的报应。”说罢朝围观人群屈了屈膝,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在地,“全是阿彦的不是,耽误诸位时辰了,阿彦在此向诸位告罪。”

      一个菜农忙撂了挑子,抢上前来搀住,握着她手劝道:“姑娘莫要说这等话,可折煞我等了。姑娘身子娇贵,还是快快进城去罢。”其余人也纷纷附和着劝道:“是呀是呀,姑娘快进去罢。”

      闻彦兮点了点头,缓缓登上马车。车帘方一落下,她便敛去满脸哀痛,霎时冷若冰霜,蹙起眉头,拿帕子反复擦拭掌心。末了,又嫌恶地丢在角落,低声嘀咕一句:“恶心。”

      外头,翠墨拜别众人,驱车驶入城内,一路缓缓前行。闻彦兮坐在车里,却将车帘掀开一条缝,不住地往外哭号,一会“爹啊,您好狠的心——”,一会又“彦兮枉做女儿啊——”。这般沿路哭哭啼啼、招摇过市,不出一个上午,大半个京城便都知晓,这仙家弟子闻彦兮,回京奔丧来了!

      这消息跑得比马儿快,转眼之间,便传到了闻府宗亲耳中。几位长辈万没料到,这闻彦兮竟敢如此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匆匆商议几句,只得领着一群子弟,立在府门外等候。直至雪化了大半,那马车总算见了影,后头还乌泱泱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闻彦兮下得车来,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提起裙摆,又直直跪了下去。身后,翠墨也跟着跪倒。只见闻彦兮伏下身去,咚地磕了一个响头,哀嚎声直冲云霄:

      “爹——不孝女闻彦兮,回家来了——”

      不等众人反应,她紧接着便抬起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膝盖向前挪了一步,又重重叩下首去,咚地一声,动静比方才更响几分。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目光瞟向闻府大门时,都带了几分不满。

      “造孽哟……闻家这是在做什么?好歹也是嫡亲的女儿,何苦叫人这般跪着?”

      “就是。闻笑陵在世时也是个体面人,怎么府里连这点事都料理不清?”

      闻彦兮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继续直起身子,挪一步,叩一首;再挪一步,再叩一首,那额头很快青紫一片,眼见渗出血来。闻家人实在看不下去,忙命了两个仆妇去搀扶。翠墨却一跃而起,一面推搡来人,一面嘶声哭喊道:“苍天仙家在上!我家姑娘潜心修行,好容易得了百姓联名上书、道门齐齐作保,方才蒙圣上恩准,赶回京来尽孝。如今怎的还有人来阻拦?圣上与仙家都点头的事,偏生还有人要拦,这是何道理?莫不是有心要逼我家姑娘死去!”

      她转过身来,又直指闻府宗亲,对围观百姓哭道:“诸位都来评这个理!谁不是爹娘生养的?爹娘去了,做子女的恨不能立时跟下去伺候。可若是真下去了,反倒辜负了爹娘的生养大恩,弄个不孝大罪来。我家姑娘不敢忤逆亡父,思来想去,也只得在灵前多磕几个响头,送亡父最后一程。她磕的是自家头,疼的也是自家皮肉,碍不着谁的事,怎么就有人怕成这样?究竟是怕她磕出个好歹来,还是怕她磕进门去,碍了何人的眼?”

      这话一撂出来,人群嗡嗡声更大了。那些百姓虽未必都尝过富贵滋味,却也在闲时爱听个说书、看场戏,哪个不晓得这豪门里头那三两恩怨来?此刻再瞧那闻姑娘,她磕得麻衣破裂、双膝渗血,于是个个瞪着闻府,眼神都不大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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