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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家书 度春宵妖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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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你了。”元雪心盯着丈夫,眸光灼灼,“我已说完一件,你也该向我坦白一件才是。”
谢无意茫然道:“我有何秘密?”
她只当丈夫学她耍赖,便下榻去翻乾坤锦,摸出一颗明珠,凑到他眼前晃了晃:“那鬼妃献命之前,将此物赠与你,道是‘喜钱’。老实交代,这是怎么回事?”
谢无意接过明珠,端详了片刻:“难道这是赝品?”
“还在装。”
“那鬼妃说话颠三倒四,古怪得紧,临死前怕是已疯魔了也未可知。”
“是么?”元雪心微微眯眸,挨着他坐下,“还有一事,我也憋了许久。那颂姻又是怎么回事?竟一口咬定你是她恩公,还说曾听你弹过琴。她乃神族,修为有数千载,没道理会认错。你与她有何瓜葛?”
哪知谢无意反倒捧腹大笑起来,眼角迸出泪花:“我与她?哈哈哈!她分明是两百年前被救,我是散仙,未至弱冠,也无前世,如何能救她?雪卿啊雪卿,你莫不是胡乱吃味罢?”他见妻子面色涨红,愈发笑得肚痛,滚在榻上连声哎哟。
元雪心嗫嚅半晌,才作声道:“好、好罢,兴许是她负了伤,乱了灵力,一时认错了。”说着爬上床榻,双臂撑在他两侧,银眸直盯着他,仍是不依不饶,“那颜祁呢?他曾说欠你性命,你可知为何?”
谢无意止了笑,仔细回想一番,似乎确有此事,不由也纳罕了:“这我倒未曾问他。如今想来,自我认识颜祁,他待我确是好得不寻常。分明你才是病患,他反倒更关心我……”沉吟片刻,忽然摸了摸脸,“难不成,他与那风眠道长一样,也将我误认作我娘?我娘也是仙族,或许颜祁是她故交,被她救过,才将恩情报在我身上?”
“有几分道理……对了,还有那风眠——”
“行了行了,”谢无意生怕她再纠缠下去,误了良辰,一把将她扯过,翻身压下。她欲挣扎再问,他便俯身吻上,将满腹疑问尽数堵了回去。她旋即安静,纤手攀上他后背。温存了半晌,他方起身,抹了抹唇,眼底春风撩乱,“来日方长,明日问也好,明年问也罢,皆是一样。若错过今夜良宵,余生便只能后悔了。”
她躺在榻上,眸光潋滟,双唇鲜红欲滴:“是啊,那些陈年旧事,原比不得今夜,更比不得我的郎君。郎君,郎君,我要你……”柔声呢喃间,指尖便摸上他后颈,将他缓缓勾向自己。烛光摇曳,红绡低垂,那锦帐深处,交叠的身影起伏翻覆,低语欢笑不绝。声音断续透出帐外,搅得满室春色愈发浓烈。
这妖仙夫妇自成亲后,恩爱更胜往昔。在那与世隔绝处,他们终日纵情嬉戏,极尽于飞之乐,山中岁月再无昼夜之分;间或携手下山,往那烟火处走上一遭,日子甚是快活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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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萧秋明自长子离京,日日盼着音信,便是批阅奏章时,也要搁下朱笔问一句“寒儿可有消息”。虽屡屡落空,惦念之心却一日重似一日。每日理罢政务,他总要登台远眺,望断天涯。寒儿出宫已逾一月,眼看小雪初临,转瞬又将大雪纷飞,却仍是音讯杳然,锦书难托。也不知那孩子在外头,可有汤水果腹,可有冬衣护暖?万般惦念之间,又懊悔不迭,自己苦苦寻了一十九载,方才认回亲子,怎的偏又糊涂至此,亲手再将骨肉放了去?
每每回銮,他便往长青宫去,与次子望岳倾诉苦闷。自寒儿离京,望岳便日日入宫侍奉,晨昏定省,从无间断。又主动请缨筹备冬至大祭,每日斋戒抄经,设坛操仪,桩桩件件亲力亲为,务求毫厘不差。甚至数番当众落泪,只恨自己福薄,不能亲侍母后左右。不过旬月工夫,人便瘦了一圈。卢家将此事传扬出去,京城百姓听了,无不潸然泪下,都赞仪王殿下纯孝天成。萧秋明怜他每日往返辛苦,便命他暂且移居宫中,为长青宫侍奉香火。
这日,萧秋明一如既往踏入长青宫。萧望岳披着浅色薄衫,形容瘦削,正端坐画像前执笔抄写。见父皇到来,他连忙起身迎入座中,亲手奉上茶水。萧秋明啜了口茶,握着他的手,关切道:“听闻你连日抄经至深夜,可要当心身子。”
萧望岳敛眸应道:“多谢父皇关爱。儿臣常憾恨生得太迟,无缘得见母后慈颜。前番见了皇兄,方知母后凤仪,儿臣便是再修十世,也难企及万一。如今能为母后抄经侍香,已是儿臣莫大的福分。”说罢,将一卷纸呈至御前,“这是儿臣方才抄录的,笔墨粗陋,唯恐有辱母后圣德,还请父皇过目。”
萧秋明淡淡扫去,那字迹端方雅正,教人赏心悦目:“你的笔墨承袭卢氏家风,早入大家行列,何须过谦。”察觉次子面色微紧,他放软了眸子,笑道,“不过,这上头抄的似乎不是经文,倒像是医理?”
“儿臣每日瞻仰母后画像,又常听宫中旧人说起母后生前之事,愈听愈是敬仰。可惜母后所留笔墨甚少,儿臣只得向太医院借来母后亲撰的医典来读。”他将医书摆在案上,“顾太医告诉儿臣,皇兄也曾痴迷这本医典,且学医天赋异禀。儿臣每翻阅此书,便忍不住想起皇兄,好似他也陪在身边一般。”说到此处,他抬眼望着萧秋明,“父皇,皇兄可有书信来么?”
萧秋明苦笑摇头:“你皇兄离京之前,便与父皇生了隔阂。父皇怕惹他生气,不曾派人暗中跟着。可他这一去,竟是半点消息也无,徒教父皇日夜悬心。唉,也不知他在外头过得如何?他在宫中住了数月,可还能习惯民间的苦日子?”
“皇兄临行前,曾特意嘱咐儿臣,说父皇身子欠安,要好生侍奉。可见他对父皇,依旧关怀备至。”萧望岳顿了顿,缓缓说道,“皇兄迟迟不来书信,恐怕是那元氏……”他觑见萧秋明神色渐沉,忙放低声音,愈发小心,“宫中皆知皇兄爱重元氏,用情极深。虽说对外只称皇兄在光禄勋府上求学,可市井已有风声,说元氏早已病故,皇兄万念俱灰,也随之去了……”见萧秋明脸色愈发难看,赶紧又道,“父皇息怒。皇兄姿仪出众,民间文人仰慕已久,曾为他写下名戏《谢郎传》。那些百姓大约入戏太深,才将戏文里的结局,硬套在皇兄身上。”
萧秋明拿过那本医书,随手翻着,淡漠问道:“依你之见,父皇是否应当顺应民意,允那元氏入皇室?”
萧望岳心中一凛,飞快斟酌一番,方才谨慎应道:“父皇明鉴。儿臣以为,元氏身份低微,性情骄横,委实不配入皇室。只是儿臣顾念手足之情,不忍见皇兄受相思之苦,才斗胆提及此事。皇兄待元氏之心,依稀有几分父皇待母后的情意。若是当真失了元氏,后果不堪设想。而民间素来称颂帝后情深,许是因皇兄乃母后所出,便一心盼着皇兄也能如父皇一般,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罢。”
“你既顾念手足之情,可愿替你皇兄承担代价?”
“若是能令皇兄幸福,儿臣但凭父皇处置。”
萧秋明略略抬眸,目光冷锐:“元氏若能入皇室,你便与那荀氏一刀两断,可做得到?”话音方落,萧望岳已是面色煞白。萧秋明合上医书,淡淡道,“你主动筹备祭祀,又日日在此祈福抄经,当真以为父皇猜不出你的心思?哼,一个元氏,一个荀氏,都休想入皇室!”他站起身来,拂袖便往外走,“天下臣民都在传扬仪王纯孝,仪王便在宫中好生斋戒抄经罢。到来年开春,父皇自会替你择一位配得上你的仪王妃。”
萧望岳怔怔凝视父皇背影,眼底光芒摇摇欲坠。他忽然疾步奔至萧秋明面前,扑通跪伏在地,泣不成声:“父皇,儿臣求您了!儿臣对荀氏的情分,一点也不比皇兄对元氏的少。为了她,儿臣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父皇成全!”
“堂堂仪王,竟为一个女子失态至此——”萧秋明勃然大怒,却忽然想起昔年光景,不由得哑了声。当年父亲也曾这般呵斥自己,如今,自己竟也要这般呵斥望岳么?
正怔忡间,祥安捧着一封急报匆匆入内,满脸喜色,高呼上苍显灵。萧秋明立时收了脸色,夺过书信,颤抖着展开。萧望岳抬起身,只见父皇喜得热泪盈眶,心中不由得隐隐升起希冀来。可萧秋明方读了数句,面上温情便一扫而空,顷刻间阴云密布。他攥着信纸,抬手便要狠狠掼在地上,却又忽然想起上头写着寒儿的行踪。挣扎再三,那只手终究缓缓放下。
祥安觑着帝王面色,小心探问:“圣上,莫不是殿下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
萧秋明张了张口,暗觉那事毫无光彩,便按捺怒火,仔细折好信纸,收入袖中,沉声道:“祥安,传朕口谕:阆风郡郡守继续暗中照料大殿下,不得惊扰。每半月,须飞报行踪一次。”祥安应了。萧秋明又将余光扫向跪在地上的萧望岳,眼底寒意更甚,“仪王,望你好生安分,莫要令皇室蒙羞。”
萧望岳愕然目送父皇离去,瘫坐在地,心下惊疑不定。父皇为何是那般脸色?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能令父皇震怒至此,唯有可能是——
“皇兄娶了元氏。”萧望岳感到浑身冰冷,如堕无边黑暗。他万没料到,皇兄竟会为了对抗父皇,行这等无媒苟合之事。如此一来,他与乐儿便更无指望了。他绝望呢喃,声音似悲含泪,“皇兄,你可害苦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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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两日,醉香楼又递来消息,邀天子出宫一叙。萧秋明顿时猜到所为何事,本不愿赴约,可转念又想,那毕竟是寒儿的亲笔书信,怎能错过?纵然对儿子万分恼火,可终究捱不过舐犊情深。叹息之余,他推了政务,领了光禄勋何鞘一道赶往醉香楼。
荀玉薇将萧秋明请进雅室入座,何鞘与侍卫皆守在门外。她屏退左右,将几样包裹并一封信放在案上:“二哥,他来信了,还寄回来这些东西。”
萧秋明急切拿过信,展开细读。纸上字迹矫健有力,收笔处潇洒快意,比起离宫时又精进许多。他眉峰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待看到“成亲”二字,眼中深受刺痛,再也读不下去。
荀玉薇见他放下书信,久久不语,忙问:“二哥,信上如何说?莫非元雪心她……”
“她好了,”萧秋明语气淡淡,辨不出喜怒,“寒儿娶了她。”
荀玉薇立时松了肩膀,欢喜道:“可算得偿所愿了,这是好事啊。”
“这分明是无媒苟合!”萧秋明再也按捺不住,咬牙切齿道,“原本我是盼着她就此死去,寒儿便能另择良配。可恨!寒儿到底还是被她害了。今后臣民们该如何看待寒儿?早知今日,当初便该利落将她处置了。”
荀玉薇斟了盏茶,温言劝道:“二哥,青寒在我这儿待过一阵,他对元雪心情意多深,我全都瞧得真切。如今木已成舟,何不顺势接纳这位儿媳?横竖青寒志在山水,不求名权,大可给元雪心安一个清贵出身,许她王妃之位,又有何妨?我瞧那元太仆寻亲多年未果,着实可怜,何不让太仆认她做个义女,将来元家也好帮衬青寒。”
“你不懂。此女出身乡野,已是低微至极,却身负高深武艺,便连天文地理、乐理医道,乃至营造之术,竟也样样精通!这岂是寻常乡野村妇能通晓的?只怕是包藏祸心,非我族类!”他顿了顿,眼中疑云愈浓,“莫非,她那病是装的?妄想以退为进,骗走我的寒儿?哼,好深沉的心计。此女绝非善类。”
荀玉薇听得一怔,回想元雪心在楼中的光景,其见识谈吐确非寻常女子可比。她犹豫片刻,试探着道:“二哥,元雪心她……会不会与缇孟有关联?”
“绝无可能!”萧秋明断然厉喝,如被触了逆鳞,“那女子只会些旁门左道,焉能与缇孟相提并论。缇孟乃经纬之才,心怀天下,泽被苍生。元雪心算什么东西?一介庸脂俗粉,简直俗不可耐!”
荀玉薇怔怔看了他片刻,却吃吃笑了起来,戏谑道:“这‘庸脂俗粉’、‘俗不可耐’,不正是你当年给缇孟的评价么?”
萧秋明面颊微红,轻咳一声,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说,我如今该如何是好?难道当真把寒儿捉回来?”目光落回信纸上,叹道,“寒儿的性子,既像缇孟,也像我,绝不会向权势低头,到头来只会伤了父子情分。唉,这女子好手段,怕是再难撵走了。”
“既如此,何不试着接纳她?当年你娶缇孟时,所受的那些非议阻挠,难道还要让青寒再从头尝一遍么?元雪心待他一片赤诚,与他心意相通,在这世上,怕也只有她能给青寒想要的安宁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