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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报应 太常卿含恨 ...

  •   闻笑陵再度醒转,天子已不在榻前。烛光冷冷照着屋子,比窗外月色更添凄寒。聂照矜端坐榻沿,见他醒来,柔声开口:“明公,您总算醒了。”闻笑陵盯着她,眸光唯余怨毒。她却露出玩味之态,纤手掩唇,笑盈盈道,“明公这回可吓坏妾身了,好在救治及时,叫您捡回一条命。您若是就这么去了——”那双媚眼精光乍现,“妾身拿不到全部家私,将来可怎么活命?”

      自他病倒以来,聂照矜起初倒也耐心侍奉,没过多久便生了歹意,暗自往汤药中掺入他物,害得他日渐衰弱。待到得知真相时,他早已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如枯木般缠绵病榻。聂照矜也一改从前的柔顺模样,私下对他非打即骂,叫他有苦说不出!闻笑陵半生长袖善舞,只为光耀门楣,到头来却被家族抛弃,甚至为妾室所欺,真真讽刺荒唐。

      正当闻笑陵暗自伤怀,聂照矜劈面便是一掌,又狠狠掐住他脖颈,恶声低语道:“老东西,我委身伺候你十数载,你也该回报我了。快说,族长之印究竟藏在哪里?”闻笑陵被她掐得眼前发黑,胸口憋闷欲绝,偏生动不得分毫,只冷笑一声,阖上了眸子。

      “啪!”又是一掌掴在面上。聂照矜狠狠瞪着他道:“你若老实交代,我还可让你体面去了。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闻笑陵只觉半张脸疼得失了知觉,依旧不肯睁眼。聂照矜见他如此固执,气得跳起身来,指着他痛骂一顿,末了往他脸上啐了一口:“老匹夫,我早晚从你嘴里撬出下落来。在此之前,你且好好受着罢!”说罢摔门而去。

      听那脚步声远去,闻笑陵方才睁眼,眸中已是朦胧一片。他一生纳娶两位夫人、一位妾室,竟无一是温良之辈。好容易熬到那刁钻狠辣的续弦撒手人寰,又被这聂氏蒙骗了大半辈子,如今缠绵病榻,任人宰割,倒不如死了干净。可他还未再见阿彦最后一面,如何便能去了?自从他病倒,那毒妇怕是早断了给阿彦的用度。唉,阿彦孤身在那荒郊野外,不知如何度日,可会怨恨自己无情,将她弃之不顾?

      正当他忧愁之际,忽有一道身影从墙壁中幽幽而出,缓步朝他行来。闻笑陵费力定睛望去,愕然之余,浊目顿生光彩——

      “阿……彦……”

      闻彦兮身着半旧道袍,自烛影深处款款走来。她以一根木簪草草挽髻,面容苍白不施脂粉,眉梢眼底唯余一片漠然。行至榻边,她居高临下俯视父亲,那嗓音冷得闻笑陵身子一颤:“爹。”

      数月未见,女儿不但身形消瘦,眉眼间更添了几分狠绝之色。闻笑陵呆呆望着她,此刻纵有千般疼惜,却无法开口嘘寒问暖。

      闻彦兮微微偏头,青丝披散如瀑,眼底沉若寒潭:“数月未见,您竟成了这副模样。好,好得很,果然报应不爽。”见父亲面色大惊,她勾起唇角,将一侧青丝从容挽至耳后。烛光映入眼底,那眸子黑得渗人,“昔日朝堂之上,那运筹帷幄的太常卿,如今也成了一副朽木枯骨。闻笑陵,你可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少年?”

      她弯下腰来,凑近这张灰败面孔,唇边笑意愈深,宛如罂粟绽放:“女儿今日来,是为好生感激您。第一谢,谢您负心薄情,一味偏袒聂氏,纵容她害死继母、在我羹汤内下药,害我险些性命,您却选择息事宁人;第二谢,谢您追名逐利,只因我有皇后之命,便放纵我恃强凌弱、行凶害人,哪怕我构陷皇子,依然能毫发无伤,站在此处与您说话;第三谢,谢您绝情寡义,为了保住前程,您将我弃于道观自生自灭,任由那些卑贱之人欺侮我,教女儿彻底明白——原来女儿于您,不过是一件累赘。”

      她愈说愈是激动,声音逐渐尖厉:“您可知,我在那松云观过的是何等日子?日夜残羹冷饭,破衾寒窗,连个打水的姑子都敢给我脸色看。全拜您所赐,我才受了这般折磨!您当真该死!”嘶声喊罢,顿了顿,又压低嗓音,徐徐言道,“您汲汲营营半生,如今躺在这里,往日那些受您恩惠的宗族亲眷、被您苦心攀附的世家权贵,如今又在哪儿?树倒猢狲散,您用一生信奉的‘利益相交’,到头来就还了您这副光景。这,便是您应得的报应。”

      闻笑陵面色愈发绝望,眼底怨毒难消。他只为放不下骨肉,才苦苦捱至今日,期盼见上女儿最后一面。未曾想,自己心心念念的骨肉,原来竟是一只獠牙恶鬼!更可笑的是,自己居然还想替她苦苦求情、保她性命!满腔舐犊之情,到底错付了。

      在父亲冰冷的目光中,闻彦兮掩唇轻笑,眼底似有水光泛起:“您放心去罢。闻家的事,女儿会一件一件,替您料理妥当。至于您的身后事,亦会办得体面风光,绝不让外人议论半分不是。”一滴清泪滚落面颊,她取出帕子,嗓音微微哽咽,“闻笑陵,你辜负我生母与继母,是时候去寻她们,向她们叩首谢罪了。”

      闻笑陵睁大眸子,望着女儿放大的面庞,那瞳仁里倒映出的,却是昔日发妻卢氏,转而那脸化作续弦宋氏,又扭曲为妾室聂氏。三张面孔轮番怒目而视,对他极尽谩骂羞辱。他愤恨难当,手指挣扎动弹,却无力抬起。不过数息之间,那眸光便散尽了,再无半分神采。

      闻彦兮站直身子,含泪望着床榻,笑容惨淡:“你我父女一场,今日恩怨两清。”说罢幽然转身,走入墙壁之内。不过一瞬,她已回到松云观小屋内,迎面立着的,正是上仙紫苑,“多谢上仙相助,叫我送了家父最后一程。”

      紫苑立在昏黄之中,柳眉紧蹙,面色阴沉:“你以泪洗面数日,日夜哀求老身相助,原来竟是为了做这等恶事!老身清白一生,到底受你拖累了。”

      “可上仙不也默默旁观,没有插手么?”闻彦兮偏头轻笑,姿态虽娇俏,瞧着却令人胆寒,“您与家母立下契约,让我有了母仪天下之命。屡次帮我,不过是怕我自寻短见,将来做不成皇后,既乱了人间秩序,又连累您难以完成契约而大损修为。您又恐牵扯我的因果太多,遭受天道反噬,才纵容我犯错。您与我,皆是同样的恶。”

      紫苑面色微白,胸膛剧烈起伏,仰头苦笑数声:“是啊,全是老身之过。当初,老身就不该动了恻隐……”长叹一声,她转过身去,嗓音疲惫,“这段日子以来,你利用老身保住性命,由罪女脱胎为人人称道的仙家弟子,断不会再行短见。老身犯下过失,不会再来见你。你好自为之。”说罢身形消散而去。

      闻彦兮依旧神色淡漠,唇角勾起冷笑:“您既已入局,便休想挣脱。终有一日,您还是会回来帮我的。”

      ————————————————————————

      且说萧秋明回到宫里,白日批阅了几份奏章,只觉心浮气躁,字字句句皆不入眼,索性掷下朱笔,盯着殿内虚处怔怔出神。光阴似白驹过隙,转瞬青春不再,爱妻、亲信、重臣,一个个皆离他而去。便是最交厚的宋太尉,也垂垂老矣,不便再召入宫中叙旧。何鞘虽与他亲厚,偏生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纵有千般心事,也说不到深处。他独坐这皇城之内,枯守着万里山河,满腔的孤独寂寞,究竟能与谁倾诉?

      愁到极处,他只觉头痛欲裂,胸口发闷,便召来御医诊脉,服药睡下。待醒转时,已是深夜。琼章殿内灯火煌煌,照得四壁通明,反将那冷清寂寞,衬得愈发刺目。祥安服侍他起身,见他闷闷不乐,眼珠儿转了几转,低声禀道:“圣上,奴婢近日听闻了一件趣事。当初大殿下临行前,特意将那张琴留在东殿,嘱咐宫人好生看护。奴婢想着,此琴兴许是大殿下特为圣上留的念想。”

      萧秋明怔了怔:“寒儿没全带走?”

      祥安躬身笑道:“回圣上,此事千真万确。自殿下离去后,您便宿在琼章殿,懿华宫宫人怕引圣上触物伤怀,便隐瞒未提。”

      萧秋明蓦地记起,长子临别之时,曾道一句“琴在,儿心亦在”。彼时他深陷骨肉分离之苦中,竟未能听出其中深意!他又想起长子信中所言,眸中倏然亮起光彩,便霍然起身:“寒儿给我留了念想。寒儿果然没骗我。他定会回来!祥安,摆驾懿华宫!”

      萧秋明来到懿华宫,疾步踏入东殿,望着室内陈设,昔日与长子同榻而眠的光景恍如昨日,不觉眼眶阵阵发烫。华黎、伏蔓等人低头立在身后,都悄悄去望祥安。祥安递了个眼色,伏蔓便上前开口道:“圣上,殿下曾将长琴托付我等照料,婢子们日夜护养,一直摆放在原位,不敢挪动分毫。”

      萧秋明走入里间,那琴果然端端正正摆在案上,恍惚之间,仿佛望见长子正在抚琴含笑。他在琴案前坐下,指尖珍重抚过琴弦,喉间微微发哽:“寒儿,你心里终究是有爹的。你没糊弄爹……你一定要回家。爹等你回家。”说罢指尖微动,琴音便流淌而出,在空旷殿宇间久久萦绕。其声哀婉低回,缠绵不尽,一旁侍立的宫人无不感动拭泪。待一曲终了,余音犹在梁间盘旋。

      萧秋明静坐片刻,满腔愁苦已淡去大半,眼底再度涌起希冀。他暗自思忖道:此前全是我专断独行,不肯接纳元氏,致使寒儿远走他乡、擅自成亲。寒儿这孩子偏又纯善,定会为了此事愧疚难安。那元氏素来狡诈,只怕她吹一句枕边风,便诓得寒儿不敢回家。我须得提前布阵落子,断了那元氏的诡计。此时此刻,最好的一着棋,便是望岳选妃之事了。

      他立即起身,吩咐宫人继续好生看护长琴,便领着祥安往长青宫来。未及行至殿门,便听到里面传出絮絮碎语。萧秋明驻足细听,只听那殿内说道——

      “……母后,求求您显显灵,帮帮孩儿罢……”萧望岳跪在蒲团上,仰视皇后画像,喃喃自语,“自小到大,孩儿肩负着父皇与卢氏的期望,力求事事周全,不敢有片刻懈怠。孩儿虽然承受着众人的赞誉,却也觉得好生寂寞凄凉。贵嫔娘娘生性软弱胆怯,妹妹悠若自幼冷淡寡言,孩儿在她们面前,半分真心话也说不出来。孩儿时常想着,倘若我是淑媛娘娘所出,那该有多好?即便我是淑妃娘娘的儿子,也比当贵嫔娘娘的孩子要轻松自在。无论是淑媛娘娘还是淑妃娘娘,若是亲骨肉遭了委屈,定会不顾一切袒护孩子,而不是畏手畏脚,袖手旁观。”

      萧秋明立在门口,不由轻叹一声。确如望岳所言,自那回家宴之后,卢贵嫔便再未提过燕乐之事。后来他得知望岳与燕乐仍有私交,隔日便将此事告知卢贵嫔。果不其然,卢氏当即战战兢兢,几乎要掉下泪来,口中只道“妾身毫不知情”。待到望岳因筹备冬至大典而劳累致病,萧秋明又去打探卢贵嫔口风,她依旧垂眸屏息,不愿于此事多费半句口舌。若换做赵淑妃、宋淑媛,纵使二位妃嫔也不赞同这门亲事,至少看到骨肉因此病倒后,定会软下心肠,恳求帝王转变心意。只可怜望岳,白白担了这好出身,却无一个肯替他出面说情的亲娘。

      正寻思间,只听门内又道:“……我始终觉着,乐儿是上苍给予我的恩赐。一个乐儿,弥补了我十数年来的孤单寂寞。每每望着她,好似连阳光都变得更加温暖明媚。听闻当年,母后是游走市井的医女侠客,父皇彼时还是世家公子,你们本该毫无干系,后又彼此怨怼,最终却相识相爱。我与乐儿亦是被命运推着前行,注定要相爱一场。您与父皇可以修成正果,为何我与乐儿偏偏不行?这未免太专断、太不公平了……”

      听着那阵阵啜泣之声,萧秋明只觉心口一片酸软。他拭了拭眼角,迈步踏入殿内:“……望岳。”

      萧望岳愣了愣,慌忙抹去泪水,匆匆起身行礼:“父皇,儿臣今日犯了懒,想着还剩些经文不曾抄完,便来宫中抄写。”

      “抄写经文,便将眼睛也抄红了?”

      “许是用眼太过,不碍事的。”

      “父皇答应了。”萧秋明见儿子神色茫然,微微牵起唇角,“父皇同意接纳燕乐。”

      萧望岳登时大喜过望,谢过父皇,又转身跪在蒲团上,对着皇后画像连连叩拜:“多谢母后显灵!多谢母后显灵!”

      萧秋明初次见这孩子欢喜成这般模样,心中越发伤感,忙道:“别再磕了,仔细你母后心疼。”萧望岳连忙起身,眼底仍泛着泪光。萧秋明缓缓道,“父皇虽答应了你们,但也有条件。你身为仪王,必须择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子为正妻。你明日去找荀氏,倘若她愿意为妾,三日之后,带她入宫面圣。倘若不愿,你们之间,便从此断了罢。”

      萧望岳面上喜色骤然凝住。果然,父皇还是嫌弃乐儿的出身。可他若是错失良机,只怕要懊悔终身了。稍作思忖,他躬身答道:“父皇愿接纳荀氏,已是荀氏的福分,儿臣定将圣恩如实转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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