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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请愿 闻彦兮借丧 ...

  •   松云观观主皓灵道长得知闻笑陵过世,慌忙赶来正殿,连连安抚闻彦兮。自打闻彦兮成了仙家弟子,这松云观的香火便日渐昌盛,每日香客络绎不绝,布施的银钱比往年翻了几番。若非闻彦兮身负禁令、不得入京,早被京中大道观重金延请了去。她若在此生了闪失,岂非断了观中香火?

      拨开重重人墙,只见闻彦兮倚在翠墨怀中,抽噎不休,模样瞧着几欲断气:“多谢……多谢诸位好意,只是彦兮实在……实在罪恶滔天,万死难赎。当初家父染病,彦兮便无法侍奉左右,只能日夜在此焚香祈祷,情愿折了自己阳寿,换取家父康健。而今家父去了,我竟连送他一程也不能够,当真是古今第一不孝女!这般活着,还有甚么意思?”说罢又挣扎着往那柱子上扑,再度被众人苦苦拦下,七嘴八舌地劝个不住。

      皓灵擦了擦额角的汗,上前劝道:“姑娘至纯至孝,世间罕有,又何苦作践自己?令尊已驾鹤西去,我等出家人自会为他诵经祈福,超度亡魂。还请姑娘节哀顺变,好生保重身子,这便是对令尊最好的孝敬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人群之后传来一声冷笑。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那风眠道长缓步踱上前来,面上似笑非笑,直直盯着闻彦兮:“你再是如何哭闹,难道还能惊动天子,准你回京奔丧不成?”

      “风眠!”皓灵扭头厉声呵斥,“你平日对闻姑娘多有不敬,我等念你是观中老人,不过说你几句便罢。而今闻姑娘新遭丧父之痛,伤心欲绝,你竟还这般冷语讥讽,毫无悲悯之心,当真枉为出家人。这便是你修的道么?”众人闻言,也齐齐不满地望向风眠,有几个妇人更是低声议论:“这道士好不晓事,人家死了爹,他倒来说这等风凉话!”

      风眠却神色不变,只淡淡扫过众人,目光重又落在闻彦兮身上,唇角依然噙着几分薄笑:“贫道所修之道,至少不会借着亲爹的丧事,来成全一己私欲。闻姑娘,你这一哭二闹三撞柱,可真真是卖力得很呐,只差那么一点儿——”他伸出两根指头,比了一比,“便能蹭破些皮了。哎呀,也不知紫苑上仙此刻可有瞧见?”

      闻彦兮身子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心头暗惊:莫非那夜上仙与我断交之事,竟被这臭道士偷听了去?她随即抬起泪眼,目光重又变得楚楚可怜,颤声泣道:“道长,你……你为何总是与彦兮过不去?家父尸骨未寒,你便在此恶言相向,实在是……欺人太甚了……”话未说完,竟激动得大咳起来,呛得满面通红、浑身发抖,模样好不可怜。

      身旁香客见了,纷纷出言相劝,有几个性子直的,更是拿眼狠狠瞪着风眠,口中啐道:“你这道士好没道理,还不快走!”

      皓灵亦气得暴跳如雷,当即连推带搡将风眠撵出去。风眠也不争辩,只仰天长叹一声:“嗟哉斯辈,不如犬马。”便大笑离去,身影消失在青光之中。

      众人只道这风眠道长素来性情乖僻,也不与他多计较,都齐齐围着安抚闻彦兮,劝她莫要与那狂人一般见识。闻彦兮勉强压下心头愤恨,继续哭得梨花带雨:“如今我已心如死灰,恨不能立时随了亡父而去,任他如何欺凌于我,也再无所谓了。”说罢转向殿内仙像,泪水盈盈道,“诸天仙家在上,信女闻氏潜心叩告,愿以这无用之身,换得为家父送终一场。若得偿此愿,便是立时死了,信女也死而无憾。”

      皓灵在一旁听了,惊得冷汗直流。这闻姑娘可是仙家弟子,若是这祷告当真灵验,她果真随父而去,日后这观内香火,却该靠谁来维持?他稍作沉吟,把心一横,便开口道:“闻姑娘如此纯孝,实乃大昭典范。大昭以德行治理天下,尤为注重孝道,贫道不才,愿以孝为名,向圣上递去书信,诚心恳求降下圣恩。圣上仁德,未必不会法外开恩,允姑娘为令尊送行。”

      此言一出,在场香客中那些受过闻彦兮恩惠的,也红着眼眶连连称是。其中一人忽然高声道:“圣上素来重视民意,我等若是一齐联名上书,他岂会不允?”余者纷纷附和起来,都道此计大妙。当下便有人取了纸笔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凑起措辞。

      闻彦兮望着这热闹,将泪水抹了又抹。那袖袍之下,唇角勾起一弯冷笑,目光遥遥移向京城方向——

      聂照矜,你好生等着罢。我很快便来寻你讨报应。

      ——————————————————————————————

      众香客与道士们计议定了,便由皓灵亲自执笔,写下一封书信,又念了一遍与众人听。众人无有异议,便依次上前按过手印。几盏茶后,那布帛上朱红手印密密麻麻,瞧着倒有几分声势。

      当夜,皓灵独自躺在榻上,却是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安稳。他将白日那事细细捋了,愈想愈觉后怕。原来,这松云观当初香火凋零,难以为继,全仗那闻笑陵的爱妾聂氏倾力出资,方才勉强残喘至今。而今闻笑陵虽已撒手去了,可那聂氏仍是断断得罪不起。偏那风眠道长又是聂氏的故交,倘若他将今日之事提前泄露出去,那聂氏岂肯善罢甘休?更要紧的是,倘若此番联名上书不成,反倒触怒龙颜,圣上降罪下来,大力压制松云观,他皓灵将来还有何颜面去见列位祖师?

      皓灵不免一番心惊肉跳,哪里还能安睡,索性披衣起身,提笔向京中各大道观住持修书。他一面写,一面暗自盘算:那闻氏性情偏执,行事极端,今日她当着众人立下那等重誓,倘若一语成谶,当真横死观中,一旦传扬出去,必会有损整个道门清誉。诸位道友最是顾惜道门名声,定会合力促成此事。届时上有仙家之意,下有民心所向,双管齐下,一齐向圣上施压,亦不怕圣上不允了。

      方搁下笔,便听得外间有人叩门,来者却是闻彦兮。皓灵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她请进堂屋。谁知闻彦兮方跨过门槛,竟朝着皓灵跪下便拜。皓灵大吃一惊,慌忙抢步搀扶,口中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这般好容易才将她请入座中,他又亲自斟了盏热茶与她压惊。

      闻彦兮接过茶盏,却搁在面前,用帕子抹着眼泪,哽咽着道:“彦兮身世飘零,自幼丧母,又遭歹人误导,犯下滔天罪行,以致有家不能归、有亲投不得。幸而苍天垂怜,得遇道长慈悲为怀,仗义相助。彦兮感激涕零,实不知该如何回报才好。”

      皓灵摆了摆手,拈须笑道:“闻姑娘言重了,言重了。姑娘本就是仙家弟子,福泽深厚,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贫道不过是顺应天意,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何足挂齿哉?日后姑娘只须在这观中潜心修行,广积善缘,便是对我松云观最好的回报。”

      “道长教导的是。”闻彦兮垂下眸子,纤指抚过案上那几道陈年裂纹,“家父虽然惩戒彦兮在此清修,可到底舐犊情深,临行之前,曾私下为彦兮留了一笔薄产。彦兮知恩图报,愿以这笔薄产,为观中添置些陈设器具,修缮庙宇仙像,也算略表寸心。”她顿了顿,那黑沉沉的眸底,烛火跳动得愈发幽深,“只是彦兮毕竟对观内上下生疏得很,思来想去,这笔钱物唯有交予道长,由道长亲自支使调度,才最为稳妥。”

      皓灵心中怦然一动,面上却仍端着几分矜持之色。略作沉吟,方才缓缓开口:“姑娘宅心仁厚,贫道代阖观上下,先谢过姑娘美意了。只是姑娘本就寄居观中,日常用度已多有布施,贫道又怎好再受姑娘厚赠?”他端起茶盏,氤氲水汽之下,眼底精光一闪而过,“不过,道门修行亦讲究缘法。既是姑娘一片诚心,贫道若再推三阻四,反倒辜负了姑娘的美意。也罢,这笔银钱,贫道便暂且收下,定当亲自督管,尽数用于观中修缮与日常开销,绝不错花分毫。姑娘信得过贫道,贫道也断不负姑娘所托。”

      闻彦兮收回手指,微微一笑:“道长为人光明磊落,彦兮自是信得过的。”

      隔日,京中几大道观便陆续收到皓灵密信,掀起不小波澜。原来,当初上仙紫苑亲临人间、点化那闻氏罪女,并将此事托梦传谕给诸位住持,是以人人皆知此事。这些道人苦苦修行数十载,能得遇这般仙缘者,却是千里挑一。若那闻氏因为无法成全孝道,当真横死道观,道门为此遭了天下人耻笑,届时不光清誉大毁,更怕会触怒仙家降下罪来,他们这一生经营的事业,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住持们深觉兹事体大,半刻也不敢怠慢,当日便紧急召集亲信弟子,关起门来密密商议。次日一早,几十座道观住持们又齐齐聚在一处,当面互通声气。几番权衡下来,终于议定了联名上书,共同为那闻氏请愿。

      ——————————————————————————

      话分两端。京中道士们近日行迹蹊跷,引起荀玉薇的注意。身为京城第一大酒楼的东家,这城中的底细门道,她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得分明。然而细细掐算一番,距离冬至尚有些时日,近来也并无什么盛大法事或节庆需要操办,这些道士何故行踪如此鬼祟?恰逢此时,又听闻前任太常去世,荀玉薇心头不禁掠过一丝不安——

      那闻彦兮如今已是仙家弟子,有此身份傍身,难保不会伺机重返京城。这些道士举止反常,莫不是与她有关?

      虽作这般猜想,荀玉薇却仍将此事暂按心底。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侄女那桩事妥善处置了再说。

      当下荀玉薇便乘了马车,径往荀府而来。她先去探望兄长,叙了回话,随后引侄女往后堂去。方进了屋,荀玉薇立在仙像跟前,当即沉下脸来,厉声喝道:“跪下!”

      荀燕乐嘟着小嘴,乖乖跪在蒲团上,低声抱怨一句:“我……我没有错。”

      “你还不认错?”荀玉薇指着那仙像,怒声道,“当初你爹昏迷不醒,你是如何对仙家起誓的?若能换得你爹苏醒,你便终身侍奉左右、不离不弃——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你明知你爹与萧家皇室的那些恩怨纠葛,如今却偏要忤逆他,执意要入那仪王府去,岂不是拿刀往你爹心窝里捅?你此举不仅是弃他于不顾,更是在害他性命!”

      荀燕乐身子微微一颤,眼眶霎时便红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嗫嚅着道:“可是……上一代人的恩怨,为何要波及下一代?这不公平。”她仰起脸来,目光执拗,“姑姑能与圣上一直交好,可见圣上与我们荀家之间,并无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爹与圣上不和,想来也只是出于私人恩怨。既是私人恩怨,便不该迁怒旁人才是。”

      荀玉薇一时语塞。大晟覆灭,大昭代之而立,乃是天命所归,兄长亦深明此理。他与天子之间,确是私人恩怨。只是这私人恩怨,却比国仇家恨更难消解。

      她低头凝视侄女,方才那抹动摇再度坚定起来,缓缓道:“你爹本就时日无多,能捱到今日,已是仙家垂怜。乐儿,你爹将后半生心血尽数倾注在你身上,授你琴棋书画,教你文武双全,更将全部家业交付与你。他不求你觅得侯门贵婿、光耀门楣,只盼你能远离是非,一生平安喜乐。你可明白他的苦心?你便是一生不嫁,只要能随心而活,他亦能含笑瞑目了。这皇室是龙潭虎穴,万万进不得啊。”

      荀燕乐敛下眸子,沉吟许久,昔日情郎的那些肺腑之言,再度萦绕耳畔。自从遇见萧郎,她才明白情为何物。萧郎视她如珍似宝,她又岂能相负?纵是天家门内凶险万分,与彼此这片真情相比,又何足惧哉。

      至于父亲……

      她主意已定,朝着荀玉薇深深叩拜:“姑姑,乐儿已经长大,该当靠自己而活,为自己的抉择担起后果。殿下便是乐儿的抉择。乐儿向您保证,明日见过圣上之后,便回来专心侍奉爹,绝不教他知晓此事。待他安心归去,乐儿再与殿下商议将来之事。”

      “天家大事,自有皇室裁断,岂能容你随心而定。圣上待见过你后,倘若后日便要你先入宫做个女官,你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请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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