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4、密会 东门外燕乐 ...

  •   隔日方交五更,天上便飘下细雪。荀燕乐自书房起身,随手拈了一卷书,便往庖厨里去。她一面立在炉前熬药,一面轻声诵读,偶尔读至精妙处时,手中蒲扇便不觉在腕间打个旋儿,又稳稳捏着继续扇火。自被禁足以来,她为方便照顾父亲,便搬到父亲院落隔壁的书房住下,每日侍汤奉药,亲奉起居,绝不假手于人。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她方才合上书卷,端起早饭并汤药,往父亲房中而来。荀鉴徽已半坐在榻,面色依旧苍白。她坐在榻沿,先将早饭一口一口喂与父亲吃了,又端起药碗,细细吹温了,这才送到父亲唇边,不时以帕子替他擦拭嘴角。荀鉴徽望着女儿,几回欲言又止。

      待喂罢汤药,她向父亲告退,准备出去用饭。荀鉴徽却唤住她,凝视着她眉间那浅浅褶皱,目中满是怜惜:“乐儿,你近来愈发愁眉不展了,究竟出了甚么事?莫不是爹病了这些时日,家里生出甚么变故来?”

      荀燕乐摇摇头,柔声道:“乐儿一切都好,爹尽管放心将养身子,莫要劳神。”荀鉴徽还待再问,却听得女儿腹中传来一阵饥鸣,只好先放她去用饭。

      荀燕乐离了院子,往庖厨里草草用了碗粥,便照常在府中四处巡视。满府银装素裹,细雪犹自飘零不住。她披着一袭浅碧斗篷,踏着薄雪徐行,沿途指点仆婢打理花木,又取了冬储物资的账目一一核对。忽然,侍女漱蓉撑着伞,朝她疾步走来,递与她一封书信。荀燕乐接过,心中大为纳罕。姑姑这阵子一直将她软禁府中,莫说传递书信,便是仆役们私下议论外间闲事,也不许当她面提起半个字。难道今日竟解了禁?

      她展开书信,只一望见那字迹,眼眶登时便红了,险些落下泪来。漱蓉凑到耳边,低声道:“他正在东门外候着。”

      荀燕乐慌忙收了信,转身便往东门奔去。她跑出东门,立在阶上急急四顾,又抢了数步,拐过一道弯——只见少年撑着青伞,静静立在马车旁。他身形比半月前清减了许多,眉间隐有风霜之色,待望见她时,眼底却漾起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她怔怔立在原地,隔着漫天飘絮望着他,半晌才柔声轻唤:“殿下……”

      他眸光涌动,开口时声已哽咽:“乐儿,让你久等了。”

      “殿下!”

      她高喊一声,再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提起裙裾便朝他奔去。他亦脱手丢了伞,抢上前一步,张开怀抱,将那扑入怀中的一袭春绿紧紧拥住。飞絮落满二人肩头,天地只余一片宁静。萧望岳抱着荀燕乐温存片刻,方才携她上了马车。澹烟披蓑戴笠,静静坐在车外守着。

      “殿下,你怎么瘦了这许多?”荀燕乐摘下风帽,抱着手炉,面上满是愧疚,“自那日别后,爹便苏醒过来,我一直忙着伺候他。后来我想与你通个音信,姑姑却将我禁足家中,连一点外头的风声都不许我晓得。我每日都很想很想你,却只能闷在书房里干想你……”

      萧望岳见她身子犹自哆嗦,便取了一件暖袍替她披上。她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见他待自己这般体贴,大为感动之余,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他清减了许多,这段时日定是吃了许多苦。他为自己如此竭尽心力,自己却连一封书信都寄不出去,真真无用至极。

      他定定注视着她,握住她的手:“乐儿,你我分别多日,音书断绝,累你为我担惊受怕了。我亦时时惦记着你、忧心着你,为你寝食难安,所受相思之苦,只怕比你更甚几分。好在上苍垂怜,教你我总算苦尽甘来了……”情至深处,满腔爱慕堵在喉间,闷得心头愈发炽热。他实是情难自禁,想要吻她一吻,又恐唐突了她,只得低头吻了吻她手背。

      这股温热印上手背,直教荀燕乐面颊生绯,胸口怦怦乱跳。她微微敛下眸子,将手炉搁在一旁,倾身偎入他怀中:“殿下,你为乐儿受苦更多,乐儿也非冷心薄情之人。”她含羞说着,抬起眸子,睫羽轻轻颤动,小心吻了吻他唇角,随即便将脸儿埋入他怀中,再不肯抬起来。

      萧望岳怔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便搂紧了荀燕乐,激动得嗓音都微微发颤:“乐儿,我好欢喜,当真欢喜得紧!你总能给我泼天的惊喜,我便是再受更多的苦、吃更多的罪,也都值了!”

      她偎在他怀里,虽有些透不过气来,心头却比蜜还甜。他抱了她许久,絮絮诉着离别之苦,惹得她又是哭又是笑。好容易心绪平复了些,她抬眸问道:“殿下,你方才说苦尽甘来,莫非……圣上应允了?”

      “正是。我求了父皇多日,他总算松了口,命我三日后带你入宫面圣。”他轻轻松开她,握住她双臂,眼底露出愧色来,“只是……乐儿,我终究没本事,无法替你求来更好的。你别怪我,可好?”

      荀燕乐见他神色闪烁,心下了然,那满腔甜蜜里,不觉浸了些涩意。却听自己轻声说道:“乐儿有自知之明。当初选了殿下时,乐儿便有了觉悟,从不曾对那位置存过妄想。我所求的,唯有殿下的一心一意罢了。”

      萧望岳听她这般通情达理,心中愈发愧疚难当,便拔下头上玉簪,郑重放在她掌中:“乐儿,我以此物向你立誓,今生今世,只与你一人相好,若违此誓,人簪俱亡。将来你入了府,我定不会亏待你分毫。只是需委屈你忍耐一阵,我自会想法子为你铺路,尽快将你扶正。”

      她握紧那支玉簪,目光清澈地凝视着他,心中暗道:我忤逆了父亲,才换来这份真情,做不得正室,原是我自作自受。他却对我立此重誓,待我情深义重,我还有什么可计较的?这般想来,她眸光焕起光彩,笑道:“殿下,你便是不立誓,我也信你。不知圣上有何喜好?我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去?”忽而又撅起小嘴,苦恼起来,“糟了,我还不曾学过宫规礼仪,时日这般紧迫,却往哪里学去才是?”

      他从旁边取出一本薄册,递与她道:“昨夜父皇应允之后,我便连夜写下这本册子。里头记了宫规与父皇的喜好,虽不算完备,应付那一日却也够用了。”

      她望着他眼底那片乌青,鼻尖一酸,忙珍重接过,小心抚着封面:“殿下,我一定用心记下,绝不辜负你的苦心。”

      两人又拥在一处,絮絮说了一会话。直待澹烟在外头轻声提醒,萧望岳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时,荀燕乐亦是满脸不舍。彼此额头相抵了片刻,他才扶她下了车,目送她回府去。

      那碧色身影走了数步,又停下回身。飞絮之中,他撑着青伞,微笑凝视着她。她略略迟疑,捧着那薄册快步上前,在他面前立定,仰起头来:“殿下,你低下头,乐儿有句话与你说。”

      他俯下身来:“你说便是。”

      她踮起脚尖,飞快在他面颊上啄了一口,不待他反应,便旋过身去,三两步奔入雪幕之中。他怔忡了片刻,面上慢慢泛起薄红,抬手轻轻抚上脸颊。指腹所触之处,犹有余温。直至澹烟连唤数声,他才浅浅应了,缓缓登上马车。

      ——————————————————————————————

      自荀燕乐出门去后,漱蓉便守在东门内侧,提心吊胆盯着动静。若有家丁往这边来,她便寻个由头打发开去。不多时,只听门扇轻响,荀燕乐推门而入。漱蓉长舒了口气,探头向外张望,见四下无人,忙不迭将门闩插上,转身跟了上去。只见她家姑娘踏着满地碎琼乱玉,一步一摇地行着,神色懵懂迷离,恍若置身梦中一般。

      “姑娘……姑娘。姑娘!”

      荀燕乐身子一颤,这才回过神来,连连抚着胸口道:“你这丫头,吓我一大跳。”

      漱蓉歪着头打量她,口中啧啧道:“出了趟门,怎地便失魂落魄的?”说罢压低了嗓音,急道,“莫不是他变了心?”

      “他才不是那种人。”荀燕乐急忙左右张望,拽着漱蓉避到墙角僻静处,将怀中那本薄册掏出来,好似炫耀宝贝一般晃了晃,“你瞧这个。”

      漱蓉接在手中,翻了几页,奇道:“这是宫规?”

      “这是殿下特意为我写的,我得仔仔细细记熟了才好。殿下还说了,圣上已同意召见我,三日后便带我入宫面圣。”话未说完,她已拉着漱蓉的手,喜得原地跳将起来,“漱蓉,我当真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些时日以来,我从未这般开心过!”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漱蓉见她如此欢喜,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笑了片刻,面上又浮起难色,迟疑道,“可是姑娘,婢子有句话,思来想去,还是得说。”

      “什么话?”

      “殿下待姑娘一片真心,婢子不敢置喙。姑娘能入得王府,婢子更替姑娘欢喜。只是,家主该怎么办?又该如何过东家姑姑那一关?”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敲得荀燕乐登时清醒过来,面上再无一丝喜色。是啊,爹该怎么办?爹本就时日无多,又才苏醒不久,身子骨虚弱得紧,难道还要再受一回打击,从此一病不起,甚至……撒手去了?爹与圣上素来不睦,若是因她之过而生出任何闪失来,她便是一头碰死,也万死难赎!默然良久,那鹿眸渐渐陷入黯淡。她扭头望向虚空,只见雪花簌簌坠落,清冷无声。

      漱蓉见她身影落寞,登时懊悔不迭,恨不得抬手赏自己一个耳光。她暗道:姑娘是家中独女,将来家主去了,偌大一份家业便落在她一人肩上,纵有东家姑姑暂且帮衬着,可再过个二三十载,谁又能说得准是何光景?姑娘早晚要独自撑持门户,她一介女流,在这世道里必然举步维艰。而那仪王殿下深得圣宠,在民间也是声望极高,将来极可能入主东宫。姑娘若跟了他,即便将来色衰爱弛,好歹也是个妃子娘娘,比起苦苦守着荀家这份家业,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这般想来,她反倒定下了心,一把拉起荀燕乐便往前走,口中道:“不是说要记宫规么?只有三日工夫了,还不快抓紧些。”

      荀燕乐被她拉着往前走,懵懵懂懂地眨着眼:“你……你这是支持我了?”

      漱蓉张了张口,又默默合上,脚步却不停,只是更紧地拽住了荀燕乐的手。

      ————————————————————————————

      萧望岳回到宫中,照例往琼章殿请安。方踏入殿门,却见萧秋明负手立在窗前,背影瞧着好不寂寥。他轻步上前,躬身拜下:“父皇,儿臣已向荀氏传达了圣意。荀氏深感父皇恩德,再三拜谢。”

      萧秋明并不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一声叹息。

      萧望岳见父皇这般模样,不由悬起心来,小心探问道:“父皇可是有何烦忧?莫不是……因为皇兄的事?”

      萧秋明仰头望着窗外,又长长叹了口气,方才缓缓道:“闻笑陵昨夜去了。”

      萧望岳乍听与皇兄无干,暗暗舒了口气,旋即心又提了起来。闻笑陵这头老狐狸,在朝中经营半生,门生故旧盘根错节,他那女儿闻彦兮更是极难对付,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闻笑陵这一去,那闻彦兮怕是又要蠢蠢欲动了。

      果然不过半日光景,闻家几名家仆便一路哭号着奔上松云观,扯着嗓子大喊:“姑娘,家主——家主他去了!”

      闻彦兮正立在廊下与香客说话,听得这声报丧,面色霎时惨白,身子晃了两晃,往后便倒了下去,慌得身旁侍女翠墨一把扶住她,喊人帮忙抬回屋内,又是掐人中、灌热茶,忙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教她转醒过来。不料,闻彦兮竟在众目睽睽下,披头散发着奔至仙像跟前,扑通跪倒在蒲团上,好一番捶胸顿足、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直教闻者心酸、见者落泪。她一面哭,一面痛骂自己不孝,哭到极伤心处,竟挣起身来,一头往那柱上碰去!幸得翠墨死死拦腰抱住,众香客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拉住了,才不至闹出人命来。

      香客们素来知晓,这位闻姑娘自打洗心革面后,便摇身变作了大善人,又是捐布施药,又是扶危济困,竟引得仙家降临,亲自点化于她,收了她做仙家弟子。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连京内之人都赶来烧香。自那以后,闻姑娘更是潜心向善,日日荆钗道袍,为观内香客祈福禳灾,又常常奔走于山野间接济贫苦,名声愈发响亮。至于什么枯井涌泉、白发生乌这等异事,更是被四方百姓奉为奇谈,传得神乎其神。而今闻姑娘乍逢噩耗,竟如此悲痛欲绝,在场众人无不感动落泪,都道那闻笑陵生前虽作恶多端,却得了这么一个至善至孝的好女儿,到底是存了几分好福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密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