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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成亲 无意散千金 ...

  •   阆风镇地处禹州偏隅,依山傍海而筑,一端守着入山隘口,一头通着渔港码头。因有江海之便,常有远洋商船泊岸,贩来珊瑚琉璃、银器织锦与异域香料。无论是沿海村落,或是小镇长街,各色面孔往来不绝,南北口音杂着异域腔调,更是常事。人们见惯了胡商与海外奇珍,日子过得富庶安宁。

      忽有一日,一位采药郎来到镇上。此人生得貌若好女,偏又骨带英风,行止如松,一笑则媚若春阳,消尽百丈寒冰。兼之口齿伶俐,待人赤诚,不过旬月光景,便与镇民亲若邻里。无论男女老少,皆爱照顾他生意,见了面总要拉着他闲话家常。因他与那《谢郎传》的主角同姓,故而唤他谢郎。哪知这谢郎竟颇有家资,逐门逐户送钱,请镇民助他筹办婚事。人们又听闻那新妇是个异域女子,心下更奇——不知是何等神仙女子,能招得珠玉般的谢郎为夫婿?

      直至今日,人们终于得见这位神秘新妇。她不仅美若山巅白雪,还生了一对银色眸子,清冷如林间寒月,又澄澈似雪霁开阳。镇民自诩见多识广,可如今瞧着这风华绝代的女郎,方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这美貌新妇初次下山,神态本就端肃,因听了几句对眸子的议论,更是紧张万分,步子竟悄悄往后挪了几寸。身旁新婿握着她手,对众人笑道:“诸位乡亲,这位便是元氏雪心,祖辈于前朝时,举家迁至雪山避乱,世代供奉神女雪姬,以巫医行世。雪姬上神怜她家族一片赤诚,便破例收她做了义女,赐下这双银眸。阿雪素来矜持内敛,又生了这副眸子,总担心遭人议论,便一直隐居不出。往后我定带她多与大家走动,劳烦诸位多多担待。”

      元雪心斜了他一眼。她分明是雪姬十月怀胎所生,怎的到他嘴里,便成了个没血缘的义女?

      有人高声叫道:“原是新妇害羞,才不肯下山呐。我等世代信奉神明仙家,新妇既得了神祇眷顾,定是位纯善之人,更该大方与乡亲们来往才是,可不能再躲着不见人了!”说罢,余人皆哄声应和。

      正喧嚷间,一女孩自人群中挤出,忸怩着来到元雪心面前,举起一株稻穗,怯生生道:“早听谢哥哥说,姐姐是当世美人,没想到眼睛也像月亮一般好看。我没有别的可送,只能送这个,愿姐姐岁岁皆圆满,年年有余庆。”

      元雪心惊讶望她,半晌才双手接过,嗓音微颤:“多谢。我很喜欢。”小女孩听了,甜甜一笑,转身像只雀儿奔回人群里去了。

      喜娘见时辰正好,便吩咐人收拾了红袍草席,又唤来一驾牛车。那牛车系了红绸织锦,瞧着好不喜庆。喜娘一声吆喝,人们便拥着新婿新妇上车,敲锣打鼓往镇内去。整座小镇金红一片,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大红灯笼,贴着簇新喜字。歌者沿路唱起山歌,尽是些鸾凤和鸣、白头偕老的吉祥话。元雪心与谢无意并肩坐着,望着满镇喜色,更紧地握住了手中那株稻穗。

      她低声道:“这乌泱泱一大片,怕是全镇都来了罢。你竟有这般大的面子?”

      谢无意搂着她,得意道:“我可是名动京城的谢郎,只消顶着这副皮囊,谁见了不肯帮我?”

      她扭头望他,银眸微冷:“所以你便仗着姿色,求了这些女子帮你?”

      他笑容一僵,讪讪揉了揉鼻子:“其实……其实是花了不少钱。我好歹是个皇子,离宫时爹给了一大笔钱。他又不知我去处,便在大昭各地邸店储了钱粮器物,凭信物便可随意取用。”说着,眼底漫上一层愧色,“当年我流落民间,爹在全国发榜寻我,又在各地邸店置办资产,分发我娘画像,密令凡遇容貌与画像相似者,皆可安置取用,飞报京城。尽管受蒙骗了多少回,他都没撤了那些邸店。那桐花县长官仗着地处偏僻,便胡乱了事,既不张挂榜文,也不把画像发给当地邸店。我若不是在桐花县长大,或许早就回到爹的身边,他便不必苦苦念我十九载了。”

      元雪心握紧他手,轻声道:“可你出生后,便被掳走了,你爹根本没见过你。你若不像云后,他却四处分发她的画像,那便是在赌。”

      他苦笑道:“他那般精明,定做好了赌输的准备。好在上苍怜惜,教他赌赢了。”望着满目喜色,又叹道,“可惜他是皇帝,来不了这里。我也不是个好儿子,不光没能尽孝,连成亲这样的大事,也要先斩后奏。”

      元雪心敛下眸子,微微靠在他肩上。将谢郎从他生父身边彻底夺走,或许比她以为得更难。可转念又微微笑了。无论如何,谢郎已与她成亲,纵是将来再生波折,她也有十足把握,将小郎君紧紧锢在身边,谁也抢不走他。

      到了小镇中央,只见生着一株古木,树冠擎天,粗可合抱五人,树干上系了一圈红绳,垂着五色流苏。树下铺了红毯,摆着案几香炉。谢无意携了元雪心下车,喜娘向神明焚香祷告,祈求护佑这对新人。新婿新妇依着吩咐焚香行礼,又互相对拜,随后在案边坐了。一妇人端上两樽酒,元雪心见谢无意端了,便也执起一樽,方入口便蹙起眉来:“苦的?”

      喜娘笑而不语,又命人另端来两樽。元雪心这回学了乖,先伸舌尖舔了舔,甘甜滋味弥漫口中,这才放下心来,仰头一饮而尽。酒樽撤下,换上一碗馄饨。奇的是,碗里只有一只,却足有拳头大小,白白胖胖卧在其中。那喜娘更怪,只各发了一根长竹筷,足有寻常筷子两倍长。元雪心哭笑不得,这是个什么吃法?

      她与谢无意各执着竹筷,一齐朝那馄饨夹去,人们挤在周围观看。那馄饨狡猾得紧,任两根竹筷如何围追堵截,只在碗里滚来滚去,半点不肯乖乖就范。人们看得哈哈大笑,不住高呼“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元雪心越听越急,竹筷稍一用力,竟将馄饨劈成了两半。她没了耐心,怨恼着瞪了谢无意一眼。谢无意讨好一笑,索性放下竹筷,用手捏起半只馄饨,送到她嘴边。她愣了愣,红着脸咬了,随即也捏起另外半只,伸到他面前。他惊讶望着她,也羞着脸咬了一口。这般互相喂着,总算吃完了。

      喜娘笑吟吟地接过空碗,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苦尽甘来今日始,同心同手一双人。愿二位长久美满,白首偕老!”众人皆鼓掌喝彩,又簇拥着新婿新妇坐上牛车,唱着歌往镇外去。

      出了镇口,走了约百余步,来到一片山坡草地,坡下便是渔村大海。正值午后,暖阳高照,尚且苍绿的草地暖暖铺展,踩着十分绵软舒适。人们拥着新婿新妇下车,在草地上载歌载舞。十余人打鼓奏笛,吹笙拨阮,好不热闹。元雪心起初忸怩,几个姑娘拉了她往中央去,带着她起舞。她先试探着晃了晃裙摆,踏了几步,很快便跟上节拍。她已许久未曾跳舞,被这尘世烟火深深浸染后,反而跳得比谁都欢乐。那裙摆旋开飞扬,宛如一朵盛开的雪莲。

      谢无意跳了一会,便有些吃力,欲往一旁歇息,顺手吃杯果酒。元雪心却抓住他,银眸晶亮,笑吟吟道:“你瞒着我筹办婚礼,倒想先临阵脱逃?快,继续跳!”

      “好好好,我继续跳就是。”他宠溺一笑,又与她对舞,动作比她柔缓许多,目光紧紧随着她。她好似一只蝴蝶,在天地间蹁跹旋舞,从前那些阴霾苦楚,皆已随风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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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便至夕阳西下。人们停了歌舞,在草地架火烤肉,推杯换盏。新婚夫妇并肩坐在山坡高处,远眺渔村大海。元雪心尝了口酒,便意味深长地望着丈夫,银眸半嗔含笑:“好哇,我叫你下山卖酒,你竟又偷偷藏了起来。老实交代,可是我头一回叫你卖酒时,你便有此盘算了?”

      他故作沉思一番,才一本正经道:“卿卿这主意极好。我若那时便开始筹备,今日不光能尝到卿卿亲酿的美酒,还能将卿卿所制的泥人冰雕、书画剪纸一并摆出来,叫世人都被卿卿的才艺所折服。”

      这一口一个卿卿,直唤得元雪心面红耳热。她慌忙捂住脸,闷声窃喜道:“这改口也太突然了,我……我还没习惯……”

      他一把搂住她,附在耳畔笑道:“那我便从现在起,多唤几声,叫卿卿早日习惯。卿卿,卿卿,卿卿……”

      她越听越羞,胸口小鹿横冲直撞,终是再忍不住,将他扑倒在地,俯身笑道:“你如此体贴,我也得回敬才是。郎君,郎君,郎君……”

      他被推得一懵,脸上竟也泛了红。元雪心不知喊了多少遍,心中情意汹涌澎湃,难以遏制,不由噤了声,缓缓俯下身来,伸手探向他腰间。谢无意虽也想与她亲热,可念及旁边还有人在,一时羞中生智,便呵向她腋下。她扑哧一笑,往旁翻滚在地。他翻起身继续呵她,她笑得透不过气,也探手回敬过去。夫妇俩便在草地上抱着打滚,笑作了一团。镇民见新婿新妇这般嬉闹,纷纷哄笑起来。听到笑声渐浓,他们才慢慢停住,害羞地望向众人。

      喜娘领着几人走来,笑道:“请新婿新妇吃甜汤,从此日子和和美美、甜甜蜜蜜。”

      夫妇俩各取一碗吃了,其余人这才开始享用。元雪心忽而奇道:“这碗里食材,可是白日里撒的那些五谷干果?”

      喜娘笑道:“新妇真是聪慧。依本地风俗,宾客向新人抛洒五谷干果,是驱除邪祟之意。这些谷物果子沾了新人喜气,再煮成甜汤吃下,便可保平安顺遂,百病不侵。”

      用罢甜汤,又有两人上前,将两顶新编的花环,端端正正戴在夫妇头上。喜娘高声唱道:“甜汤入腹,温情长流;花环戴头,同心连枝。天地作证,山海为凭,谢无意与元雪心结为夫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礼成——”众人齐声欢呼,那声浪直冲云霄,惊起了林中归鸟。

      元雪心欢喜地望向谢无意,他亦温情脉脉注视着她。望着他温润的眉眼,她忽而觉得,他此刻的模样,像极了自己刻的那只冰雕。恍惚间,眼前又浮现了那神秘孩童,竟与他的眉眼有了几分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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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山收暮色,月洒清辉,夫妇别了众人,骑马返回山中。元雪心坐在谢无意怀中,一路敛眸无言。只听身后他问:“可是累了?”

      “有些累。”她轻声应着,仰头望向夜色,树影在眸底掠过,“郎君,你我初见时,我还是个婴儿。你可还记得我那时的模样?”

      他温声笑道:“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你一团雪白,力气奇大,比别的孩子哭得少。我若那时便知你已有四载记忆,绝不会挤眉弄眼逗你笑了。”

      她回想那段时光,微微牵起唇角:“你那副模样啊,确实滑稽得紧。”又不免可惜,“其实我也记不清了。若能时光倒流,我定要牢牢记住你幼时的样子。”

      “怎忽然生了这感慨?”

      “只是最近又想起一些事。不知是哪一世,我抚养过一个孩子,模样竟与你有几分像。”

      他甚是惊奇,笑道:“难道这便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兴许罢。”她靠着他胸膛,声音虽柔,笑意却未达眼底,眉间仍笼着淡淡郁色。当初在皇宫与他亲吻时,恍惚中便曾望见一个孩童。前几日,那孩童又浮现在记忆里。她万分困惑,不知自己为何会收留他,教他弹琴堆雪,为他取名,更不知为何会死在他面前?当初她死后,那孩童又去了哪里?

      谢无意见她许久不言,开口道:“雪卿,可是困了?”

      “没有。”

      “且再坚持一会,回了碧落斋,咱们还有要事要办。”

      元雪心顿时精神一振,回身望他,银眸里跃着星光,气息都急了几分。谢无意见她一脸如饥似渴,生怕她下一刻便扑上来,忙伸指戳了戳她额头,故作嗔怪:“不是那种要事。你啊,怎的总想着要我?”

      她捂着额头,略略有些失望:“那还能有何要事?”

      他弯起眸子:“成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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