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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拜堂 花烛夜仙郎 ...

  •   自从雪域重逢,元雪心便盼着嫁与谢郎为妻。历经入京寻亲、生离死别,这成亲之念愈发清晰急迫,她甚至不惜暴露妖族本性,与他提前结合,倒逼他早日迎娶自己。今日终于圆梦,她尚且被幸福冲得头脑昏沉,恍恍惚惚难辨真伪,他却又提成亲,叫她顿时大梦初醒,心口凉了半截。

      莫非白日那些仪式喧闹,皆是假的?难道当真是在做梦?她想起山下那张张笑容、声声祝福,心中不由泛起苦涩——她本就是异数,竟仍妄想融入人间,与他们一道欢笑,载歌共舞。这梦是如此美妙至极,以至苏醒后,教她无比痛彻心扉。

      谢无意见她低落,猜出她心中所想,便摸向她怀里。她面色一红,喜上眉梢,暗道:这个谢郎,方才还拒绝我,怎的又主动了?不知在马背上行事,会是怎样一番滋味……心神荡漾间,却见他从她怀里取出一物,递至眼前。她定睛一瞧,那手中之物正是一株稻穗。同时,耳畔回响起一个声音——

      “……我没有别的可送,只能送这个,愿姐姐岁岁皆圆满,年年有余庆。”

      谢无意含笑道:“雪卿莫非太过疲惫,竟连此物都忘了?”

      听着这声打趣,她怔怔伸出双手,握住这株稻穗,扭头望着他,颤声问道:“都是……真的?是真的罢?我们确实在山下成了亲,喝了苦甜酒,同吃一只馄饨,还去镇外跳了舞?”她抬手摸向鬓边,“这花环也是那些凡人所制,亲自替我们戴上的?”

      “是是是,都是真的。”他手臂箍紧了她,柔声道,“大家自从尝过雪卿所制的果酒、见过雪卿所制的泥人冰雕,便一直想见一见你这诸艺皆精的奇女子。原本仪式里没有戴花这一节,全是镇民真心喜欢雪卿,才将这番心意编入花环,赠予雪卿。望雪卿日后能常常下山,与他们多多走动。”

      她只觉鼻尖微酸,握紧那株稻穗,郑重应了一声,粲然而笑。眼角虽悬着泪珠,笑容却比月光更亮丽。他难耐炽热情意,吻了吻她眼角,目光流连之间,又在她唇上印了一吻。她阖上眸子,任由他细细亲吻。片刻后,他们才不舍松开。她捏着稻穗,倚在他怀中,面颊绯红道:“既然我们已成过亲,为何还要再成一回?”

      他低头呼吸着她发间清香,嗓音温若蜜酒:“白日那场婚礼,全是我的私心。我知你渴望人间烟火,却因创伤难愈,迟迟不肯下山去。我便替你做主,强行带你下山,与你在人间大婚一场,教那些贺喜声、嬉笑声、歌舞声,统统围着你、绕着你。于乡亲们眼中,你只是元雪心,只是一位善于百艺的人间奇女子。他们会对你真切欢笑,为你衷心祝福。你可喜欢?”

      察觉怀中美眷点了点头,他将她拢得更紧了些:“可这婚礼终究是我自作主张,虽是为哄你欢喜,却到底未曾问过你的心意。你固然仰慕那红尘繁华,却也爱重自己的妖族身份。你究竟想以何种姿态成亲,我竟不知,也未问过。是我疏忽了,该打,该打。”顿了顿,嗓音放得更低,气息拂过她耳畔,温存得好似春风呢喃,“因此,我便又为你另张罗了一场婚礼。

      “白日里,是人间女子元雪心,嫁与我谢无意;今夜,是人间男子谢无意,想求娶雪域领主——纵横风雪的雪女为妻。这一回,不邀旁人见证,不图世间热闹,唯以天地为堂,星月为宾,见证你我结为夫妻。还望雪卿念在我一片赤诚,莫要与我多计较才是。”

      她回身仰视他,他亦凝视自己,目光灼灼。她抬手勾住他后颈,将脸埋入他颈间。他胸膛宽阔,怀抱温暖,她蜷在其间,犹如婴儿偎入襁褓。她安宁地阖上眸子,眼角再度渗出湿意:“七千载了,我可算等来了这句话。你既然愿娶妖族为妻,我又怎能委屈了你?我固然痛恨仙族,可他们岂能与你相提并论?今夜,我偏要与散仙谢无意成亲。”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间,郑重应道:“好。雪女,我以仙族之名,向你求亲。你可愿嫁我为妻,做我仙侣?”

      “我愿意。”

      ——————————————————————————

      回到碧落斋,整座院子都披上了金红。檐下红绸新挂,在夜风中轻轻摇荡。元雪心被谢无意抱下马背,望着满地红花,惊奇道:“白日离开时,还不是这番景象。你何时悄悄布置的?”

      “自然是我!”一个幽怨之声倏然响起。抬眼望去,只见斑斑盘在石案上,正幽怨地盯着他们,“你们在山下快活自在,我却要在深山里干苦差事。我一身修为法术,难不成是为给区区妖女当苦役使的?”

      话刚说完,斑斑便觉后悔,趁那妖女尚未发作,找准方向便要逃窜。不想那雪女身形一闪将它拦住,弯腰望向自己。斑斑暗呼“吾命休矣”,正欲向公子求救,却听她柔声开口:“多谢,你辛苦了。”

      斑斑愕然,惊疑着打量元雪心,却见她正冲自己和善微笑。它纳罕着望向谢无意,只见公子也含笑望着这边。它暗道:不过是办了一场人间婚礼,竟教这妖女转柔了性子?不,绝不可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妖女定是初作新妇,才会暂且温柔,待过个几日,必又会露出凶悍本性。在这之前,我可得小心应对才是。

      思及此,斑斑连忙避开目光,头也不回地扭向屋内。谢无意边安置马匹,边道:“斑斑比你还容易害羞,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到底还是敬畏你的。它已备好衣物,你先去沐浴罢。”

      元雪心深深望了斑斑一眼,随即应了一声,回到房内,浴桶内正浮着淡淡水汽,换洗衣物整齐叠在卧房之内。她脱去衣裙,变回妖身,好好擦洗一番。来到榻边,只见床褥上叠着三套嫁衣,一套玄䌲,一套莹白,一套朱墨,件件绣工精巧,衣料上乘。她稍作沉吟,换上玄䌲色嫁衣,又对镜重新梳妆理髻,描画花钿。

      确认妆扮妥当,她方才打开房门。月色清辉之中,谢无意已身着玄䌲礼袍,在外静静候着。他惊讶打量她:“我以为你会选那套白色。”

      “若没猜错,那莹白色嫁衣是霏涯为我备的,另一件朱墨色是鬼王鬼后所备。唯有我身上这件,是你为我备的。”

      他眸光温软,恍若清酒荡漾:“还是这副模样更美。将来私下相处时,你便一直保持妖身,可好?”

      “好。”她笑着牵上他手,“走罢,成亲去。”

      他握紧她手,一道迈入喜堂。满室红烛高燃,喜帐垂落如云,壁上双喜字字鎏金。两只泥人立在喜字前,面上笑意盈盈。斑斑绕在梁上,朗声主持仪式。那对竖瞳望着烛火中的俪影,眼底泛着淡淡愁绪。新婚夫妇则沉浸在成亲之喜中,忆及经年的风霜波折,更觉佳期如梦,良辰难觅。今日终成眷属,彼此恨不能日夜相望,纵是一眼万年,也除不尽这绵绵爱意。

      听得耳畔高喊“二拜高堂”,谢无意扭头望向斑斑,怪道:“不是说好了‘一拜天地,二拜日月,再夫妻对拜’么?”

      斑斑咕哝一声,改口道:“二拜日月,此情永驻!”

      “这家伙……”谢无意无奈嗔了一句,转身正欲行礼,目光瞥见正壁上那双喜字,忽地忆起年少所梦来。阿雪生辰当日,他被阿雪的妖术吓晕,梦见自己竟与她拜了堂。此刻再望向身旁新妇,她雪发银眸,眼波流转,媚态横生,一若昔日梦境里的模样。恍惚之间,他竟有些难辨真假。

      元雪心见他怔怔凝视自己,问道:“怎么了?”

      谢无意回过神来,笑道:“方才瞬间觉得,你我好像已拜堂成亲过了。不说了,咱们行礼罢。”

      “嗯。”元雪心想起白日那场婚礼,眼底柔情蜜意又深了几分,与他一道拜下。

      三拜礼成,他们饮下交杯酒。谢无意执起她手,眼底情潮翻涌。元雪心颊边飞起淡红,睫羽微微发颤。红烛摇曳之间,两道身影缓缓靠近,唇瓣缠绵相贴。她手臂攀上他颈项,指尖在他发间柔柔缠绕。他亦紧紧环住她腰肢,似要将这千载寒意,尽数揉进炽热胸膛。

      斑斑默默望着夫妇俩,悄然别过头去,盯着壁上喜字愣怔——爱上雪女,恐非幸事。今日尚能恩爱欢愉,待来日仇家寻来,又该如何应对?它轻轻叹息,朗声道:“送入洞房——”

      她松开他,气息微乱,软软倚在他胸前,眼波迷离如醉。谢无意将她打横抱起,径直步入红纱帐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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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得洞房,他将元雪心置于榻上,俯身吻了一口胭脂。她心下又羞又喜,主动舒展四肢,阖上一双银眸,只待那云雨高唐。哪知候了半晌,郎君竟纹丝不动。疑惑睁眼,却见郎君歪在榻沿,满眼噙着戏谑,正调笑着凝视自己。她懵然坐起,讷讷问道:“难道还有旁的仪式?”

      “你啊,真会忘事!”他探手刮她鼻尖,笑道,“你我不是约好了,待做了夫妻,便要互相坦诚秘密么?”

      春宵一刻值千金,她满心只惦记美味,哪里还顾得上那些陈年旧账,便虚虚敷衍道:“咦?我有说过么?我怎不记得……”见他眼底生怨,她不由心虚气短,只好按捺满腔燥热,堆起无辜笑容,“好罢好罢,我与你坦白了便是。你要问甚么?”

      他盘腿坐上床榻,单手支颐道:“从实招来,你与神界那边,究竟怎么回事?”

      “我先前与你交代过,我娘改嫁虹沧,生下我弟弟。我平时极少同他们走动——”她见谢无意眼眸微眯,知是耍赖不成,只好从头细述起来,“五千年前,我娘改嫁山神虹沧,亦成为神祇雪姬。她苦苦求我随她回家,我虽恨她,却也爱她,还是随她去了翠章宫。宫中神侍皆排斥我,却又不敢忤逆我娘,只能将我当作贵客供着。那虹沧待我,虽是爱屋及乌,到底不是亲生,与我脾性不合,我也不肯认他做父。我不愿娘夹在当中左右为难,加上弟弟出生,便回了雪域。而神魔两族自六界划分之前,便已水火不容,断续厮杀了数万年,至今烽火未休。当初我离了神界不久,双方便又到了约战之期,我娘与虹沧便又去了前线作战。”

      谢无意奇道:“难道你今生这十九载里,神魔两界正在酣战?”

      “正是。”元雪心抱着双膝,续道,“这神魔两界当真奇怪,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竟能教他们不死不休斗上数万年,乃至赔上几代子嗣的性命?我那小弟出生不久,亲生父母便双双远赴战线,只留他在宫中,由那些侍者哺育。他自幼便爱哭闹,搅得乱哄一片,侍者们实在哄弄不来,只好传信我娘,娘却唤我去翠章宫照拂。我那时正避着仇家,便去了神界照顾那孩子。偏那孩子实在太过吵闹,侍者们又过分宠溺他,我是打不得骂不得,生生在宫中忍了三年,到底还是跑了。”

      谢无意望着妻子一脸如释重负,暗想:以你这般耐性,当初究竟是如何抚养另一个孩子的?

      只听她又道:“数千年间,我娘时常以休战养伤为名,邀我去翠章宫小住。我不知这大战何时才能结束,生怕错过一回,便再也见不着她,故而尽量都会赴约。我虽未认虹沧,可他却早已将我这继女名分,印入了翠章宫宫册。从此我在外惹了祸事,仇家们一想到我那位继父,便不敢对我赶尽杀绝。可他们不知,只因我能无限轮回,虹沧几乎任由他们害我性命,横竖我今生死了,待来世重拾记忆,依旧还是他那个流落在外、叛逆怪异的继女。我倒是感激他,至少如此一来,我与翠章宫可以少了许多牵扯。”

      谢无意想起冰殿内的珠宝字画,不由面露欢喜:“原来如此。你与双亲的情分到底还在,只因今生神族尚在酣战,你才迟迟不曾带我前去拜见。不知小弟今在何处?可也参了战?”

      “他倒不曾参战。翠章宫不可一日无主。虹沧是神王心腹,原不必亲战,与我娘成婚后,主动请缨奔赴战场,我娘坐镇翠章宫。娘与他伉俪情深,生下弟弟后,便随夫去了前线。这数千年来,但凡他们夫妇双双出征,便是弟弟留守宫中,主持事务。”

      谢无意听到此处,忽然一拍大腿,懊悔叫道:“早知如此,我该提前问你一声,请他来吃杯喜酒才是!”

      元雪心却嗤笑道:“请他作甚?那小纨绔被宠溺无度,脾性乖张,若真来了,只怕会对今日婚礼挑三拣四,惹我捶他一顿,岂不白白坏了你我好事?”

      谢无意浅浅设想了那番场景,不由连连庆幸。他苦心筹备这番婚事,若是新妇与妻弟当真在喜堂上大打出手,教一场喜事硬生生闹成了笑话,只怕他当场便要气昏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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