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136、面圣 荀氏女初入

　　仙像跟前，荀燕乐望着荀玉薇，想起与殿下往昔相处的欢乐，那鹿眸愈发坚定起来：“纵使圣上忽然降旨，命乐儿入宫做女官，乐儿也会想法子婉拒。殿下与乐儿同心，必会助我从中周旋。若实在拒绝不得……”她顿了半晌，才慢慢挤出字来，“那便是乐儿此生与殿下有缘无分。乐儿不会教殿下为难，定会体面离了他。”

　　荀玉薇愕然后退数步，眸光微微发颤：“这难道……当真是天意不可违？”她转身望向屋外，只见晴空映雪，琼枝傲霜，一片澄澈清明。她在屋内踱了又踱，口中不断呢喃着“天意”“注定”“躲不掉”，神色恍惚，犹若梦呓。荀燕乐始终面伏于地，暗暗屏息，只觉姑姑今日好生奇怪。荀玉薇念念良久，方才停住步子，轻轻叹息一声：“乐儿，你自幼便是有主意的，所做决断亦是经过深思熟虑。你若当真定下了，姑姑也拦不住你。”

　　荀燕乐欢喜抬头，却见姑姑面庞哀伤，一腔喜悦也覆上了些许苦涩。

　　荀玉薇定定注视侄女，只见这张面庞青春稚嫩、朝气盎然，尚未被那风刀霜剑摧折过。她心中酸楚，又叹了口气，沉声道：“只望你好生怜惜你爹，莫要教他带着遗憾而去。”说罢抹了眼角，转身大步离去。直走了许久，方才停住步子，立在廊下低头啜泣一番。待心绪平复了，又换上一贯的从容神色，往兄长院内而去。

　　荀鉴徽半躺在榻，手捧着一卷书，正漫不经心地翻着。见妹妹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他便搁下书卷，上下打量她一番：“生过气了？”

　　荀玉薇在榻边坐下，面色淡淡道：“几个家丁偷懒耍滑，训斥了几句。”

　　荀鉴徽轻轻笑了一声：“都是年岁不惑的人了，少动些怒罢。别等天命之年未至，倒先熬出一脸皱纹来。”

　　“哥哥又取笑我。”荀玉薇低声嘀咕一句，随即收敛神色，正色道，“说来，今日倒遇上了一桩怪事，不知哥哥有何见解。那前任太常之女闻彦兮，前阵子不知怎的，竟得了仙家眷顾，仙家亲临人间，收了她做弟子。自那以后，她便一改从前的跋扈行径，变得乐善好施起来，声望也日渐高涨。近日闻笑陵去世，京中那些道士们忽然行迹匆匆，颇为可疑。我琢磨着，这或许与闻彦兮有关。”

　　荀鉴徽稍作思忖，缓缓开口道：“你猜得不无道理。闻笑陵曾贵为太常，家资丰厚。那闻彦兮并未出嫁，也未被剔出族谱，岂肯甘心让自己那份资产被族人抢了去？她必会不择手段回京。此番她利用仙家弟子的身份，逼迫那些道士们为她奔走效劳，倒不失为一条妙计。”说着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因笑得太急，身子微微发颤，“届时，萧秋明若是不允，便是违逆民心与道意；若是允了闻彦兮回京，便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自打耳光。一想到那姓萧的一脸屈辱的模样，我便觉得无比痛快！”

　　荀玉薇默然片刻，轻声问道：“哥哥，事到如今，你还在恨着二哥？”

　　荀鉴徽收了笑声，眸底凝起一层薄霜：“当年我与他恩断义绝，便无一日不在恨他。纵使到了阴司——”他嗓音沉了下去，“也绝不原谅。”

　　荀玉薇蜷了蜷手指，试探着道：“倘若二哥有意与你和好，欲重拾昔日情谊，你可愿放下仇恨？”

　　他看向妹妹：“萧秋明与你说了什么？”

　　“二哥前日与我小聚时，许是上了年纪，念叨起了许多年少往事……”她觑着兄长神色，放缓了声，“尤其是，年少时的情分。”见兄长面无波澜，她不免暗自叹息，“二哥似乎有些懊悔，只道当初应当与你坦诚相待，或许你们之间便不会闹到决裂。可惜岁月无法重来，待回头想要弥补时，却已无从下手了。”

　　荀鉴徽冷笑一声：“覆水难收，何必嗟叹。”说罢阖上眸子，“我有些乏了，要歇息一会。”

　　荀玉薇抿了抿唇，扶着兄长躺下，仔细掖好被角，仍自守在榻边，陷入长久沉思。兄长自苏醒后，神色日渐疲倦下去，一日里有大半天都在昏睡，恐怕捱不到来年了。兄长为人孤傲，自从病倒以后，性情才略微软了几分，偶尔也会念叨起那些旧人旧事。可他依旧对圣上恨之入骨，绝口不提旧情，便是心有悔意，也断不会承认。难道，当真要他怀着遗憾而去么？

　　她望向屋外，神色茫然。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了点点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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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之后，荀玉薇来到侄女闺房，将明日面圣的衣着装扮检点一番，又将那宫规礼仪逐条提点。好在荀燕乐悟性极快，行礼姿势虽不是十全十美，倒也学得差强人意。荀玉薇见天色不早，便催着侄女歇息。

　　荀燕乐坐在榻上，却是不肯就睡，伸出手来拉住荀玉薇，不安着道：“姑姑，我……我有些怕。”

　　荀玉薇笑了笑，在榻沿坐下，抚着她手背道：“有甚好怕的。圣上那人，性子虽急躁了些，却极有风度，断不会为难你一个小辈。况且，他与你爹一样，皆是性情高傲之人。他只要一想到你是哥哥的女儿，自然更要端住仪态，绝不肯在你面前落了半点把柄，回头遭你爹耻笑。”

　　荀燕乐稍稍放下心来：“圣上与爹，确是有些相似。”

　　荀玉薇抚了抚她鬓发，眼中满是怜惜：“乐儿，你早些歇着，明日放心入宫去便是。姑姑会替你守着你爹，绝不教他察觉半分。只是你须切记——”她神色忽然一肃，“无论结果如何，天黑之前，务必回来。”

　　“好。”荀燕乐粲然一笑，钻入姑姑怀中，亲昵蹭了蹭她脖颈，“多谢姑姑成全。乐儿也向您保证，明日过后，定当安心守在爹左右，寸步不离。”

　　“嗯。”荀玉薇拍了拍她后背，哄着她睡下。出得屋来，夜色沉沉，寒气扑面。她立在廊下，望着满天星斗，喃喃自语道，“二哥，乐儿的终身幸福，可全系于你手中了。望你念着昔日旧情，拒了乐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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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荀燕乐早早更衣梳洗，郑重打扮一番，对镜照了又照。经漱蓉再三催促，她才提了裙裾，迫不及待赶到府外，一见到萧望岳，便扑入他怀中。两人相拥片刻，才慢慢放开彼此。萧望岳见她今日傅粉簪珥，一袭缇色衣裙如朝霞映染，衬得她愈发明艳动人，不觉心尖炽热滚烫。奈何还要入宫面圣，不可轻举妄动，他只好按捺心思，珍重捧起乐儿的脸，轻轻吻上她唇，随即携她入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荀燕乐坐在车中，紧张得屏着呼吸，一双鹿眸闪烁不定。萧望岳握住她手，含笑劝了又劝，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她依旧惴惴不安，好似小鹿落入猎人之手，唯余慌乱迷茫。

　　“殿下，”她抿了抿唇，小声道，“这三日来，我一直用心学记宫规，可到底不曾在宫中待过，只怕哪一处失了礼数，惹出笑话来，反倒连累了殿下。”

　　“无妨。”萧望岳温声应道，“入宫之后，我会一直在你身旁，该行什么礼、说什么话，自会暗中提点你。你只消跟在我身边便是。”

　　她点了点头，静了片刻，又忍不住抬起头来：“若是圣上不喜欢我，届时反悔了，那该如何是好？”

　　“傻乐儿。”萧望岳微微一笑，“父皇既然应允了你我之事，君无戏言，便绝不会反悔。况且，乐儿可是天下最好的姑娘，父皇怎会不喜欢你？”

　　荀燕乐不觉牵起唇角：“殿下，你当真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么？”

　　萧望岳郑重颔首：“乐儿，你不仅是天下最好的姑娘，将来亦会成为整个大昭最尊贵的女子。”

　　“殿下……”荀燕乐情难自抑，缓缓偎入他怀中，“乐儿追随殿下，原不求什么尊荣权势，只望殿下重情重义，莫要负了乐儿才是。”说着，纤指揉紧了他衣衫，鹿眸微微黯淡，“便是……便是将来殿下怀抱其他女子时，也请偶尔记起乐儿。”

　　萧望岳听她说出这般话来，心口微微一痛，不由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乐儿，你为我退让这许多，我萧望岳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将来我的儿女，皆会由你所出，旁人谁也夺不去。”

　　怀中身躯却微微一僵：“那……王妃该怎么办？”

　　少年冷笑一声：“只要她安分守己，本王自会给她一份体面。来日待我根基稳固，封她做个妃嫔，便算是抬举了她。她若识得大体，自会感激涕零。”

　　他这番话虽说得温和，却字字句句如利芒，扎得荀燕乐心尖发寒。他尚且待其他女子如此冷酷，将来对待自己，不知又会是何光景？今朝自己青春正好，换得他一番缱绻情意，可待来日年老色衰，他另有了新欢，以致喜新厌旧，自己又会被置于何地？

　　这念头方一冒出来，荀燕乐便慌忙闭紧双眼，用力将那些杂念抛却出去，暗暗自责道：我这是怎么了，尚未见过圣上，怎地就想起这些虚无缥缈之事了？殿下待我一片真心，若知晓我如此腹诽他，定会伤心至极。这般想着，她便合着眸子，更紧地偎入少年怀中：“殿下，我冷。”

　　萧望岳轻轻应了一声，为她仔细裹好毯子，始终将她搂在怀中，一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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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下了马车，并肩步入宫门。荀燕乐头一回踏入这巍峨皇城，登时愕然失语。只见那宫阙重叠耸立，飞檐直入云霄，遮蔽了大半晴空，如巨兽般盘踞在身前，直压得她渺如蝼蚁。

　　“乐儿？”身旁，萧望岳轻声唤她。她回眸望去，少年朝她温润一笑，煌煌如日，将身后重重宫阙霎时逼退了去，“别怕。有我在。”

　　荀燕乐定定注视他，唇角微微牵起一弯笑意。

　　他们乘上步辇，一路穿廊过殿，来至琼章殿前。此处宫卫森然侍立，个个纹丝不动，恍若石雕一般。萧望岳低声道：“此处便是御书房，父皇正在里面。”说罢引着荀燕乐来到殿门口，先在外头恭声禀报了一声，待里头传出一个淡淡的声音，方才携了荀燕乐入殿。

　　荀燕乐努力回忆这三日来所学礼仪，步步小心谨慎，只觉四肢好似被锁了链子，行止间沉重缓慢，心下直打哆嗦。然而帝王就在近前，纵是想退缩，也已是不能了，眼下唯有硬着头皮，不断往前行去。她反复吐纳呼吸，步履渐渐从容起来。

　　萧秋明端坐御案之后，直直打量少女。只见她虽年纪尚浅，仪态倒端方雅正，一看便知是出自诗书礼仪之家。且行动之间，步履矫健利落，想来武功底子也是不虚。待那少女走得近了，只见眉眼之间娇憨灵动，故人之影愈发分明，直教萧秋明陷入了恍惚。

　　萧望岳躬身行礼道：“父皇，儿臣已将荀氏带到。”

　　荀燕乐忙拜了下去：“民女荀氏燕乐，拜见圣上。”

　　“你……”萧秋明轻声呢喃，似有迟疑，“抬起头来。”荀燕乐依言抬起脸来。萧秋明微微蹙起眉头，又补了一句，“眼睛看着朕。”荀燕乐心中一紧，只得壮着胆子，小心将目光迎上去。谁知这一眼望来，竟叫那天子面露错愕，双眸圆睁，半晌不发一语。

　　萧望岳在一旁见了，心中甚是奇怪。他从未见过父皇露出这般形状，不由悬起了心，试探着问：“父皇，可是有何不妥？”

　　哪知萧秋明竟霍然起身，径直逼到近前，吓得荀燕乐连忙后退数步，躬身颤抖。萧望岳也是大吃一惊，慌忙横身拦在她身前，惶恐万分道：“不知荀氏如何冲撞了圣颜，还望父皇明示！”

　　“抬起脸来！”萧秋明却全然不顾仪态，再度喝声下令。荀燕乐无法，只得按捺畏惧，缓缓抬起眸来。萧秋明上下打量她，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那神情愈发诡异，竟交织着欢喜悲痛，随即脱口而出道——

　　“……燕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